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這話猛然猶如驚雷炸響，我驚呆在當(dāng)下?！疤印瓊?？”我確認(rèn)似的重復(fù)。

    “正是?！笔拐咝÷暤?。

    “多重？”我盯著他，努力地保持鎮(zhèn)定，話音卻不自覺地發(fā)虛。

    使者道：“小臣不知。小臣到宗周，只見戍衛(wèi)甚多，打聽之下方知天子月初伐羌人，待小臣趕到太子住處，卻見只有閽人守門，言天子令太子率師為左，已往密。小臣又追至杜，卻無通行符節(jié)，再不得前行，正無計之下，卻聽返自密國之人言，師左中流矢，從城墻上摔下，恐……”他望望我，沒有說下去。

    最后那一字一句，如重錘般狠狠砸落在心上。我定定地睜著眼睛，夢中漫天的血色又回到腦海之中，恐懼漸漸壓滿了胸中，身上一陣陣地冒涼，

    “國君可知曉？”良久，我艱難地開口。

    “小臣方才已報知國君?！笔拐哒f。他猶豫了一會，下拜道：“此事攸關(guān)太子性命，小臣不敢隱瞞?！?br/>
    我不答，繼續(xù)問：“可還有別人知曉？”

    使者道：“小臣請國君摒退左右，只告知他一人?！?br/>
    我略一頷首，看著他：“此事不可再說出去?！?br/>
    使者應(yīng)諾：“小臣明白?！?br/>
    我不再停留，從座上起身，快步朝宮外走去。

    宮道格外漫長，心催得慌，腳步一快再快，卻還是覺得太慢。

    怪不得不回來，怪不得要拖到母親期年，原來要去參戰(zhàn)。之前的那些操心一下不見了蹤影，代之而來的是忡忡憂心和憤怒。這一切，父親必定都是知道的，他竟允許觪去冒這么大的險！

    如果觪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深深的吸了口氣，不敢再想下去。手捏得緊緊的，雖尚是仲秋時節(jié)，卻冷汗粘膩。

    未幾，正宮的屋宇已經(jīng)矗立在前方。門前的寺人見到我，上前行禮，道：“君主，國君方遣人去請三位上卿，稍后將議事，請……君主……”他一臉錯愕，我沒有停下，未等他說完，已徑自入了闈門。

    廡廊的另一頭透來前庭穿堂而過的涼風(fēng)，我的步子愈發(fā)加大，直直穿過后庭。

    父親正在堂上，聽到響動，回過頭來。

    看到我，他面色詫異：“姮？”

    “君父?！蔽倚卸Y，沒有多話，望著他：“姮有話與君父說?！?br/>
    父親看著我，表情平靜。片刻，他向旁邊揮揮手，寺人們行禮，退下堂去。

    窸窣的腳步聲紛紛消失在門外，堂上一片寂然。

    “姮此來可是為彀父？”未等我說話，父親竟率先開口了。

    我一怔，隨即頷首，心情微微繃起，問：“君父如何打算？”

    父親目光沉著，道：“宗周并無人來報信，尚不知真假，可遣駢父前往查看。”

    我望著父親，好一會說不出話來。

    喉頭像塞了東西，似乎連出聲都艱難，微微發(fā)顫：“若……若兄長果真?zhèn)兀壐盖巴錾?？?br/>
    父親眉頭微微皺起：“亂時流言頻生，使者也未知真假，爾豈可輕信？”

    我急道：“正是不知真假，若兄長……”

    “姮！”父親突然一聲低喝，將我的話阻在嘴邊。他雙目犀利，搖曳的燭光下，胡子微微抖動：“勿以為只你在意彀父！”

    我睜大著眼睛，一動不動，只覺血液在脖頸處奔涌，心激烈地怒撞。

    父親嚴(yán)厲地看著我，嘴唇緊抿，眉間似怒似痛，勒出深深的皺紋。

    兩人對視著，一時無聲。空氣頓時如凝結(jié)了一般，卻又暗流隱隱。

    “國君?！边@時，堂外傳來寺人的聲音：“三位上卿已至?！?br/>
    “稍候?！备赣H沉聲應(yīng)道。

    寺人應(yīng)諾退去。

    好一會，父親再度看向我，臉色已斂起一些，聲音稍緩：“姮還有何話語？”

