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和唐宋在城里轉(zhuǎn)了很久，轉(zhuǎn)了很多地方，直到后半夜才坐著馬車向東面駛?cè)ァ?br/>
十里長亭位于都城最東，雖有萬人敬仰，但雪夜里依然寂靜無聲。
幕城靠在欄桿上，耐心的等待著，目中沒有絲毫焦慮，因為他知道，他要等的人值得他等，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堅信那人一定會來。
天se還亮著的時候，他就被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監(jiān)恭敬的請出了不醉樓，然后將他帶到了十里長亭，將他一個人留在了雪夜里。
從正安二十年開始，到如今他整整做了十年的逃犯，在某位大人物的幫助下，他從南國都城一直逃到西面襄城所管轄的一個小鎮(zhèn)上，茍且偷生十年，他從一個大臣公子變成逃犯，從一個星術(shù)天才淪為賣面師傅。
命運何其坎坷？
十年里他在小鎮(zhèn)riri夜觀星象，刻刻苦練星術(shù)，無不希望有一ri能夠重回都城，光明正大的走進舊故，灑酒桌前。
直到不久前，他在小鎮(zhèn)遇到一位年輕的客人，在細心詳談之后，內(nèi)心掙扎之下，才決定冒險回到都城。
他不知道宮里現(xiàn)在對他是什么態(tài)度，在往ri如果貿(mào)然回京，等待他的一定是刑部的大牢，或者刑場的大刀，但是現(xiàn)在兩者都不是，他是被人恭敬的請到了圣地，而不是押往牢房。
那么這或許就足以說明這座城里的主人已經(jīng)允許了他的行徑。
既然有人讓他等在這里，那么他只好等，哪怕此時已經(jīng)深夜，外面白雪封街。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濁氣，讓身體完全放松，讓內(nèi)心保持在最平靜的狀態(tài)。雖然他已經(jīng)知道他要等的人是誰，已經(jīng)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但他還是不清楚接下來等待自己的命運。
直到此時，遠處安靜無人的長街上才有一輛馬車緩緩而來，馬車從風雪中而來，身上盡是風雪。
幕城看著那輛由遠至近的馬車，早早的跪了下去，雙膝觸地，雙手掌心向下放在膝蓋兩側(cè)，平ri高傲的頭顱卑微的低在胸前。平ri里淡漠的內(nèi)心漸而發(fā)熱，呼吸因為內(nèi)心的激動而急促不穩(wěn)。
月缺首先走下馬車，然后彎腰掀開車簾，唐宋蹙眉看了一眼四周，才移步走下馬車。馬車夫牽著馬走到一邊，安靜的站在另一座亭下避雪，靜候兩位貴人。
唐宋往ri很少出宮，自然也很少來十里長亭，但他自然忘不了這個地方，三十年前的一個夜晚，就是在這個地方，年幼的他和年輕的哥哥暢談一宿，奠定了南國以后至今三十年的格局。
十年之前楊庶在這里觀魚醒悟，第二天連ri趕回北國，挽救國民于危難之時。
這樣一個地方他怎能忘記？
月缺靜靜的站在一側(cè)，老遠就看見了跪在亭中的男人。
很久之后，唐宋才收回目光，走入亭中低頭看著眼前的男人，說道：“幕城?！?br/>
這句話沒有任何詢問的語氣，也沒有任何別的語氣，只是一種最直接的陳述。
“罪人幕城拜見陛下?！?br/>
他之前一直沒有說話，是因為他一直都在等唐宋先開口，當唐宋叫出他名字的時候他老實的亮明身份，但他的身心再沒有發(fā)生變化，語言沒有惶恐不安唯唯諾諾，也沒有像一些老大臣一樣，彎起腰將額頭觸在地上，因為他自認為此時已經(jīng)將姿態(tài)放的足夠卑微。
“很好，起來吧。”
唐宋沒有過多的言語，龍顏肅穆，只是頗為滿意的說道：“看來親王并沒有看錯人，骨子里的傲氣還在，這十年里還沒有徹底的淪為廢物?！?br/>
幕城的手指微微的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他已經(jīng)確定自己今夜無恙，而是因為他內(nèi)心的驕傲被人揭開偽裝的面紗之后，終于清晰的展現(xiàn)了出來。
沒人愿意跪人，尤其是驕傲的人，既然此時唐宋不讓他跪，他自然不會再跪。他從地上站起，側(cè)身站在唐宋身后，將前面的空間留給了皇帝陛下。他置身在黑暗里，望向皇帝的背影，沒有絲毫過多的感慨。
當他決定回到都城的那一夜，就在襄城小鎮(zhèn)抒發(fā)完了內(nèi)心所有的感慨。
寒風在夜里吹過長亭，夾著兩三片雪花，吹在兩三個人臉上，寒風吹的很輕，但卻格外滲人，雪花飄得很輕，但卻格外刺人。
有亭立在柳樹旁，有亭懸在河面上，有亭鑲在峭壁上……
玉河并不寬大，只是很干凈，暖chun盛夏之際，河水一片透明，在亭中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小河發(fā)源東南，繞過城東，最后注入護城河內(nèi)。天晴時，陽光斜照在水面上，就像一條翠綠的玉帶，故此便被人們稱為玉河。
月缺三人站在亭中，未聞水聲，今冬寒氣逼人，大陸諸多水域上都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堅冰，就連城外的護城河也不例外。此時玉河上面一片灰暗，根本看不見落雪積在冰層上的美景。
