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仔細(xì)打量著程楠楠，她梳著梨花頭，發(fā)色有些偏黃，左眼下方有一顆淚痣，倒是和穆茗有些像。

    她的五官很標(biāo)致，但是臉色卻浮現(xiàn)出一抹病態(tài)的蒼白。

    藜的好奇心被這個小姑娘勾起來了，她覺得，接下來的時間應(yīng)該不會很無聊。

    “姐姐，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我還沒問你叫什么名字？”程楠楠有些好奇地看著“她”。

    坦白說，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只是她已經(jīng)沒有心情去欣賞了，也生不起艷羨和嫉妒。

    “我的名字？叫我穆茗吧?！鞭汲了剂艘粫?。

    “很奇怪的名字，一點新意也沒有?！背涕擦似沧欤荒樀夭恍?。

    “是吧，我也這么覺得”藜很是贊同地點了點頭。

    “你覺得什么樣的名字有新意呢？”藜突然對這個小姑娘的想法很感興趣。

    “爸爸給我起的名字最有新意了”她很自豪地說。

    “程楠楠，很俗的一個名字”藜模仿著她那不屑的語氣說。

    她本以為程楠楠會生氣的，但是她并沒有，她反而笑得特別坦誠，眼里可以看出這笑容沒有半點虛假。

    “你覺得我爸爸是個什么樣的人呢？”程楠楠停下笑容，目光如炬地看著他，這個答案，對她而言很重要。

    “他殺過很多人，當(dāng)然是壞人了。為了你，他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壞事?！?br/>
    藜看著她，露出了一個格外溫暖的笑容，和她說得那番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果然啊，我爸爸，真的是個壞人?！?br/>
    程楠楠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僅存的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了。

    雖然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她還是有些自欺欺人地希望“穆茗”的回答是“你爸爸是個大好人”這樣類似的話。

    爸爸是個英雄，是個稱職的狩魔隊長官。

    但與此同時，他在別人眼里，也是個冷血的劊子手。

    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為了完成魔物的獵殺，他時常不顧戰(zhàn)斗的安危，釋放高強度的魔法。

    寧愿犧牲部分戰(zhàn)友和普通人，也要強行擊殺魔物。

    當(dāng)其他孩子說她爸爸壞話的時候，她都會惡狠狠地?fù)渖先ズ退麄兇蚣堋?br/>
    因為在她心里，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可是到后來，幾乎所有人都這么說，于是她開始迷茫了。

    她問過媽媽同樣的問題，媽媽總是笑笑，說爸爸很愛她，讓她別多想，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她，但聰明的她也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

    “對不起，我不喜歡說謊話，可是事實就是如此難以讓人接受，你要么掙扎一番后被迫接受，要么笑著釋懷?！?br/>
    藜笑得依然很溫柔很真摯，那張好看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歉意。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沒事，你要是說我爸爸是個好人，我反而會鄙視你，因為我會覺得你是個騙子。”

    程楠楠云淡風(fēng)輕地說，很難想象這樣的孩子會有這樣的淡定從容，讓藜不禁有些期待她接下來的表現(xiàn)。

    “他雖然壞到了骨子里，連良心都是爛的，但依然很愛你。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還是想著你?！?br/>
    “那個時候，他就在門外，但看你睡得那么香甜，就沒有敲門打攪你的美夢?！?br/>
    藜用手托住下巴，眼睛看著窗外，悠悠地說，他心里想著“嗯，可以，這說法很穆茗！”

    她居然有些害怕這精明的小鬼頭看出自己是在說謊，于是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嗎？”程楠楠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是的，對別人來說，他做了很多壞事，是個讓人喜歡不起來的人，但依然是你的超級英雄?！?br/>
    藜看著她的眼睛，無比誠懇地說。

    程楠楠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回憶像涌動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斷地襲來。

