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如沉雷落在草地上。

    蕭琰帶著隊伍馳出十七八里,草原的坡地漸高,卓爾雪山也越來越清晰,高聳的雪峰似乎就在前方,實際上還遠在前方幾十里外。

    羌塘草原一望無際,東西橫貫三千里，有著高低起伏的草地丘陵，也有大大小小的雪山，每座雪山都有延綿的雪嶺。這一帶的三百里戰(zhàn)場都在卓爾雪山的北面,雪嶺向東南延伸，那曲河就是卓爾雪山的雪峰之水流下匯成河流。

    蕭琰已經(jīng)看見那曲河,宛如編織在黃綠草坪上的一條白帶。在這條白帶的西北面，斜亙一座高坡，唐軍正憑借高坡地勢,阻擊吐蕃援軍。

    此時他們距離高坡還有四里左右。

    蕭琰揮手讓隊伍緩馳停下,立在團中騎兵一丈八的馬槊上,居高臨下，先觀看戰(zhàn)場形勢：

    高坡上的唐軍旗幟是麒武軍，計營旗有五六千步兵；

    高坡下的西面，是一個營旗幟的步兵；而沿著那曲河北岸是三個營旗幟的輕騎兵，有的休息有的喂馬，都是麒武軍旗幟。

    再向東望去，吐蕃援軍旗幟如林,蕭琰計旗不下三萬騎,因為馳援急速之故,都是輕騎兵。

    她再統(tǒng)觀地形，就知道唐軍為何在這里阻截吐蕃軍了。

    這座高坡形如一個梯形，正斜亙在吐蕃援軍必經(jīng)的道路上。

    梯形的兩端，西南端沿那曲河岸斜隆而起，坡度約七十度，斜陡，不是騎兵通行的通道。

    唯一的通道是梯形坡的東北端，但那里有一個很大的湖，梯坡與大湖之間有二百多米寬的草地通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唐軍堵住。

    還有一條通道，就是順著那曲河南岸向西，越過梯坡上唐軍的射程，再蹚河去北岸。河面不是很寬，只有四十多米，河水或許不深，應(yīng)該能蹚過。但唐軍的輕騎兵正守在那曲河北岸，專等吐蕃騎兵下河就射箭。

    蕭琰又望向高坡東北端的大湖，青藍的湖水望不到邊，應(yīng)該有幾十里寬，如果吐蕃援軍繞湖往北去就遠了。

    以吐蕃人粗獷蠻勇的性子，十個主將大概有八個都會選擇沖過高坡而不會繞道。

    如果吐蕃援軍的主帥有智謀，他也要考慮，敗退的吐蕃軍是不是正朝這個方向撤退過來，萬一他們繞道的時候，吐蕃軍就撤過來了，豈不是被追擊的唐軍和在這里阻擊的唐軍給包了夾心肉餡？

    在這種顧慮下，吐蕃援軍的主帥也不能選擇繞道，他們必須擊潰這些阻擊的唐軍，否則沖過去救援也會形成被唐軍前后夾擊的局面。

    ……

    高坡上下廝殺正酣。

    吐蕃援軍主帥首先攻的就是梯形高坡東端與大湖之間的二百四十米草地通道，但這里據(jù)著唐軍的弩車陣。

    一輛輛排弩車橫排列開，每輛排弩車上都是四十枝箭，每箭都是渾鐵鑄圓，直徑達二厘半。兩名弩兵負責上箭，機輪轉(zhuǎn)動下，四十枝箭一秒內(nèi)就可入上下兩排機槽。一名弩兵足踏機簧，四十枝箭瞬間齊發(fā)，有效射程達二百五十米，勁可洞穿吐蕃將領(lǐng)的鐵甲，更別說吐蕃騎兵的皮甲。

    而最讓吐蕃騎兵頭皮發(fā)麻的，還不是唐軍重甲步兵的陌刀如林，而是唐軍這種黑洞洞的排弩車陣，在這種密集的勁弩如雨下，別說輕騎兵，就是重騎兵也會被射成刺猬！

    但這種弩車巨重，吐蕃援軍主帥至今想不通：唐軍是怎么迅速運到這里打埋伏的？

    唐軍弩車營當然不會告訴他，他們是用馱馬運了一箱箱部件過來，然后在梯坡下臨時裝配而成，每位弩車兵都是精密的裝配手。

    一旦守不住戰(zhàn)陣，這些弩車兵也是最熟練的拆卸工，十幾秒內(nèi)就能拔掉幾十個關(guān)鍵機銷讓巨大威赫的弩車散成上百塊，敵人即使奪去弩車沒有圖紙也無法組裝，只是一堆散構(gòu)件，關(guān)鍵的精密散件也會被弩車兵帶走，帶不走就讓武騎將軍內(nèi)力毀壞。