唐宋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氣，夾雜著夜風的冰冷和雪花的寧靜，讓人瞬間清醒，似乎連整個肺都充滿了新的活力。
十里長亭立于俗世，除了風景優(yōu)美以外，并沒有其他令人稱道之處，雖圣地之名固然已成傳奇，但月缺和幕城的內(nèi)心中還是很難生出一絲敬仰。
唐宋負手于身后，將雙手藏在袖子里，對著幕城說道：“既然已經(jīng)回來了，就安心留在都城吧?！?br/>
幕城在身后安靜領(lǐng)旨，他知道，因為這句話，他將真正告別以前的一切。
十年前因為陛下的意思，他需要長久遠離都城，十年后，因為陛下的意思，他將永遠禁足都城，都城這個地方似乎緊密的和他的命運聯(lián)系在一起，忽近忽遠，若即若離。這似乎很好笑，但他沒有笑，因為他不覺得這有多好笑，這十年里他看過更加好笑的事情都沒有笑過。能夠被人安排命運，需要強大的資本，想要反抗命運，需要更大的資本。
這種待遇對一般人來說求之不得。
這里不是抒發(fā)熱血的致詞之處，不是有為青年展現(xiàn)反叛jing神和堅強骨氣的時候，這是皇權(quán)統(tǒng)治者對于子民的命令，這是皇帝陛下給他的命令，所以他很樂意接受，他同樣只能欣然接受。
“不過雖然你已經(jīng)回來了，但朕也不會讓你入欽天監(jiān)當值，以后你就留在月缺身邊吧?！?br/>
“草民領(lǐng)旨。”幕城抬起頭微微看了月缺一眼。
唐宋笑道：“你也別草民了，不讓你入朝為官，是因為不合適，你們兩人都是修行者，本來就不受約束，這些凡俗套路想必也不用我在解釋了。”
“謝陛下厚愛?！?br/>
唐宋招了招手，便有侍衛(wèi)從暗中冒出身影，恭敬的靜候在他身邊。然后坐上等在亭中的那輛馬車，向?qū)m里駛?cè)ィ挂焉盍?，明ri還要早朝，月缺準備相送，卻被他拒絕了。
對月缺和幕城來說，今夜注定通宵達旦。
除夕年節(jié)在望，臨別之際，唐宋讓他們兩人明ri進宮用膳。
這到讓月缺有些愕然，他腦海一直渾渾噩噩，并無過多追求，但他曾經(jīng)深藏淮安十多年，所聞所見所遇之事甚少，對于皇家御宴，他自然沒有經(jīng)歷過。
長亭中寒風再起，吹的衣衫鼓脹，月缺抬眼看去，整個世界都在下雪。
“恭喜幕兄?！?br/>
他看向幕城，這是今夜他向幕城說的第一句話。
幕城拍著欄桿，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傳來，令他幾yu想將欄桿拍遍，他不以為意的搖頭道：“沒有什么可喜之處。”
月缺說道：“能夠告別過去，重回故里，難道不能令公子開心嗎？”
幕城苦笑一聲，攤手似能抱到寒風，他說道：“以前是逃犯，現(xiàn)在是牢犯，又有什么區(qū)別？我雖然現(xiàn)在不用在擔心被人發(fā)現(xiàn)身份，但從此不得出城，和軟禁又有什么區(qū)別？”
月缺說道：“任何人的身外都有一方牢籠，只是區(qū)別在于大小罷了，人力終有窮盡，有很多事做不到，這個天空無限遼闊，但是人們又能走多遠？這片夜空如此深沉，但是人們又知幾星？都城已經(jīng)很大了。”
都城已經(jīng)很大了，不是嗎？都城強大到千年不逢敵手，都城高大到古樓參天，都城里是南國的社稷根本，有無數(shù)人想進來這里而夜不能眠，有無數(shù)人想毀掉這里而夜不能寐。
“你是說我還在妄想嗎？”
幕城仔細思考許久，笑道：“人生在世，難道不是應(yīng)該心無枷鎖，無拘無束嗎？”
“我就當你是在說笑話?！?br/>
月缺說道：“在理想達成之前，任何設(shè)想都會受到挑戰(zhàn)，這不是傳說中那些圣人的故事，在你決定走向傳說的時候，如果連一條死板的規(guī)矩都不敢顛覆，你何如不理規(guī)矩？”
幕城摸了摸被冰冷的鼻頭，并不想在此時和他進行長篇大論，于是說道：“如你所言，我此時確實應(yīng)該覺得慶幸。”
唐宋離開之后的十里長亭，變得更加安靜，此時長亭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言談聲停止下來之后，似乎能清晰的聽見冰面和樹梢上的唰唰落雪聲，他們兩人變得更加沉默，都想用心的聆聽這種空靈的聲音。
當人們安靜下來之后，總是容易接受和發(fā)現(xiàn)身邊的美景和妙事，但當你在這種感覺中沉浸久了以后，就會變得更加的煩躁和沉悶。
所以幕城的內(nèi)心慢慢變得很煩躁。
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的人，整天盯著他熟悉的空間，他表面會越來越沉默寡言，但他的內(nèi)心會越來越活躍，想的比往常多很多，因為想的多了，所以就有很多東西會想不明白，但是越是想不明白他便越會去想，所以他會胡思亂想，開始產(chǎn)生抱怨，產(chǎn)生不甘，甚至其它東西。
幕城只是覺得很煩躁，所以他轉(zhuǎn)身走出長亭，開始在雪中游蕩。
月缺皺著眉跟了上去，大雪落滿全身，根本不能避開，整個世界都在下雪，他又能避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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