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就淡淡的笑了，也撿起一根枝子，拿在手里晃呀晃，目色曠遠(yuǎn)的望著遠(yuǎn)處道“為師這一生不知殺過多少人，手上不知染了多少條性命的鮮血，而今不想再殺生了，更何況有一半是我的骨血?！?br/>
“唉！也是，可我真的害怕啊，師父?！?br/>
“死不了，若是照你那樣說，古往今來豈不是要死很多人，也豈不是要人丁寥落了。”
“可那些……那些都是女人好的不?！?br/>
師父的臉色就又沉了，冷冰冰的，“風(fēng)兒——”
“沒啥，男女都一樣?！睄癸L(fēng)倉促的應(yīng)付了句，但心中的恐懼感仍在無限擴大，不可抑制，他怕到時候發(fā)生令他和師父都無法應(yīng)對的狀況;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們同時回過頭去，同時愣在那里。
“骨兒？”師父的眼睛輕輕的眨了眨，緩緩的站起來，望著離他幾步遠(yuǎn)的少年。
素骨臉色很蒼白，十分憔悴，眼神卻一片暗沉。
“小師弟？”嵐風(fēng)與師父的感覺截然不同，他怎么來了。
“打擾了?！彼毓浅脸恋牡溃粠魏吻榫w。
這一霎時，世界仿佛都沉寂了。只有溪水流淌的聲響。
“骨兒你怎么了?！睅煾篙p聲的問，卻沒有靠近他，似乎是沒有勇氣，又愧疚般的退卻。
“素骨來見見師父?！彼毓前舶察o靜的凝望著他，那黯沉一片的眼底揉雜了太多太多。頓了下，將目光轉(zhuǎn)向嵐風(fēng)，“二師兄，你能先回避下么?！?br/>
“啊，呵呵，行啊?！睄癸L(fēng)總覺得不大對勁，可師父是不會往別的方面想，因為他是那么的想見到素骨。“那你們聊，我去那邊轉(zhuǎn)轉(zhuǎn)?！闭f罷，他便走遠(yuǎn)了些，但沒有走得太遠(yuǎn)，在視線可及的范圍內(nèi)。
嵐風(fēng)離開后，師父與素骨又是一陣深深的靜默。
“骨兒，對不起。”師父淡淡的道，微微低垂著眼簾。
“別說對不起?！彼毓堑?，“我今天來，也不是想聽你說對不起的?！?br/>
師父驀然抬眸，怔怔的望著他，他的骨兒終于是變了。變得不再幼稚，變得像一名成熟的男子，可他不知該歡喜還是傷悲。
下一秒，素骨忽然雙膝跪倒在地，“師父，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教誨?！闭f著，連磕了三個頭。
琴重華怔怵在那，有種恍然如夢的錯失，“骨兒，是不想再認(rèn)我了么?！?br/>
素骨沒有回答，默默的站起身，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看。就仿佛只要移開目光一秒鐘，一切都將轉(zhuǎn)瞬覆滅?！爸厝A，我可以靠近你些么?！?br/>
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琴重華那一秒的感覺無法言喻，酸楚莫名。“當(dāng)然。”
素骨走近他，走到他跟前，目色仍是一晃不晃，如巖石般堅定，“我可以抱抱你么。”
“當(dāng)然……”琴重華不明白他是要如何，聲音也帶著撲朔迷離。
然后，這個已到他眉心的少年輕輕的抱住了他。很輕很輕。
輕到世界無聲無息。
陽光下，一柄鐮刀從素骨的袖子中滑落，穩(wěn)穩(wěn)的落在手中。
“素骨——！”那邊，嵐風(fēng)大喝一聲，可已經(jīng)來不及，那柄鋒利的鐮刀已經(jīng)直直的刺入師父的脊背，帶著鋒銳的鋸齒，一直沒到柄部。
琴重華只是微微睜大了下眼睛，靜靜的望著前面，抱著素骨的手并沒有松開;
。然后，他蒼白的笑了。
血色順著玄色的衣裳滴落在地面。一滴滴。染成一片。
與此同時，一道白光夾帶著凌厲的殺氣朝素骨刺了過來。
“不要！風(fēng)兒，住手?！鼻僦厝A一字一頓道。
嵐風(fēng)的劍鋒在距離素骨分毫處驀然停下。
“骨兒，我不求你能原諒我曾犯下的罪孽，只希望，你能淡然心中的仇恨，快樂的活著，若有來世，來世……我希望你我不再以那樣的方式相逢?！闭f著，師父緩緩的松開了他，目光依舊沉澈，嘴角依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去吧，好好的?！?br/>
素骨的眼淚刷刷落下，“我也不想，可我別無選擇。重華，那就來世吧。”說完，他哭著轉(zhuǎn)身而去。
“師父！”嵐風(fēng)一面捂著琴重華的后背一面狠狠的盯著素骨離去的方向，他要殺了他！即使沒有血海深仇，但他今日所做的早已超越了最深的仇恨。
“我沒事?！睅煾胳o靜的道，“把刀拔出來?！?br/>
“不行！”嵐風(fēng)徹底慌神了，“很深的！”
“無妨?！睅煾刚f的很篤定，就好像只是擦破了手背一樣。
嵐風(fēng)的手都在發(fā)顫，他不敢，尤其是在這種時期?？沙藢⒌栋纬鰜恚譀]別的選擇。只恨當(dāng)初沒學(xué)兩手醫(yī)術(shù)?！皫煾?，你忍著點，運氣呀?！?br/>
師父沒回答，面色蒼白而寥落。
鐮刀拔出來的瞬間，血流如注，嵐風(fēng)用手去捂，根本無濟于事。