    據(jù)說歐羅頓和大食帝國都宣稱他們能造出弩車，聚集了國內(nèi)聰明巧手的工匠廢寢忘食研究終于將繳獲的唐軍殘缺弩車給摸索造全裝配成功了，但他們沒能高興多久，因為代替的關(guān)鍵部件完全不能啟動弩車，或者只射出一輪箭就報廢了。

    這些精密部件除了大唐帝國軍器監(jiān)直屬的軍器坊，沒有哪個帝國的工匠能造出來，這就是唐軍弩車能縱橫天下各大帝國卻始終造不出來的原因。

    當然吐蕃人更造不出，相比唐軍精銳，他們更恐懼這種黑森森巨大的殺人機器。

    就是這種精密又強大的排弩車將吐蕃三萬騎兵阻攔在了梯坡通道之東。

    因為草地通道不寬，吐蕃人的萬騎沖鋒沒法鋪展開來，只能以三百騎沖鋒，而在排弩車密射下，三百吐蕃騎兵連人帶馬都成了刺猬。

    旗幟如林的吐蕃騎兵背上都竄起涼意。

    吐蕃援軍主帥又令騎兵沖鋒在前，掩護后方的突騎營高手，但唐軍弩車后面也有武騎營的武騎尉和武騎將軍，手持強弓專襲突騎武者。

    在又付出三百騎兵性命，以及十幾名融合境和兩名登極境的突騎性命后，吐蕃援軍主帥果斷放棄了沖擊弩車陣，這明擺著就是送死。只讓六百騎兵輪流在弩車射程外來回沖刺，讓唐軍弩車手始終繃緊精神直到他們疲憊就沖鋒過去。

    因為放棄了唯一的通道，吐蕃主帥決定從正面強攻高坡。

    梯形高坡斜橫有一里，梯形正面中間高陡石頭嶙峋，但兩邊坡度斜緩，吐蕃主帥下令騎兵從兩面緩坡攻上。

    唐軍有一千陌刀陣，兩百陌刀兵列陣頂坡，另外八百陌刀兵在寬幅一百五六十米的緩坡上排出了稀疏的散陣，分成小組縱橫。

    他們都是重甲步兵，全身上下著厚甲戴面盔，但大唐冶煉技術(shù)卓越，一寸厚的合金全身甲比起以前的全身鐵鎧甲輕了一半多，加上陌刀營的唐軍都是體格強健，很多是明勁武者，穿上二十五斤重的全身甲也能在坡地上沖殺縱橫。

    他們?nèi)艘恍￡?、六人一中隊、九人一大隊的組合十分靈活，而吐蕃騎兵是往坡上沖鋒，速度就要減緩，向左向右也不如平地那么迅捷，與陌刀隊在坡上戰(zhàn)發(fā)揮不了騎兵優(yōu)勢，反而打得束手束腳。

    吐蕃騎兵的弓箭和拋石都對陌刀隊的厚甲沒多少奈何。反而唐軍鋒利的陌刀戳刺劈砍，都能對只是皮甲護上身的吐蕃騎兵還有無甲戰(zhàn)馬造成致命傷害，八百人的陌刀步陣硬是將東面的緩坡守得嚴實了，讓吐蕃騎兵沖一撥就死一撥，只能不斷往上填人。

    偶爾沖過陌刀散步陣的，就要面臨頭頂上方陌刀森森的兩百步陣。這兩百陌刀兵也是機動兵，下方同袍若有損亡，他們就立即三人一組的補位。

    吐蕃援軍主帥下令強攻的還有臨近那曲河的西面緩坡戰(zhàn)場。

    這面緩坡上方據(jù)守的是唐軍兩個機弩團，趴伏在梯坡頂端，架弩機往下射。

    機弩團的弩是機關(guān)連射弩，機關(guān)槽帶上是四十列□□，整箭都是機械模鑄的圓鐵箭，直徑達一厘米，箭鋒很長很利，五十米內(nèi)洞察一厘厚的鐵甲，也是唐軍利器。而且射箭頻率極快，手扣扳簧射出一箭，箭槽自動進一箭。一條槽帶射完了，立即卸下裝另一條槽帶。擋在弩機筒左右護著機弩兵身體的就是一只只搬空的槽帶箭箱。