    我深吸了口氣，調(diào)整情緒，道：“此事既未知確否，一旦為眾臣國人所知，難免疑慮不定，于國不利。且現(xiàn)下無天子召喚，駢父貿(mào)然往宗周，必引人猜測，望君父慎之?！?br/>
    父親看著我，片刻，道：“姮以為幾位上卿也不必告知？”

    我答道：“然。”

    父親目光沉靜，聲音低低：“姮意欲何為？”

    我心一橫，向他深深伏拜，字字清晰地說：“乞君父許姮往宗周。”

    四周默然。

    好一會，只聽前方傳來父親的話音：“你可知待嫁之婦擅自離國更引人猜測？”

    我說：“姮可托往貍邑休養(yǎng)待嫁，只消隨往宮人守密，此事無慮矣?！边@個問題我在路上已經(jīng)想到過。貍邑有茂林清泉，向來是杞國的一處勝地，女眷們常去游玩，這并不奇怪。重要的是，它離西向的道路很近，可以不驚擾任何人地悄悄離開……

    父親沒有接話。

    我仍跪拜在地上，心一跳一跳，漸生惴惴。

    忽然，只聽他笑了一聲：“吾聞彀父常喚你稚子，可知為何？”

    我咬咬唇，道：“姮只愿去尋兄長，雖為稚子亦不后悔?！?br/>
    一聲長嘆傳入耳中，很輕，不甚清晰。

    “你下去吧?！边^了會，父親緩緩地說。

    我抬頭，卻見他已閉上了眼睛，表情無波無瀾，似在養(yǎng)神。

    “君父？”我遲疑了一下，喚道。

    “去吧?！备赣H淡淡地說，聲音低而含混。涼風(fēng)自堂外吹入，如豆的燈光忽明忽滅，父親的臉隱沒在光影相交之中，卻不再開口。

    “諾?！蔽覒?yīng)道，再向他一拜，退出了正宮。

    從父親處回來，我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他方才的態(tài)度模棱兩可，到底是同意了呢，還是沒同意呢？

    堂上說的話我并非不假思索。正如父親說的，這事未知虛實，心中尚存有那么一線希望或許可以見到他完好歸來……可若是真的呢？若觪真的中矢墜城，那受傷的嚴(yán)重程度每想一下都會覺得心中揪疼。腦中一浮起戰(zhàn)場的死傷場景，我就覺得無法安心，與其坐立不安地干等使者再傳回消息不如自己去看。

    不過，這一切必須得到父親的允許，若他不同意，還須另想辦法……

    正當(dāng)我冥思苦想，父親的宮里卻來了寺人，跟我說送我去貍邑的車馬已經(jīng)備好。

    我先是一怔，隨即喜出望外，立刻去室中準(zhǔn)備行裝。

    聽說我馬上要去貍邑，丘她們都十分驚訝。

    “君主為何如此匆忙？”丘說：“姑且細(xì)細(xì)收拾行囊，過兩日再去不遲?！?br/>
    我說：“今日難得晴好，過兩日說不定又將落雨，我行李也不多，不如即刻上路?！?br/>
    聞知我要去貍邑，齊央也來了。

    “久聞貍邑甚美，莊是獨自前往？”她雙目光采盈盈。

    我頷首，道：“姮此去并非游玩，君父還將遣女師同我溫習(xí)禮儀。宮中如今事事不離長嫂，還勞長嫂費心?！?br/>
    齊央嘴角微撇了撇，道：“不過些分內(nèi)之事，莊言重?！泵嫔朴羞z憾。

    我停了停，又看著她，道：“庚也須長嫂悉心照顧?！?br/>
    齊央奇怪地看我，說：“那是自然?！?br/>
    我淡淡地笑，沒再說什么。

    車輪軋在顛簸的道路上，幃簾搖晃著露出道路旁的景色。時隔不滿兩月，杞國一望無際的田野再次在眼前鋪展開去。只不過上次見到它的時候陽光正好，而這次卻只有濃云和天邊的鴉色。