    小時候看廟會，人山人海里，她看不見。爸爸總是會將她舉高高，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看著惟妙惟肖的舞獅表演，開心地鼓著小手。

    放學(xué)了，爸爸總是會在校門口等著她，偷偷地帶她去買媽媽不讓她吃的冰淇淋，在路上吃完了，再牽著她的小手回家，家里雖然不富裕，但她一直很幸福。

    后來自己被吸血鬼感染了血毒，家里整個天都塌了。

    那一天晚上，爸爸徹夜未眠，他紅腫著眼抽了一晚上的煙，煙灰缸里的煙頭堆砌如山。

    她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了他竭力克制的啜泣聲。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爸爸哭，那個她心目中永遠(yuǎn)挺拔魁梧，鐵骨錚錚的漢子，哭的那樣撕心裂肺。

    他的身體止不住顫抖，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卻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克制著聲音，他生怕吵到女兒睡覺。

    第二天，她就離開了學(xué)校，離開了喜歡了很久的同桌，那個總是傻乎乎地跟在她身后的男孩。

    她被送到了醫(yī)院里，每天都要做好多檢查，要打針，還有噩夢般的骨髓穿刺。

    媽媽為了給她籌錢治病，踏破了親戚朋友的門檻，爸爸早出晚歸，找了好幾份工作，她幾乎再也沒有見過他。

    有一天，爸爸突然來看她了，她本應(yīng)該高興的，卻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的身姿已經(jīng)不再挺拔，他的背已經(jīng)被壓彎了，看著他胡子拉碴滿面憔悴的模樣，她心里說不出來的酸楚。

    她記得爸爸身上帶著血跡，臉上還帶著青一塊紫一塊的傷。他給了媽媽好多錢，只是紅腫著眼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就被媽媽催促著趕走了。

    他倉皇逃竄的那個身影顯得格外狼狽，像一條受傷的孤狼她還記得媽媽哭著對他說“趕緊跑，不要再回來！”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爸爸。那天媽媽絕望的哭喊聲與爸爸決絕的眼神，還時不時在她腦海里回蕩。

    她很聰明，不需要別人多加解釋，也能看懂生活這部劇本。

    “生活總是讓懂事的人承擔(dān)更多，如果可以，就做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孩吧，這樣比較容易獲得快樂！”藜摸了摸她的頭，笑著安慰道。

    “如果可以做天真無憂的小孩，誰又愿意做個被迫成熟的大人呢？沒有人疼的孩子當(dāng)然不得不逼迫著自己懂事啊”程楠楠不以為然。

    兩人接下來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沉重。

    藜打開了電視，里面放著女孩子很少看的假面騎士555。

    程楠楠倒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木場以生命為賭注牽制住了奧菲以諾之王，巧爺全力以赴，終于以緋紅電鉆擊敗了奧菲以諾之王。

    “他要死了?！鞭嫉吐暤溃曇糁新牪怀霰?。

    那個沒有夢想，卻要守護別人的騎士，最終難逃一死。

    “嗯嗯！巧爺要贏了！”程楠楠點了點頭，在她的認(rèn)知里，假面騎士是英雄，既然是英雄，就不會死。

    故事的最后，真理和乾巧還有啟太郎躺在草地上休息。

    “就像做了個奇怪的夢呢”

    “做夢嗎？”

    “我也終于找到我的夢想了?！?br/>
    “喂！快告訴我??！阿巧！”

    “是怎樣的夢呢？”

    “該休息了～”藜順手關(guān)掉了電視，摸了摸她的頭就離開了，只剩下程楠楠看著黑了屏幕的電視機發(fā)呆。

    巧的夢想是什么呢？她也很想知道。

    夜已漸深了，程楠楠還沒有睡，她打開了電視，想看完最后的一幕。

    她沒有按下快進(jìn)鍵，很是緊張地看著劇情推進(jìn)，似乎在害怕什么。

    巧的視線漸漸模糊，手掌出現(xiàn)了沙化的跡象。

    “怎么了，阿巧？”