    這種弩機雖是利器卻重達三十多斤，騎兵沒法用，步兵只能架在地上射擊，機動性不強，被唐軍用來打陣地戰(zhàn)，此時就成了收割吐蕃騎兵性命的“連珠如電箭”。

    吐蕃援軍主帥發(fā)現(xiàn)騎兵騎在馬上反而成為連射箭的靶子，命令騎兵下馬成步兵，匍匐向上攻。

    又命突騎營從中間正面的陡坡向上搶攻，被唐軍武騎營阻下，雙方在山坡上兔起鶻落，內(nèi)氣勁風震蕩開去，山坡上碎石泥土橫飛，傷到東西二面不少己軍，但吐蕃騎兵傷得更多。吐蕃主帥看得惱怒，卻也無法，卻不再派突騎營上去，省得還沒攻上去，先把自己的騎兵給誤傷打殘了大半。

    兩方高手似乎也意識到“池魚之殃”的問題，突騎營高手又認為唐人比較狡猾很可能趁機傷己方騎兵，打起來就有些躊躇，于是雙方都有意下，互相幾個眼色后，便都默契的騰躍下坡，往大湖那邊打過去。

    不說高手相斗，高坡上雙方戰(zhàn)斗從開始就很激烈，廝殺不到一小時，吐蕃騎兵就損失了一千多騎，唐軍也死傷四百多人，梯坡陣地還是穩(wěn)穩(wěn)據(jù)守著。

    吐蕃援軍主帥心里急躁，決心強渡那曲河。

    他命令八千輕騎繼續(xù)攻高坡兩面緩坡，尤其要牽制唐軍弩機團的箭力，然后親率兩萬騎蹚過那曲河去到南岸，往前奔馳一段，越過對岸梯坡上唐軍機弩團的射程再渡河殺向北岸。

    一直靜坐在河邊喂馬或休息的唐軍三營輕騎兵開始動起來，如長蛇列陣在那河曲北岸，靜待吐蕃騎兵渡河，持弓射“靶”。

    ……

    吐蕃兩萬騎在那曲河中拉出了長達三里的渡河線。

    因為河面不寬，加上渡河線拉得長，唐軍三營騎兵只有三千六百騎，無法完全覆蓋渡河線，吐蕃騎兵從最西端渡河成功，統(tǒng)共付出將近兩千騎的傷亡后，全部渡河上岸。

    唐軍輕騎營損傷了兩百騎，開始從西向東回縮陣形，他們必須守住高坡陣地的西面，不能讓吐蕃騎兵攻上去，前后夾攻坡上的唐軍。

    在西坡下面，一直坐地休息和吃飯的唐軍一個營的步兵先后站了起來，擺放出長達一里的營地拒馬刺，然后在拒馬刺后不慌不忙的列陣，有兩個團的重甲陌刀兵，六個團的弩機兵，混編組合，阻擋吐蕃騎兵對大本營的沖陣。

    高坡東北端草地通道那邊，也有排弩車黑洞洞的對著西面，相信吐蕃騎兵即使沖破唐軍輕騎戰(zhàn)陣，也絕不想攻往這里。這里也成了唐軍騎兵作戰(zhàn)大回旋時的一個陣地。

    唐軍輕騎營在東西橫幅兩里內(nèi)列開了兩營騎兵陣，阻擊西面聚攏的吐蕃騎兵主力；又有一營馳北，正是蕭琰他們這個方向，但在距離他們還有一里多的距離回馬列騎兵陣。

    ……

    蕭琰他們?nèi)匀煌Ａ粼谠亍?br/>
    當吐蕃騎兵開始渡河的時候，蕭琰就知道吐蕃主帥是決定要攻打西邊了，她思忖后，沒有率團去高坡下和麒武軍會合，而是令眾騎落馬，吃干糧，喂馬，準備之后的戰(zhàn)斗。

