?第五十章
這一次的餐廳選的比過去哪一家都要高檔,璀璨的水晶燈在大廳里投射下耀眼的光芒,身著黑色西裝、脖子上還系著紅色領(lǐng)結(jié)的服務(wù)生彬彬有禮地迎接著顧客,就連桌上的餐具與陳設(shè)都精致典雅得無可挑剔?!貉?文*言*情*首*發(fā)』
孟唐提前一個小時就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很久很久沒有這么忐忑不安過了。
他來來回回好幾次松了送領(lǐng)帶,然后又覺得不妥,把它系了回去,就這么緊張地重復(fù)著同一個過程,最后啞然失笑地垂下手去。
秦真接不接受他,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的領(lǐng)帶?
他從玻璃窗內(nèi)看著樓下來往的行人,猜測著多久會看見她,她是否真的會來,面上又會帶著什么樣的表情呢?
他暗笑自己像是回到了學(xué)生時代答辯時一樣,看著主考官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考前還緊張地不停喝水。
最后,他看見有人來到了他面前,以一種沉靜優(yōu)雅的姿態(tài)坐在他對面。孟唐一頓,有些詫異,“程先生?”
來者正是程6揚,倨傲的姿態(tài),面無表情的臉,穿著打扮很隨意,根本就不是來約會的樣子。
是啊,約會的又不是他,穿成什么樣都沒有人會看的。
程6揚開門見山地說:“在你見到秦真以前,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br/>
孟唐松口氣,只要不是秦真不來了就好,于是微笑著點頭:“你問吧?!?br/>
其實程6揚早就坐在角落里看了孟唐很久了,看見他再三低頭看表,不時重復(fù)著送領(lǐng)帶、系領(lǐng)帶的動作,然后無意識地不停喝水……種種行為都表明他對這次見面的重視和緊張。
他是真的喜歡秦真,發(fā)自內(nèi)心。
程6揚隱隱覺得踏實了一些,卻又刻意忽略了一些從胸腔深處傳來的細(xì)微騷動,他甚至安慰自己:古時候的兄長把妹妹送出嫁時,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舍不得,但總歸還是要推出去的。
可在秦真和孟唐在一起之前,程6揚覺得自己還有最后一點事情沒做。所以他走了過來,問了孟唐三個問題。
“你會對她好嗎?把她看得高于一切,愿意犧牲工作時間抽空陪陪她,當(dāng)她發(fā)脾氣的時候也會耐著性子哄哄她,能做到這些嗎?如果能做到,你確定自己一輩子都愿意為了她去做這些事情嗎?”
孟唐慎重地點了點頭。
程6揚想了想,又說:“她身體不是很好,每到經(jīng)期都會難受,你要記得多體諒,算好日子,不要讓她太勞累。”
孟唐點頭。『雅*文*言*情*首*發(fā)』
“她這個人,有什么不開心都喜歡往肚子里吞,平??偸且桓毙δ樣说臉幼印K匀绻龑δ阈Φ煤荛_心,不一定心里就是這么想的,你要細(xì)心點,多觀察她的表情,不要讓她總是習(xí)慣性地生悶氣,這樣對身體不好。”
孟唐這次點頭得比較慢了,他握著水杯,覺得程6揚知道得太多了。
可是程6揚沒有感受到他的那點不悅,反而越叮囑就越著急,他覺得他應(yīng)該早點跟孟唐完成交接工作的,雖說這個人比之前找的那些要靠譜一些,但是這么多年沒跟秦真相處過了,在彼此熟悉度上還需要大幅提高。
程6揚開始后悔,是不是他太著急了點?這事可以再緩緩的。
孟唐似乎看出了他的遲疑,穩(wěn)穩(wěn)地對他說:“程先生,請你放心,也許你覺得現(xiàn)在的我對秦真并不是很了解,可我畢竟和她一起長大。一個人在七年的時間里自然會有變化,但人的本質(zhì)和內(nèi)心是不會改變的,何況我還有足夠的耐心去了解她的每一個變化?!?br/>
他的笑容很淺,可眼里的光芒很盛,低頭看一眼手表,對程6揚說:“時間不早了,一會兒秦真就該到了?!?br/>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程先生,你該走了。
程6揚看著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假裝輕松地說:“那行,我先走了。”頓了頓,他稍微把臉色沉下來了一些,用一種像是宣誓一樣的口吻對孟唐說,“如果我知道你對秦真不好,我會在第一時間帶走她,這輩子你都休想再有第二次接近她的機會!”
孟唐的心里陡然結(jié)冰,為這話里話外與秦真非同尋常的關(guān)系,也為程6揚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那份在意與占有欲。但聰明如他知道該怎么做,于是仍舊好脾氣地笑了,“程先生請放心?!?br/>
——秦真今后由我來照顧,麻煩你收起這副和她親密無間的表情,放心把她交給我。
程6揚在他的注視下,終于還是走出了大廳。
***
秦真站在電梯里對自己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程6揚曾經(jīng)說過的話:不管對方是什么人,身份地位或者職業(yè)比你高出多少,你要記住,沒有什么人是你配不上的。
那時候他還彈了彈她的腦門兒,“別發(fā)呆,我是認(rèn)真的,首先你要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然后才能讓別人覺得你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
她覺得整顆心都在這樣的話語下變得溫暖而踏實,于是終于揚起笑臉,踏出了遲遲不肯打開的電梯門。她按照程6揚給出的位置走了過去,卻在看清了等待她的是誰以后,瞬間僵在原地。
落地窗前,那個男人穿著矜貴優(yōu)雅的西裝,純黑色的挺括布料將他的氣質(zhì)很好地襯托出來,他系著深藍(lán)色的格子領(lǐng)帶,從容不迫地等候在那里,眉眼清雋雅致,宛若陽光下的一株白楊,安靜溫柔,卻又充滿不容忽視的力量。
頭上的水晶燈閃耀著灼灼光華,而燈下的人更是完美得像是油畫里的人物。
這樣好的約會地點,這樣好看的一個約會對象,甚至當(dāng)他抬起頭來看見她時,唇邊的那抹驟然綻放的笑容也像是童話里的場景一樣動人美好,可是秦真卻在那一瞬間徹底心灰意冷,像是有人從頭上淋了一盆參合著冰渣的冷水下來,把她原本躁動不安的心也冰得了無生氣。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前,機械地問了一句:“怎么是你?”
