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潑漢打混架，如同賤奴的集市，嘈雜爭吵的御前會議大半天下來，根本沒有取得任何實質(zhì)性的進展，倒給了眾王國和群臣宣泄自己仇恨和憤怒的機會。
瑪蘭嘯惦記著睿德殿下進駐雪藍城后的狀況，更惦記著國內(nèi)的緊張局勢，還要應付議事廳各位貴族和大臣的冷嘲熱諷，頗有些心力憔悴的感覺。
看著淆公公滿臉的傷痕，瑪蘭嘯感覺到自己內(nèi)心也是傷痕累累。王非王，侯非侯，大徽王朝十八世帝澹臺皓修執(zhí)政二十年來，朝令夕改，不講信用，大肆屠戮百姓，虐待朝臣，聲色犬馬。
難道大徽王朝氣數(shù)已盡還是又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瑪蘭嘯驀地為自己大腦里無端地跑出來的一個問題感到震驚。
“瑪蘭大人，南蜀僅大人獨自前來天市垣，是不是也有身單力弱的感覺呀？”淆公公抱著一摞文件，身后帶著兩名小內(nèi)官，碎步趕上瑪蘭嘯，臉上的笑明顯諂媚。
瑪蘭嘯輕蔑地看著淆公公，對他滿臉的傷痕頗感興趣地問：“公公，剛才眾臣實在是無以言表，只能以此向你致敬是吧？”
淆公公聞言昂起頭，頗有尊嚴地說：“有時候，大多數(shù)人的看法有失偏頗，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中?！?br/>
瑪蘭嘯搖頭：“是權利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中，是財富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中?！?br/>
淆公公同意，微欠欠身：“瑪蘭大人總是字字珠璣。只是這少數(shù)人，當初也有瑪蘭大人之功，既有當初也便有今日，不知此話對與不對？”
瑪蘭嘯微哂道：“一個不全之人，也僅在我朝才能位居高堂，對眾人發(fā)號司令?！?br/>
淆公公面色一緊，旋即舒展開，若無其事地說：“瑪蘭大人少來天市垣，帝都景色處處美景，不過，瑪蘭大人何不改日再縱馬大街品嘗美酒與佳人呢？”
說完，淆公公微欠欠身，抱了文件急急出大廳，身后的兩名內(nèi)官亦步亦趨。
一個閹人也配在議事廳大談國事？且凌駕位居群臣之上。這也難怪烈山氏眾將對他拳頭相向了?，斕m嘯雖對他不齒，卻也知他是以天皇帝之名行事，再怎么卻也不能武力對待。
不過，淆公公歷三朝而不倒必有內(nèi)心韜略。
只是他凡事恭敬有加，對人低眉順眼，不爭不吵，總讓人忽略他，甚至連烈山氏眾將的侮辱也能受之坦然。
而眾所周知，面對侮辱無反抗的人，要么是懦夫，要么是無能。
他不是懦夫，也不是無能。瑪蘭嘯在心里暗暗地忖度。
瑪蘭嘯望著淆公公走出議事廳大門，次夏季節(jié)太陽濾過冷硬的黑耀石，光影陸離，淆公公突而在光線下，突而在陰影中，感覺有些不寒而栗。
“瑪蘭大人何不改日再縱馬大街品嘗美酒與佳人呢？”他是在好心提醒我還是在威脅警告我？瑪蘭嘯急急地走出議事廳，下到十二層，召了朗侍衛(wèi)，再出塔急急往宅邸趕。
原本，他想去質(zhì)子府看看質(zhì)子，再想法找人去打聽一下幽云宮的情況，他無法放任瑪蘭無雙在幽云宮繼續(xù)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當然，更不能不去看質(zhì)子。
還有一事，得找烈山照大將軍，要他阻止睿德殿下的胡作非為。現(xiàn)在，能阻止天皇帝和睿德殿下胡作非為的只有烈山氏了。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瑪蘭嘯斟酌著從哪一件先入手。