    她對眾騎兵分析說：“吐蕃騎兵是過來救援的。但這會目的增加了一個，就是必須打擊這里阻擊軍隊的主力，否則救援后他們也會陷入唐軍南北的夾攻中。但救援目的沒變，必然會派出三到四個千夫營往北邊突進，就是我們這邊?！?br/>
    安葉禧腦子靈動又活潑，立即笑嘻嘻接話，“所以我們是在這里守株待兔?！?br/>
    蕭琰卻驕傲一笑，“不，不是待兔，我們是要解牛！”

    ……

    那曲河北岸的草原戰(zhàn)場上，黑壓壓的騎兵蔓延開去。

    吐蕃軍列出了兩個陣，一路是騎兵主力，向東進攻唐軍兩個輕騎營；另一陣是四個千夫營，攻打馳向北面列陣阻擋在他們救援之路上的一個唐軍輕騎營。

    唐軍三千四百騎對陣吐蕃一萬八千騎！

    接近六倍的兵力懸殊沒有讓唐軍騎兵畏懼，在騎兵安靜的陣列中，忽然響起歌聲。歌聲先如輕浪，繼而一浪一浪疊加，當高坡上戰(zhàn)鼓聲加入，歌聲就變得渾厚，激昂。

    陛下，圣輝照耀我們前進。

    唐軍前鋒默默按胸仰望高藍的天空，對身邊同袍點頭致意，伙伴，英魂碑相見，在雄渾有力的戰(zhàn)鼓聲和后方同袍激昂勇烈的歌聲中策馬起步，然后沖鋒。

    吐蕃騎兵有些躁動，縱然黑壓壓的兵力超過對方四五倍，但吐蕃騎兵還是有一種唐軍踏著雷鼓歌進的雄壯氣勢，不由士氣就挫了一截。

    跟隨吐蕃主帥旗前進一直安靜沉默的十名紅衣僧侶忽然也唱起了歌，他們是青唐王帳的戰(zhàn)歌僧師，伴隨著手鼓的密集敲打，戰(zhàn)歌也振蕩起來，一句句灌入吐蕃騎兵腦中，讓他們的躁動瞬間平伏，跟著戰(zhàn)意和勇氣在胸口狂涌，不由嚇嚇大叫“戰(zhàn)！”“戰(zhàn)！”伴隨著進鼓令，前鋒騎兵揮著石兜狂呼，策馬沖鋒起來。

    ……

    雙方的戰(zhàn)歌聲在空中交錯激蕩，戰(zhàn)馬有些躁動的刨著蹄子，蕭琰忽然騰身而起，單足立在一只馬槊上，內(nèi)力吐氣開聲，句句清晰激越：

    “青唐萬夫軍已??！”

    “青唐萬夫長已死！”

    “靜南軍驍騎軍前鋒報到！”

    “靜南軍驍騎軍主力隨后就到！”

    “干死這幫青唐人！”

    這一聲震蕩三四里長空。

    高坡上戰(zhàn)斗的唐軍和西面草原的唐軍輕騎兵都士氣大振。

    干死這幫青唐人！

    堅持戰(zhàn)斗，勝利屬于我們！

    ……

    吐蕃陣營中也有稍微的躁動，主帥之下的一位萬夫長和兩名五千夫長也是聽得懂唐語的，何況還帶著舌人譯話。

    跟著吐蕃援軍主帥的親兵就馳馬傳令到幾個將旗下。

    “唐軍是謠言，動搖我們軍心！”

    “論甲萬夫長箭道如神不可能被唐人殺死！”

    “我們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南潰這里的唐軍，否則等北面唐軍主力過來了，我們就要陷入兩面受敵了。四個千夫營已經(jīng)去援救，大家都定下心來，我們的主戰(zhàn)場在這里！”

    吐蕃援軍主帥命親兵傳令時，心里嘲諷冷笑，論甲云丹你也有等人救的一天，心底深處倒有幾分期盼那唐軍說的是真的，論甲家勢太強了，死一個強勢兒子對他們這些部族都有好處。

    ……

    “上馬。”

    一聲令下，眾騎兵利落上馬。

    蕭琰回身望著眾騎兵。

    “青唐騎兵接近兩萬，我軍騎兵不到四千，諸軍，敢戰(zhàn)乎？”

