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晨雞起舞。

    馬六從昏昏欲睡中醒來，映入眼簾舞臺上的那盆菊花依舊鮮艷。

    昨晚聽旁桌的客人吹牛到深夜，睡意上頭，干脆趴桌上瞇了一覺。

    民間百姓消息不夠靈通，不知豬妖已死在城外亂葬崗上。

    但刑部侍郎一定知道。

    突然悔婚，極速把閨女嫁與他人，不是巧合。

    馬六不得不懷疑，打死豬妖的兇手另有他人，涉嫌買兇殺人。

    豬妖父母皆是入道境，回家后三日便死，說明侍郎府里有高人鎮(zhèn)守，打傷了他們。

    再把豬妖干掉，斬草除根，不是太難。

    馬六沒興趣調(diào)查真相，也沒那么強烈的求知欲望。

    留一樁懸案，閑來無事回味一下，也是一件趣事。

    就如霸王蟻所言，人這一輩子匆匆走過，能夠回憶起的東西，不多。

    收斂心神，馬六抬頭望去，大堂里一片狼藉。

    趴桌上的，躺地下的，掛樓梯欄桿上的，放蕩過后，天色一亮，眾人又得化作牛馬，為生計奔波。

    昨夜王狗蛋大發(fā)神威，連御數(shù)十女，搞得老鴇直呼神人，今兒非得睡到晌午不可。

    馬六沒有喊他，徑直出了春風樓，去往城東常樂坊十八號院。

    此時天色還未大亮，街上已變得熱鬧異常，人流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于耳。

    “炊餅，炊餅，武家的炊餅?！?br/>
    “新鮮的二娘家包子，皮薄餡多?！?br/>
    “竹筒肉粽子，一文錢一串……”

    耳邊人聲鼎沸，身旁車水馬龍，伙計在門前熱情拉客，街上每一個行人都仿佛洋溢著朝陽初升般的笑臉。

    這歡騰盛世，與昨夜完全是兩個極端。

    以至于走在路上的馬六，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

    不過細細想來，這樣也挺好。

    黑白分明，把秩序還給白天，將混亂歸于夜晚，少擾民，百姓會好過得多。

    亂世，有亂世的治法。

    不多時，他來到豬妖家的巷子里，見左右無人，翻上高墻，用力朝院中一躍，穩(wěn)穩(wěn)落于特定的地點。

    豬妖父母化形成人，混跡江湖大半生，沒少與大盜悍匪打交道，江湖經(jīng)驗豐富無比。

    整個院子都是陷阱，挖空地底，擺了密集的鐵刺，上面鋪一層夯土，看著結實，一步踩錯，非得被扎個三刀六洞。

    走“之”字小心來到柴房，搬開角落里的雜物，掀開青石地板，露出個地坑。

    夜行衣，匕刀，人皮面具，精鋼強弩，泛著幽光的黑色箭矢，以及亂七八糟的毒藥瓶子。

    行走人世，妖魔也要講規(guī)矩，不可輕易暴露真身，以免被輯妖衙門盯上。

    解決江湖恩怨時，用普通人的手段，最不容易引起懷疑。

    坑中還有個黑色包袱，馬六打開一看，正是他最想要的金蠶寶甲。

    此物是豬妖父母的奇遇，得于十萬大山的在一處山洞。

    整套寶甲通體呈現(xiàn)暗金色，由三道境的天蠶老妖，日夜吐絲織造而成，堅韌到不可思議，堪稱絕世防身利器。

    穿在身上冬暖夏涼，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寶貴到豬妖父母都舍不得穿戴。

    馬六脫下棉袍，不客氣地將寶甲套在里面，只覺此衣柔軟舒適，仿佛為他量身打造。

    至于坑中的其他物件，馬六拿了幾瓶常用的毒藥，便沒有再動。

    留在這里，用時再取，遠比帶去扒皮司更合適。

    畢竟扒房就那么點大，不好藏東西。

    相比這些身外之物，妖魔的記憶才是最寶貴的東西。

    他們的人生閱歷和經(jīng)驗，足以讓馬六變成足智多謀的老妖，在前進道路上不知少走多少彎路。

    “扒皮司，茍下去。”

    懷著美好憧憬，等馬六回到春風樓時，王狗蛋已醒來，又抱著一個窯姐調(diào)情，好似不知疲倦。

    馬六無語問道：

    “你不累嗎？”

    “美色當前，累也得上，不然回了扒皮司，能不能再出來采花，只有閻王爺才知道。”

    “那你多睡幾個?！?br/>
    馬六沒有多勸。

    明知對方朝不保夕，還勸人節(jié)制，那便相當于不知前因后果，勸人大度，容易遭雷劈。

    轉(zhuǎn)身下了二樓，點一桌好菜，喊來養(yǎng)在樓后的大黃狗，把菜試了一遍，馬六聽著小曲細嚼慢咽，讓自己的精神得到放松。

    直至天色又黑，王狗蛋才扶墻下樓，兩條腿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軟如面條。

    “老六，勞煩你背我回去。”

    “……”馬六：“放縱成這樣，手腳無力，你不怕丐幫的人刺殺你嗎？”

    “有你在，我不怕?！?br/>
    “……”

    馬六沒有回話，只是背起對方，一路上心神緊繃，以防變故。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被人完全信任。

    這感覺，很好。

    王狗蛋安靜躺在他背上，兩人穿過路邊的修腳攤子，看了一場皮影戲，回去時狗哥終于忍不住勸道：

    “老六，不是兄弟說你，扒皮司不是人待的地方，即便你的功法能夠克制妖魔，也是危險重重，你安穩(wěn)修煉不好嗎，何苦來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地方？”

    馬六答非所問道：

    “那你又在扒皮司干什么？”

    “家里的事，修不成入道境，討不來說法?！?br/>
    王狗蛋摘下腰間酒葫蘆，猛灌了一口烈酒，被嗆得咳嗽不止。

    馬六沉默了一下說道：

    “你在外面慢慢修煉，遲早也能入道?！?br/>
    “我等不及，夜里閉了眼，腦子里都是尸山血海，活得煎熬，不如快點出個結果?！?br/>
    馬六搖頭勸道：

    “你這身子骨，少吸大煙，少酗酒縱色，還能撐兩年，不然只怕會先下了黃土，沒結果，死不瞑目。”

    王狗蛋也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這兩日心血來潮，把自己縱欲到差點死在床上，已是心中有了決斷。

    “煙是戒不掉了，至于酒色……”

    狗哥將葫蘆發(fā)狠地砸在地上，裂成八瓣，酒水四濺。

    “我去他爺爺?shù)??！?br/>
    “有梗氣?！?br/>
    馬六豎起拇指贊了一聲，安慰道：

    “明日還得宰妖，不要多想，睡一覺吧。”

    將大日如來真氣度入對方體內(nèi)，此功可以安神靜心，有療傷之效，很快讓王狗蛋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