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最終沒能戰(zhàn)勝困意,闔上垂垂下落的眼瞼,濃重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夏云澤好長一會沉默,晚夜的雨聲在靜穆的教堂外肆意瓢潑。坐席的木制長凳散發(fā)著讓人嗅覺舒適的烤漆味,楠木本身的味道也能聞起來,雨意里濕涼的潮氣混著淡淡的木頭香氣,讓人頓生困意。況且昨晚實在睡得不算太好,夏云澤此刻心事重重,眼皮趿拉著,“我這兩天總覺得世界變得厲害,特別煩,想要遁進地里,誰也找不著的那種,就是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你會經歷些什么,遇見什么人,碰到什么物理書上根本悖論的東西,你能懂嗎?”
夏云澤雙手捧住臉干搓了幾下,抬起頭,兩只眼布滿疲憊的血絲,看向穿神甫裝的老人,“你不覺得很荒謬嗎,假如你不知道那個隱秘的,龐然大物般的世界,但它又仍深深地結結實實的出現在你眼前,說你看,世界并不像你想的一樣,你出門明明看見一個很面熟的姑娘,遇著了卻發(fā)現竟然不是一個人,女孩讓外面萬千的雨停滯在半空里,像一幕盛大的科幻特技,說真的,要是出現在美國大片里都是特得勁的那樣,女孩說,你不加入我們你就是笨蛋,我們這個種群應該相親相愛,就像《瘋狂原始人》里演的那樣嗎?然后就遇到了雪,雪是那么奇怪的女孩,我又不是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腦子里也會出現亂七八糟的畫面,詭異的畫面啊,誰的夢里會出現長滿羽毛的大蛇?那是些什么?疑問就要付出代價,就要被你們拉如那個世界”
老人眼神溫和,鐵青色的眸子里泛著那種古早沉著的堅毅,跟原田吉康所流露出的不同,那個日本大爺很自信,而眼前的這位卻像是藏在青鯊皮刀鞘里發(fā)硎的古刃,藏拙聚神,讓人心情放松。
“師公是哪里人?”老人還沒有自我介紹,夏云澤只知道他是母親的老師,所以只好以‘師公’稱謂。
“祖籍是浙江烏鎮(zhèn)的,家姓是葉,老輩是溫哥華最早一批華工,十八歲考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學院的時候,父親給我起了中文名,葉靖遠?!?br/>
“葉師公是怎么進那個俄塔拉學院的?”夏云澤問。
“atta學院,”葉靖遠說,“如果中文音譯的話,艾特納比較好,atta在印度《毗濕奴往事書》中,是’第七層‘的意思,印度之外,‘西方的?!系牧硪粋€世界擁有強大力量和強大文明的國度。有點像中國的蓬萊,當初創(chuàng)辦學院時,就是以此立意的?!?br/>
“?”
“有印象?”葉靖遠問,“看來你還真挺喜歡看書的,學院有一大半管事都說你每周三和周五下午進學校圖書館絕對是瞅妹子去的。為此他們還查了一整個學校的女生,核對她們的課程安排和作息時間表,想到時候把你招進學院時,就派符合你審美的女性去?!?br/>
原本監(jiān)視感滿滿的話,活脫脫給這位加拿大籍華裔說得風輕云淡滿是戲謔,夏云澤甚至聯想到一群老大爺抽著巴西雪茄在一個青煙繚繞的辦公室里,抓破腦袋的想怎么把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弄進學院的古怪場景,《百變星君》里用過水槍和鏟子威逼利用,不知道那群人有沒有想過。
“我在一篇雜志上看過,好像也是個叫的人,是個美國‘賣豬仔’,捐了錢給什么大學,開設漢語專業(yè)。”
”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學院?!叭~靖遠提醒。
”是這個大學嗎?“夏云澤嘀咕,”我是記得什么東亞學院,不過忘了,是不是還設了個‘漢學講座教授’的職位啊,哥倫比亞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夏云澤再模糊的記憶里反復搜尋,突然腦海白光一閃,“葉師公你不就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嗎?難道”
“沒錯,先生在這個世界有限的信息資料保管在哥大圖書館東亞學院校史中,世人最清楚的莫過于先生在1901年6月附信寄給當時的哥大校長塞斯洛的一萬兩千美元的支票,那是他以‘,一個中國人’的名義所匯去的畢生積蓄,用以請求在哥倫比亞大學設立中文教學項目?!叭~靖遠說。
“對,我記起來了,”夏云澤說,“我記得那個雜志是以’一個偉大的小人物‘寫的專題,是不是說作為一個美國大戶的華人幫傭,用中國人高尚的品格感動了那個美國佬,最后美國佬也捐贈了一大筆錢去幫忙建立中文系啊?!?br/>
葉靖遠笑笑,“賀拉斯沃爾善卡朋蒂埃,現在的中國學生都這么不喜歡美國人?”
夏云澤知道他實在調侃他稱那個卡朋蒂埃為美國佬,摸摸鼻子,沒說話。
“在這個世界所有的信息里,先生最早的記錄出現在1890年美國統(tǒng)計報告中,當時他便是卡朋蒂埃的幫傭,到了1906年,先生買了船票回到中國故土,從此音信全無?!比~靖遠說到著停了一下,看向夏云澤,“你應該可以猜到為什么吧?!?br/>
”你說意思是你們的建校校長,所以他的消失有意為之,對吧,我還記得雜志上說,《南方周末》、《華人世界》都尋找過他,不過一無所獲?!?br/>
”當然,那是有意為之的?!叭~靖遠說,”因為世人甚至把他的名字都記錯了,,deanng,在中文音譯里的該是‘田瀧’的意思?!?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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