    “戰(zhàn)！戰(zhàn)！戰(zhàn)！”

    第四團驍騎兵都嚯嚯叫起來，沒有要迎擊數(shù)倍敵人的害怕，反而因為敵人多戰(zhàn)意更瘋。

    蕭琰率領(lǐng)的一團二十五人也都是新兵中的精銳，之前聽到戰(zhàn)歌聲已經(jīng)激蕩，又在驍騎兵的戰(zhàn)意感染下也昂揚起來，大吼說：“戰(zhàn)！戰(zhàn)！戰(zhàn)！”

    蕭琰的聲音卻很冷靜沉穩(wěn)，“我們只有一百八十騎，投入這個洪流戰(zhàn)場只是小水花，更甚至連水花都不會冒一個就會淹沒在萬人大軍里。我們這一個團要發(fā)揮作用，就必須如南梁軍神陳武公陳慶之那樣，和我大唐軍神慕容燕公那樣，整隊騎兵入陣如庖丁解牛，從敵軍戰(zhàn)陣的骨縫隙切入，切斷他們的連筋。”她的眼眸澄澈平靜，在這激蕩廝殺的戰(zhàn)場外圍給人一種寧靜安穩(wěn)的感覺，“我不是陳武公慕容燕公那樣的軍神，但是，既然敢?guī)еT軍前來，就是有抓住戰(zhàn)機的信心。那么，現(xiàn)在，諸軍可愿與我一道，做一回庖丁，去解青唐援軍這只牛？”

    解牛？

    眾騎兵先一愣，然后有人笑了起來，三三兩兩的回答：“走?！薄叭??！薄案闪?！”“解牛！”……

    蕭琰一笑，硬弓在手，向西南一指，挾著內(nèi)力一喝，“走！解牛去！”

    眾騎兵轟喏，“走！解牛去！”

    ……

    高坡東端的指揮將旗下，麒武軍的左軍正將手握望遠鏡觀望西面戰(zhàn)場，便見到之前喝聲報訊的“靜南軍驍騎軍前鋒”竟然向著騎兵交戰(zhàn)的戰(zhàn)場馳去，不由惱火說道：“他們這是要做什么？胡鬧，一個團的騎兵，進去攪騰什么?！?br/>
    蕭曈曹元度的兵真是些瘋子！

    左軍監(jiān)軍看了一眼，沉厚聲音說道：“他們敢去，就有他們的計量。我們的任務(wù)，是徹底消滅這邊的吐蕃騎兵?！?br/>
    左軍正將也只是惱火一句，觀望全局后就不理騎兵戰(zhàn)場了，東面才是他們的戰(zhàn)場，西邊的騎兵戰(zhàn)場那是呂將軍指揮，驍騎軍靜南軍怎么瘋也不是他們理會的了。

    ……

    蕭琰弓端指向的是他們前方一里多外的戰(zhàn)場，相對于整個騎兵戰(zhàn)場來說這里是邊緣。

    吐蕃軍以四個千夫營沖擊唐軍阻擋在這里的一個營騎兵。

    蕭琰馳馬中拉弓，箭鋒出其不意的偷襲，一箭貫穿吐蕃千夫長的側(cè)頸，又一箭射落旁邊的千夫長旗幟，周邊的親兵駭然，嗚哩哇啦大叫。

    馳進中蕭琰又是兩箭，射死一名十夫長、一名五十夫長，她眼利，遠遠的就能從甲衣頭盔兵器分辨出軍官等級。又兩箭射落他們身邊的旗幟。

    她身后的眾騎兵也先后射箭，射向沖過來的吐蕃騎兵。

    他們這一團來勢兇猛，箭箭不落空，將沖過來的吐蕃騎兵都射殺箭下，其洶洶之勢一時讓吐蕃騎兵不敢妄自沖過來。

    蕭琰率領(lǐng)眾騎從空隙切進，時而揮陌刀橫掃，時而射箭，殺死的都是吐蕃軍官或武力出眾的吐蕃騎兵。殺人之后又射旗幟，連落六旗幟。切進時從他們兩邊沖鋒過去的吐蕃騎兵蕭琰也不理會，這些牛沒了牽鼻索是會回來的；即使不回來也不要緊，幾百兵過去還不夠給曹軍主塞牙縫。