    “野中風(fēng)大，君主當(dāng)披上罩衣才是?！彼氯笋圃谂赃呎f。

    我點點頭。這次隨行的仍然是她，我借口宮中事務(wù)還須打理，沒有讓丘跟來。去宗周須輕車趕路，原本我也不打算也不帶寺人衿的，可她死活不愿意，丘也說我低調(diào)歸低調(diào)，但一個公女出行連隨侍都沒有，國人見到該怎么說。我無法硬拒，便答應(yīng)了下來，反正到了貍邑就是我說了算。

    馬車的轔轔聲與近隆隆蹄聲混在一起，響了一路。

    父親給我派了好些護(hù)送的侍衛(wèi)，有十余人，并且都是騎馬。丘見到這陣勢，欣慰地笑著說，國君甚關(guān)愛君主；卻又不解地問，貍邑路途不遠(yuǎn)，為何不用徙卒？我說父親身體不好，不定什么時候要趕回來看他，所以隨從都配了馬。

    臨行的時候，我去了正宮一趟，向父親拜別。

    “姮可是覺得為父不及你母親兄長親近？”父親神色淡淡，叮囑過些平安之類的話之后，他看著我，沉默片刻，突然這么問道。

    我愣了愣。

    不等我答話，父親卻苦澀一笑，望著堂外，繼續(xù)道：“為父常想，這一生之中，杞得以由我復(fù)國，將來見到王祖也是無愧，唯思及身邊眾親，總覺虧欠，卻怎樣也補(bǔ)救不得?！彼穆曇魸u低：“如你母親，我欲事事順?biāo)?，卻似總不得她歡喜，不知她到底想要些什么?！?br/>
    我望著他，沒有出聲，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父親似乎并不在意，又轉(zhuǎn)而交代了些見到觪之后要做的事之后，揮揮手，讓我退下了。離開前堂時，我不禁回頭看了看，只見他還坐在席上，似在對著案臺沉思，背微微佝僂，不復(fù)往日的直挺……

    收割過的田地光禿禿的，一個個草垛也被近來的雨水漬得褐黃。我望向遠(yuǎn)方，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土墩隱隱可見，那是母親的墓。一年來，我去看過她無數(shù)次，但在這個地方遙望還是頭一回。沒有墓前大碑和供奉的陪襯，它顯得是那樣的孤獨，形單影只。

    心沉甸甸的，她若是知道觪的事，想必也會支持我去找他的吧？

    貍邑很快就到了。

    父親早已安排下一處偏僻的小宅院，有專人看守。我沒有多作停留，掌燈時分，我命侍從帶上漿食，準(zhǔn)備離國。

    寺人衿不肯留下，執(zhí)意要跟我去，死堵在門口苦苦哀求，說她家中世代出醫(yī)師，她也懂得些急救之術(shù)，若事急也可派上用場。我想了想，二話不說地帶上她，換上輛樸素的馬車，出發(fā)向西而行。

    我讓御人盡力趕路，日夜兼程，雖下過些秋雨，道路卻不算泥濘難行。

    一路上，我聽到許多從宗周方向來的人，談起周王對羌人的戰(zhàn)爭，說羌人剛剛在敗了一仗，王師勢頭正好。我細(xì)細(xì)的聽，卻沒有聽到確切有什么人受傷的消息。心里不禁又增添了幾分希翼，卻又越來越不安，恨不得能長雙翅膀即刻飛去密野。

    黃土高原茂密的森林和山巒在周道兩旁變換，時近季秋，到處一片燦燦的金黃，車輪碾在厚厚的落葉上，沙沙綿響。

    當(dāng)驪山的出現(xiàn)在視野中的時候，我知道鎬京就快到了，而所有人都已經(jīng)疲憊不堪。

    在一處旅館中用過膳食，我們上路入城。大道上行人不少，還有些從各方國來的車隊，滿載著要獻(xiàn)給周王的秋收貢物，川流不息。

    雖然有戰(zhàn)爭，卻似乎并未對周王的地位影響分毫……我正看著外面思考，忽然，御人一聲長喝，馬車停了下來。

    我訝然，向車外問：“何事？”

    “君主，”一名侍從下馬走到我車前，稟道：“有楚人在前方擋住，言與君主相識。”

    相識的楚人？我忙撩開車幃。只見車前三丈開外的地方，一名青年濃眉大眼，看到我，笑容燦爛，露出潔白的牙齒：“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