“終于是了斷了，風(fēng)兒，了斷了?！睅煾傅恼f完這幾個字，昏倒在他的臂彎中。天都塌下來的感覺，這里距離夜梵宮還很遠(yuǎn)，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采藥用的鐮刀幾乎從脊背直穿過師父的身體到了前胸，嵐風(fēng)晃了晃琴重華，根本沒反應(yīng)，他知道，他知道……晚了。不是師父真的會死在這一刀下，而是他不再想活下去了，斷了信念，斷了支撐，任憑自然了。可即使師父放棄了，他也不能放棄。他將琴重華放到石頭上側(cè)倚著，撕下自己的衣袂緊緊的纏住他的傷口，纏了一圈又一圈，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下，“師父，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徒弟也不活了。”
心已死。夫復(fù)何求。
嵐風(fēng)不知道該跟師父說些什么，他也知曉，他能聽得到。
“師父，你現(xiàn)在不是一個人了，即使……是個孽種，可他也是你的孩子啊?！?br/>
“師父，你就不想再跟徒弟玩說真話的游戲了么，師父！”
“師父，你想想，他會慢慢的長大，然后圍著你喊爹爹，多好啊，這是多少人羨慕的啊?！币幌蛱咸喜唤^的嵐風(fēng)此刻卻山窮水盡般的找不到言語，“師父，你不是愛喝酒么，以后徒弟陪你喝，喝多少都行?！笨扇螒{他怎樣說，師父只是悄無聲息的倚在巖石上，墨發(fā)順著石頭光潔的表面傾灑在地上，玄色云裳被鮮血染透，風(fēng)華無雙的容顏蒼白若雪;
。唯有扇面一樣的睫毛輕微的眨動，那么輕，似乎也要隨著那如絲般的氣息一同歸入沉寂。
“師父……”嵐風(fēng)望著虛弱得如同薄紙一樣的他，整個人倏忽被沒頂?shù)谋а蜎]，師父這就是你最后的選擇么，你若不想活，誰也救不了你的。“師父你真的就甘心如此了卻了么，不過是二十七歲的年華，你，我，我們所有人都還年輕。師父我知道你能聽見，可你就是不愿說半個字，哪怕只是眨眨眼，你都不愿意。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我不想啊，我不想……從你收我入師門的那一天，我嵐風(fēng)就認(rèn)定了你，不管外人怎么說你，不管江湖上有怎樣的傳言，都不會改變我的心意，其實說來，你也不過就是大我那么一兩歲罷了。重華，你這輩子活得太累太累了，你從沒真真正正的為自己活過，你知道為什么么，因為你從不肯原諒自己，是，你是做過對不起素骨的事，你殺了他全家，可你也救了他，不是么。這就是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命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即使你跟我年歲差不多，我仍舊敬你尊你。重華，尊師仙逝尚可以接受，可失去一個摯友一個兄弟，卻是讓人無法釋懷的。你就這樣選擇死去，讓我情何以堪，看著你死么。”說到這，他忽然笑了，“我不能看著你死，那就一起吧，算算我這輩子該享受的也都享受過了，也不枉此生。”又嘆了口氣，似乎是一下子想開了似的，拿過那把沾滿血跡的鐮刀，放在手里掂了掂，“就讓我陪你吧，也省得你一個人在路上孤單?！闭Z落，真的就朝自己的頸間劃去。
“傻……風(fēng)兒你怎么這么傻。”師父忽然微微睜開眼，虛弱的道。
“師父，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睄癸L(fēng)嗖下扔開鐮刀，“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的，反正我不管，你要是敢死，我就敢跟著你死?！?br/>
“無可留戀，你又何必?！?br/>
“師父你死了，我就無可留戀了。”
“胡說。”
“真的，師父你其實并不了解我?！睄癸L(fēng)忽然很憂傷很悵然，腦海里在琢磨著該如何緩解一下師父悲慟的心情，“其實我，我看到你跟小師弟曲終人散，心里是高興的，不，他已經(jīng)不是小師弟了，是素骨公子?！?br/>
師父果然被他的話震懾到了，猛的咳了下，“風(fēng)兒你在胡說什么。”
“師父你想知道真相么，那就好好活下來，我自會告訴你。”嵐風(fēng)滿目莊嚴(yán)與悲壯，“我再說一遍，你若去了，我便隨你去?！?br/>
可憐憂傷的師父就這么被他們一次次的打擊，一次次的置于千般波瀾。
“為師即使活下去，也會元氣大傷?！睅煾秆谧∽欤甚r血還是不斷的從指縫間流淌下來，“又有什么意思?！?br/>
“會好的，師父你還是別說話了，你功力那么深厚，這點傷算什么?！睄癸L(fēng)覺得差不多了，師父貌似斷了自生自滅的念頭，“我這就帶你回去?！?br/>
“不……不要?！睅煾笓荛_他的手，“我這副樣子，要我如何回得。”
“那我找人來。”
“找……誰。”
“呃，子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