    從唐軍輕騎陣中沖鋒出去的五百吐蕃騎兵因為沒了指揮官也沒了旗幟，沖出一里后都停了下來，按理他們應(yīng)該繼續(xù)向北救援己軍，但軍官沒有了，后面也沒人跟上，眾蕃騎面面相覷，他們平時習慣了聽從上官命令，也習慣了沒有主見，這會不知道該不該往北去，但憑他們五百人能做什么……危急時人就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吐蕃騎兵也不例外，互相望幾眼之下，又都轉(zhuǎn)身呼啦啦往回沖了。

    這邊的一個千夫營已經(jīng)被蕭琰的一團攪亂了，在他們穿插空隙的切割之下，隨著軍官死亡和指揮旗幟倒下，沒有主見的吐蕃騎兵如同被趕的鴨子般往內(nèi)躥去，將相鄰的一個千夫營也沖亂了。隨著馳馬回來的五百吐蕃騎兵沒頭沒腦的加入，編制就更混亂了，不知道誰是哪個隊的，該聽誰指揮，因為他們的十夫長五十夫長這些隊正都找不到了！

    唐軍輕騎營的營將察覺后就抓住了機會，西面高坡上指揮騎兵戰(zhàn)場的中軍正將呂直茂也看到了，按下短距離陣紋醒訊器，然后將旗打出旗語，令該營趁亂打鑿穿之戰(zhàn)，將這四千吐蕃軍切成幾個大段。

    至于幾十幾十沖往北方去的吐蕃騎兵呂直茂沒有理會，唐軍輕騎營也沒有理會，就這些吐蕃騎兵沖到北邊救援也是給曹元度的驍騎軍送菜。

    ……

    戰(zhàn)場高空上幾只禿鷲盤旋，搜尋著下口的良機，在兇猛的鷲目俯瞰下，地面上的騎兵戰(zhàn)場就如一個不太規(guī)則的大圓。

    蕭琰率領(lǐng)騎兵切出，又沿著大圓邊線打，疾馳中羽箭咻咻不停，看見旗幟就射旗幟，看見吐蕃軍官就射吐蕃軍官，看見強悍的吐蕃兵就射那吐蕃兵，身后眾騎兵沒有那些挑揀，反正揀就近射。

    一旦發(fā)現(xiàn)空隙，蕭琰立即率騎兵切進去，一路沿空隙切進，射殺軍官強手和旗幟，在吐蕃騎兵反應(yīng)過來圍攏時，又立即率眾騎從空隙殺出去；然后又沿圓線打邊；再切進；又切出。整個行動如流水，毫不停滯；又如庖丁解牛，切進都是骨隙，而不讓刀受損。幾個打邊幾進幾出，眾騎竟無一人損亡！

    “哈哈！痛快！”

    蕭琰率騎打到高坡附近的圓線時，就令騎兵脫離戰(zhàn)場馳入拒馬內(nèi)的大本營休息，中了箭的也要趕緊取箭療傷，眾騎兵一邊上金創(chuàng)藥裹傷一邊喂馬一邊哈哈笑，眼睛望向蕭琰時已經(jīng)全然敬服。

    原來這就是團主說的不待兔去解牛。

    果真是庖丁解牛！

    ……

    只休息了幾分鐘，蕭琰命令受傷不能再戰(zhàn)的二十七名驍騎兵留守大本營，遇到吐蕃散騎沖向拒馬陣時，他們也要配合守營步軍以弓箭拒敵，或者給醫(yī)療帳的軍醫(yī)當下手，總之不是白留的。

    “走，解牛去！”

    蕭琰一揮手，率領(lǐng)眾驍騎和一團二十五騎再次上馬，如薄刃般切進戰(zhàn)場去！

    眾騎豪邁大笑，“走，解牛去！”

    ……

    切進！切進！我們的口號是切進！

    高空中的禿鷲盤旋，地面的洪流戰(zhàn)場上，似有一道細小的清流，又似一片薄銳的刀片，在洪流的大空隙中不斷切進，切進！時而向前，時而轉(zhuǎn)向，時而橫進，時而縱進，時而斜去，時而曲進，時而大彎旋，如果高空的禿鷲是吐蕃援軍的主帥，一定會覺得這道細流就是東流西竄沒有章法，然而就是這個“亂躥”，讓吐蕃各千夫營漸漸失去了聯(lián)動，也讓千夫營內(nèi)的各百夫隊漸漸失去了聯(lián)動。就像人體內(nèi)的骨骼，因為連筋的切斷，變成了不相連的一塊一塊。人的行動就變得不那么連貫利落了。