    “沒什么，什么都沒有?！鼻晌⑿χ坪跏轻屓涣?，躺在了草地上。

    “那是怎樣的呢？巧的夢想？”真理微笑著，躺在他的身旁。

    “全世界的衣服都潔白如新，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鼻烧f完，看了一眼頭頂碧藍(lán)如洗的天空，便閉上了眼睛。

    “不會的！巧是不會死的！”

    程楠楠搖了搖頭，打開了四號的劇場版。

    故事的最后，巧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實，犧牲了自己和修卡大首領(lǐng)同歸于盡，修復(fù)了被更改的歷史。

    程楠楠突然很難過地哭了，原來根本沒有什么英雄，英雄也會是死的。

    “最光榮的犧牲，也許就是英雄的宿命吧”

    藜驀然出現(xiàn)在了房間里，貼近了她的耳朵，很溫柔地說道。

    程楠楠啜泣著，抹了抹眼角的淚珠，抽噎著道:“假面騎士既是英雄，又是怪物，既然是怪物，就注定了要以悲劇收場吧?！?br/>
    “是這樣的，真聰明！聰明的孩子是有獎勵的，我讀書給你聽，怎么樣？”藜欣慰地點了點頭，嘴角微微揚起。

    “好！”程楠楠很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個故事呢，叫做許三觀賣血記，我很喜歡呢！”藜臉上又浮現(xiàn)出一抹很干凈很純真的笑容，程楠楠看著她的臉，不禁有些失神。

    從許三觀第一次因為出于好奇賣血，到為了大兒子一樂打傷方鐵匠兒子作為賠償，再到通過賣血讓自己的初戀情人吃上了“肉骨頭燉黃豆”，甚至到最后的一路賣血去上海險些丟掉性命這些故事情節(jié)都在藜的敘述下變成了生動的畫卷展示在程楠楠的面前。

    “事情都是被逼出來的，人只有被逼上絕路了，才會有辦法，沒上絕路以前，不是沒想到辦法，就是想到了也不知道該不該去做?！?br/>
    藜輕輕念著，她的聲音很迷人，像芬芳馥郁的美酒，讓人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程楠楠細(xì)細(xì)地聽著她娓娓道來，不肯錯過一絲細(xì)節(jié)。

    她知道，“穆茗”在念這一段話時的語氣有了輕微的波動，這是在告訴她，她的爸爸正是這樣的人。

    程昊做了很多錯事，他的雙手沾滿了罪名，他當(dāng)然知道不應(yīng)該這么做，但為了女兒，他還是選擇了鋌而走險。

    “姐姐，你講故事真有趣。”程楠楠瞪大了漂亮的眼睛看著她，小臉紅撲撲地，煞是可愛。

    “這是小時候，一個很慈祥很和藹的老爺爺說給“我”聽的，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所以就說給你聽了?！?br/>
    藜像是回想起了以前，穆茗生活的那個水鄉(xiāng)。

    “你媽媽要來了哦，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給你講故事?！?br/>
    藜豎起食指示意她安靜下來。

    “好的，明天你不許遲到！”程楠楠有些舍不得地說。

    “好的”她笑了笑，再一次化成了飄飛的花瓣飛出了窗外。

    “楠楠，吃飯了”媽媽端著一碗粥打開門走了進(jìn)來，看著女兒好轉(zhuǎn)了許多的氣色，臉上也多了一絲笑容。

    也許是因為今天心情不錯，程楠楠吃飯時格外有食欲，她沒有鬧脾氣，很乖巧地把一大碗粥都吃完了。

    媽媽很是欣慰地摸了摸女兒的臉，眼里滿是疼愛與寵溺。

    “早點睡覺啊，別看電視看到太晚”