不管如何，他是南蜀在天市垣的最高官，也是雪藍城御史，他必須盡職責到最后時刻。
瑪蘭嘯和朗侍衛(wèi)策馬從盟約塔下?lián)頂D的集市走過，集市上人流如織，各式馬車擁擠不堪，這里有戎洲南大荒各種土特產(chǎn)和生活所需，各方國最有名和最低賤的東西都可以在這里找到。
來自荊南西坡地最純厚的番茄醬，來自梟楚雨水量最豐沛的蒴南谷地最飽滿的稻谷，以及來自卡丹蘭大草原上的次等牛皮靴子，還有戎洲西部不庭山上各種廉價的山貨，在這里應有盡有。
毛皮，獸皮，香料，食品，棉花，藥材，琥珀，書本，指南針，各種小店擁擠不堪，甚至還有偷偷賣硝石這些違禁品的，角落里那些乞丐賤奴中說不一定還生存著來自六百年前的土著黑巫。
瑪蘭嘯總感覺身后有人有窺視他，他端坐馬上，目不斜視。一個小商販高舉藤籃向他兜售：“大人，大人，這是來自荊南西坡地的新鮮番茄，你買下吧，買下吧，只要十個銀毫子！”
瑪蘭嘯冷冷地看那商販一眼，毫不理睬，繼續(xù)緩步前行。
那商販又向緊跟在瑪蘭嘯身后的朗侍衛(wèi)兜售：“大人，大人，這真的是荊南西坡地的紅番茄，很新鮮，很甜美，你買下吧，只要十個銀毫子啊，九個也行?！?br/>
朗侍衛(wèi)看看，伸手從小商販藤籃邊抓了兩個，將其中之一放進胸前，將另一個咬一口，新鮮番茄的汁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他鼓著腮幫子口齒不清：“我先嘗嘗，先嘗嘗?！?br/>
小商販繼續(xù)舉著藤籃追隨，企圖讓朗侍衛(wèi)買下他的新鮮番茄，但更多的商販擁來，將他推搡落后。
“又白吃了我兩個，還不買，這什么世道??！”小商販咕噥道，旋即看見有別的貴族進入視線，立即高舉藤籃，重新兜售：“新鮮的荊南西坡地番茄啊，只要十個銀毫子，只要十個銀毫子！”
瑪蘭嘯和朗侍衛(wèi)繼續(xù)往梅爾維爾街走。在轉(zhuǎn)角處，皮笑肉不笑的念德和忠攔住了他：“瑪蘭大人可有時間喝一杯？”
瑪蘭嘯冷冷地說：“在下與首相大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彪p腿輕夾馬腹，欲繞路前行。
“這兩日后是四皇子生辰，我家公子聽說郁玖皇妃喜歡南蜀錦緞，不知瑪蘭大人府中可有最好的？”念德和忠驅(qū)馬靠近些瑪蘭嘯，大聲說道。
瑪蘭嘯覺得念德和忠的聲音也太聒噪煩人，卻見念德和忠向他使眼色，情知有異，只得隨口說道：“只怕質(zhì)地粗陋，不入首相大人和念德公子的法眼?！?br/>
念德和忠繼續(xù)大聲說：“價錢好說，我家公子說了要南蜀國最好的，市面上都沒有的才配拿出。我家公子可是有面子的人?！?br/>
瑪蘭嘯只得下馬，隨念德和忠走進旁邊一家茶肆。
念德秋方依然是一幅睥睨人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看著瑪蘭嘯走進，上前兩步，雙手一拱：“見過瑪蘭大人。”
瑪蘭嘯也雙手一抬，淡淡地說：“見過念德公子。你我兩國素來不合，私下見面只怕會生誤會。公子有何見教？”
念德秋方盯著瑪蘭嘯看，半晌，突然大笑，恢復恭敬神態(tài)：“本公子無意為瑪蘭大人憑添誤會。本公子素來仰慕瑪蘭大人之廉潔和高義。本公子有不情之請，還望瑪蘭大人成全?！?br/>
瑪蘭嘯淡淡地說：“公子但說無妨，只要不關國事，在下必全力承兌?！?br/>
念德秋方舒一口氣：“恰與國事有關。一則，實要找?guī)灼ツ鲜褡詈玫腻\緞給四皇子過生。二則，可否請瑪蘭大人明日在御前會議上附議本公子否決今日所議事項？”
瑪蘭嘯微哂道：“梟楚國素來忠誠于大徽王朝，想來陛下會心存顧念，怎么梟楚國反要否決陛下之圣意？”