    在整個平面戰(zhàn)場上，萬馬奔騰，騎兵呼嘯，唐軍輕騎營的指揮官身處其中，沒有察覺有一把神妙的解牛刀切入，只是越打越奇怪，感覺吐蕃人好像亂了一般，幾百騎、幾百騎的各自為戰(zhàn)了。

    當然這對他們是好事。

    ……

    “真是神奇?。　?br/>
    高坡頂端沒有旗幟的不打眼處，大都督府參謀司的一位參謀校尉一直安靜的觀察著騎兵戰(zhàn)場，按他的職司做戰(zhàn)場數(shù)據(jù)收集和對戰(zhàn)記錄，因為居高臨下全局俯瞰，視覺當然不是戰(zhàn)場中的指揮官能比——騎兵洪流中切進的這股清流漸漸引起了他的注意，視線越來越多的投射過去，透過清晰的望遠鏡看到的場景，讓他的目光越來越驚嘆。

    這真是一場盛宴。

    一場庖丁解牛的盛宴！

    參謀校尉覺得胸口澎湃似乎濡墨執(zhí)毫就能賦出一篇長詩，不吝筆墨的歌詠這位神奇的戰(zhàn)場庖丁！

    ……

    要被歌詠的主角，蕭琰的心中沒有半分澎湃，她的頭腦和血液都無比冷靜，就像東北方聳立的卓爾雪峰一樣冷漠的俯視戰(zhàn)場。

    沒錯，此時她的神識視線就是俯視。

    在無比冷靜卻又寧靜的神識中，這個洪流般的騎兵戰(zhàn)場就是一局棋枰，敵方黑子占據(jù)大半棋盤，卻稱不上嚴密，她的每一次切進，都是切向黑子棋路的破綻，也是庖丁解牛落刀的骨隙！

    騎兵作戰(zhàn)的隊形會很散，不可能像步兵陣那么嚴密，而吐蕃騎兵作戰(zhàn)的隊形更散，這或許跟雪山高原部族的奔放有關(guān)，但無論什么原因，讓蕭琰的庖丁戰(zhàn)術(shù)切進得順利。

    當初父親為她解說棋道時，曾在信中對她說：“你有洞察弱點、把握唯一勝機的可貴才能，這在棋道上是一種天賦。用之于武道，也是一種天賦，敵人出招的弱點會在你的眼中展露。用之于戰(zhàn)場，也是一種天賦，能夠洞察敵陣的薄弱，若領(lǐng)一支銳軍，攻敵之弱，則可居勝不敗了?！?br/>
    蕭琰曾經(jīng)無數(shù)次運用這個天賦，從棋枰之戰(zhàn)，到聽風亭之戰(zhàn)，到真正的武道生死搏殺，一次次磨礪，讓她的直覺越來越靈敏，而當她神識能夠外放后，她就覺得這個天賦更強了，所以她才敢率領(lǐng)兩百幾十騎沖入萬騎交戰(zhàn)的洪流，來一場廚道大宗師級的巔峰技藝之戰(zhàn)。

    第四團驍騎兵和一團的騎兵并不知道他們的指揮官有這個天賦，但是不妨礙他們緊緊跟隨她切進，切進，流暢而進，就像瀑布從高處流下，一瀉千里；又像靈動的游魚在巖隙中穿梭；又像薄刃剔進的游刃有余；鋒利！流暢！那種痛快勁讓驍騎兵和一團兵都嗷嗷叫起來，眼睛里仿佛有火焰，而這火焰又燃燒到全身，似乎整個人都是一團火，拉弓射箭揮舞馬槊都沖滿了力量，完全不覺得疲憊，精神火焰下戰(zhàn)斗力飚到了高點。

    但他們的手卻冷靜穩(wěn)定，打中陣的騎兵弓握得更穩(wěn)，箭射得更利，打側(cè)翼的騎兵馬槊揮灑切割利落，不管槊下敵人有無傷亡，疾馳切過去，毫不停頓。

    切進，切進，我們是解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