    “我會的！”程楠楠輕輕點了點頭，看著屏幕上的jerry的表哥胖揍t(yī)，咯咯直笑。

    第五天下午三點五十四分

    “還有一分鐘五十秒四十秒三十七秒”程楠楠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墻壁上的鬧鐘，看著秒針慢吞吞地跑動著。

    “十九七三一！”

    “我沒有遲到哦！時間剛剛好”藜話音剛落，秒針剛好跑到了三點五十五分的終點。

    “我要聽故事！”程楠楠沖他眨了眨眼。

    “好的”藜開始接著給她講上次還沒有講完的許三觀賣血記。

    “許三觀老了之后，知道自己的血沒有人要了，所以開始害怕了，是嗎？”程楠楠看著藜的眼睛，眼睛里流淌著晶瑩的光澤。

    “是啊，你真聰明，居然能猜到結(jié)局”藜愣了愣，在穆茗給她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她一樣猜到了結(jié)局。

    要問為什么，大概就是出于直覺吧！人類，需要肯定自己的價值，不僅僅需要社會上其他人的肯定，也需要看清自我的價值，如果他看不清，就會迷惘。

    好比出海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的人，見到風(fēng)平浪靜的海面反而會不習(xí)慣。

    “還有其他的故事嗎？”程楠楠眨巴著眼睛，小臉上滿是期待。

    “有啊，你喜歡童話嗎？”

    程楠楠出人意料地?fù)u了搖頭說“不，我不喜歡童話！沒有小矮人，白雪公主早就被皇后給害死了，但她最后還是和王子在一起了，小矮人很善良，但沒有人會因為他們善良而去愛他們?！?br/>
    “灰姑娘沒有水晶鞋，她還是灰姑娘。哪有那么多公主呢？也沒有什么王子，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是普通的青蛙才對，可是有的人寧愿固執(zhí)地去尋找根本不存在的王子，也對深愛著她的青蛙不屑一顧，哪怕這只青蛙品味不錯?！?br/>
    “我喜歡現(xiàn)實一點的故事，童話是愛做白日夢的小女孩才喜歡的東西?！?br/>
    程楠楠酷酷地?fù)u了搖頭，語氣里滿是不屑。

    藜愣住了，她覺得這個人類小姑娘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可愛，于是她很認(rèn)真地說“故事有點長，你準(zhǔn)備好要聽了嗎？”程楠楠點了點頭。

    “是余華的一本，叫做活著”

    “活著？”程楠楠輕聲念叨著，然后笑了笑“我覺得我應(yīng)該會喜歡的！”

    “我比現(xiàn)在年輕十歲的時候，獲得了一個游手好閑的職業(yè)，去鄉(xiāng)間收集民間歌謠”藜的聲音很舒緩，很溫柔，也很有技巧。

    穆茗講過許多故事給她聽，耳濡目染，她自然也學(xué)會了怎樣把一個故事講的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程楠楠很享受這個過程。

    在這幾天里，藜每天都會過來給她講故事，時間總是很準(zhǔn)確地在下午三點五十五分。

    藜對她說，這是她們兩個人的秘密，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就連媽媽也不可以。

    程楠楠答應(yīng)了，就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遵守這個承諾，只是知道她要是違約了，她就不會來講故事給自己聽了。

    從徐福貴敗光了家業(yè)，氣死了父親，到他被抓壯丁，多年后才回鄉(xiāng)，再到親人們一個接一個死去，生活里所有的溫情都被撕成了碎片，最后只剩下他和一頭老牛作伴。

    福貴的兒子給縣長夫人輸血被抽死了；女兒鳳霞因出血過多死在了手術(shù)臺上；二喜因吊車出了差錯，被兩塊水泥板夾死；福貴心疼外孫，給外孫煮豆吃，卻沒想到外孫吃豆子被撐死

    這些人物的逝去，并非是重于泰山，都是些輕如鴻毛的生活瑣事，人是很脆弱的。

    “我們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為不得不來，最終離開這個世界是因為不得不走！”這就是藜想要告訴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