念德秋方朝念德和忠看一眼，和忠哈哈一笑：“怎么，瑪蘭大人寧肯國家利益受損也要向在下討回口舌之爭嗎？”
瑪蘭嘯向念德秋方微低頭，說道：“只要于我國民有益，瑪蘭氏決不計個人恩怨。如果念德公子愿意助瑪蘭氏減少南蜀歲銀，召回睿德殿下，成交?！?br/>
“天皇帝已將雪藍城封于睿德殿下。只怕任何人再無能為力?！蹦畹潞椭抑斏鞯靥嵝亚锓?。
“沒有御前會議通過，這事就可作廢。且瑪蘭氏還并未移交任何事宜?！爆斕m嘯看看兩位梟楚國的貴族，“雖說榆楓和格枝與你們不相關，總有唇寒齒亡的古語在?！?br/>
念德秋方聳聳肩膀，念德和忠點點頭。
瑪蘭嘯毫不猶豫地朝外走，朗朗有聲傳進念德秋方與和忠耳里：“五匹南蜀最好的錦緞，兩萬盾！”
念德秋方與念德和忠看著瑪蘭嘯的背影，喃喃地說道：“這是趁人之危??！”
瑪蘭嘯與朗侍衛(wèi)重新上馬往梅爾維爾街走去，還沒落馬，便見河管家已候在宅邸門口，恭敬地上前執(zhí)了瑪蘭嘯的馬韁繩：“老爺回來了。國內(nèi)有信使到。可否宣？”
瑪蘭嘯想起滿面?zhèn)鄣南脑挘骸艾斕m大人何不改日再縱馬大街品嘗美酒與佳人呢？”難道，淆公公甚至已經(jīng)知道南蜀國內(nèi)信使到天市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瑪蘭嘯邊朝內(nèi)宅書房走，邊朝河管家點點頭：“宣。慕兒呢？入宮回來沒有？”
河管家有些遲疑：“小姐還沒有回來。老爺要宣哪位信使？”
瑪蘭嘯停下腳步，驚訝地問：“不止一位？”
河管家搖頭：“三位。雪藍城的最先到，茂朵山和安皇帝陛下的相跟著也到了。老奴安置在不同的客棧里。想必，茂朵山和安皇帝陛下的信使在途中也都知道彼此來的目的?！?br/>
瑪蘭嘯倒吸一口涼氣，快步走進后院：“先宣雪藍城的?！?br/>
“諾?！焙庸芗覒暥?，吩咐府內(nèi)小廝去將雪藍城信使帶到。
雪藍城信使是瑪蘭嘯在雪藍城御史府的狼牙衛(wèi)，都統(tǒng)烈山巖手下的一名士兵。瑪蘭嘯自然識的。
“在下見過御史大人。烈山巖將軍著小人八百里加急，一天一夜務必將此書信送予大人，請大人明示?！毙攀箯男厍疤统鲆环饧酉炐殴堋?br/>
瑪蘭嘯接過信管，小心拆開，匆匆看過，跌坐不語。
烈山巖將軍在信中寫著一些驚天動地、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寫道：睿德殿下持天皇帝陛下圣旨，為新榆楓王。御史府已變成睿德殿下宅邸。雪藍城及不庭山所有榆楓族和格枝族十歲以上少年都在押，甚至有八歲以上的少年也被拘，將被送往死亡列島。
格枝奕綠已于日前死在血鹽池，榆楓廣被天威軍送往天市垣，據(jù)悉將關押到盟約塔。
瑪蘭嘯手中薄薄的信低飄落地下，他雙眼含著悲憤，幾乎聲嘶力竭地大喊出聲。
天皇帝未與任何大臣商議，擅自將榆楓族和格枝族千名少年拘捕，送往死亡列島，榆楓族和格枝族從此百年不復再有戰(zhàn)斗力。
況且，睿德殿下致死格枝奕綠，這是將十六世帝與榆楓廣的盟約置于不顧，且毀我二十年來恢復榆楓、格枝民生大計！更是在已臣服的榆楓族和格枝族中埋下滿腔仇恨??！
他是雪藍城御史，格枝奕綠在他任職期間暴死，且拘千名榆楓少年赴死亡列島，明里是守島，實則是屠戮。
為君之道，當有諾必踐，現(xiàn)在，他是違背當初榆楓廣受降承諾的背誓者。
“二十多年來，兩族并沒有任何叛亂行為。法律規(guī)定，一個人不能兩次被判死刑，為何天皇帝一再要誅屠兩族平民？”
河管家輕輕地問。
瑪蘭嘯抬起頭，雙眼欲噴出火。
“他的孩子呢？”瑪蘭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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