孟唐的笑容稍微隱沒了一些,卻仍然溫柔地望著她,“我有話想對你說。”
“那天不是都已經(jīng)說完了嗎?”秦真知道自己很不禮貌,可是整顆心都已經(jīng)以一種無力挽救的姿態(tài)墜落下去,她覺得身體難以負(fù)荷這種重量,于是也無心搭理自己究竟在以什么樣的態(tài)度和語氣跟這個初戀說話了。
怎么會是他呢?
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她一度以為程6揚會如她所期待的那樣,終于意識到了她的感情,也愿意回應(yīng)她的感情,可是誰料一切都是她的一廂情愿,程6揚竟然還是沒有脫離老本行,依然在替她相親。
他到底有多希望她能嫁出去呢?竟然連他最討厭的孟唐也肯找來……
秦真握住挎包的手漸漸緊了,指甲都陷入掌心,然而疼的卻不是手。
孟唐站起身來,用一種令人動容的目光望著她,“先坐下來,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秦真終于慢慢地坐了下來,也不知道是在給他表達(dá)心意的時間,還是給自己一點喘息的時間。
水晶燈那么亮,把她的狼狽與失望照得一清二楚,無處遁形。
而在街對面的兒童畫廊里,程6揚站在一扇窗前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玻璃窗里的場景。他看見秦真很詫異,似乎不太高興,頓時不知哪里來的沖動,想要沖過去帶走她。
他還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你瞧,她那么挑剔,居然連孟唐這個相親對象都不滿意呢!必須帶走!
可是他還沒有動,就看見孟唐不知道說了句什么,然后秦真安心坐了下來。
接下來,他們開始交談,多數(shù)時間是孟唐在說,秦真很少作答,卻低著頭聽得很認(rèn)真,想必話少也是因為緊張和害羞。
程6揚看著他們面對面坐著,男的英俊女的漂亮,當(dāng)真是佳偶天成。這還不算什么,更要緊的是他們彼此心里都有對方,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了今天。
孟唐的喜悅他管不著,但他關(guān)心的是秦真,她總算如愿以償了,是不是激動得想要抱著他大吼大叫了呢?程6揚想到了她以前開心起來的模樣,可是頓了頓,又意識到了另一個事實——如今秦真和孟唐在一起了,哪怕高興也不會再找他慶祝了。
她抱的人將只有孟唐,也許會和他牽著手步入婚禮的殿堂,從此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兒童畫廊里全是一群畫畫的孩子,有的在玩沙畫,有的在玩奇奇怪怪的金粉畫,程6揚全都不曾玩過,此刻靜靜地站在一群孩子堆里,看起來格外滑稽。
有小孩子偷偷抬頭看他,然后問旁邊的小伙伴:“那個叔叔在看什么呀?有什么好看的?”
程6揚倏地轉(zhuǎn)過頭來,惡狠狠地說:“叔叔個頭啊!是哥哥!”
小孩甲:“……”
小孩乙:“嗚嗚嗚,叔叔好可怕!”
嘈雜的環(huán)境令人心情也亂七八糟的,程6揚頓了頓,最后看了一眼對面的場景,然后轉(zhuǎn)身離開。離開前也不忘再對小孩子強調(diào)一次:“是哥哥,玉樹臨風(fēng)、瀟灑倜儻的大哥哥!”
市中心總是這么擁擠,大街上來來往往全是忙碌的人群。程6揚慢慢地走著,看著街邊的各類商店,有人在笑著喝咖啡,有人在成雙成對地逛衣服,有人趴在珠寶店的柜臺上,仔細(xì)地挑選著什么,有人吃著路邊的小吃,手里還拎著打包的另一份,想必是要帶回家給誰吃。
程6揚在咖啡店里坐了一會兒,然后進(jìn)了服裝店刷了幾件衣服,象征性地進(jìn)珠寶店看了幾眼,旁邊有對情侶在選戒指。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小姐,鉆石那么小,你先生肯定不愛你。”
男人一聽簡直又羞又窘,“關(guān)你屁事啊!”
程6揚又聳聳肩,走出了門。
他買了兩份手抓餅,覺得新鮮,自己吃了一份,另一份打包給秦真??墒亲咧咧?,他又想起自己似乎不能再送秦真這些東西了,老這么做,孟唐會生氣,秦真也會尷尬。
他站在人潮擁擠的街道上,忽然間覺得有點空空蕩蕩的。
奇怪,這顆心不是一直就這么空著嗎?過去三十年里都是一模一樣,自打外公去世后,好像也沒有人再住進(jìn)去過,現(xiàn)在這種感覺又是怎么回事?就好像真的有人曾經(jīng)住進(jìn)去過,只是現(xiàn)在又跑掉了。
燦爛的陽光下,程6揚忽然覺得有點睜不開眼睛,心臟像是被人用拳頭緊緊拽著,沉重又難受。
他快走了幾步,把那份打包的手抓餅扔進(jìn)了垃圾桶,卻不知為何手里的那一個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