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yù)料之中的疼痛并沒有降臨。

    宛籽聽見了幾道激烈的金屬撞擊聲,她睜開眼睛，看見了幾步開外站著的傷痕累累的亞瑟。

    ）

    “宛籽。”亞瑟的神情卻一如往常。他向她伸出手,聲音溫柔，“我?guī)汶x開這里?！?br/>
    宛籽警惕地朝后退了好幾步。

    亞瑟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情緒,很快就笑了起來：“親愛的，你難道不想離開這里么？”

    ……

    亞瑟的臉上帶了血污,身上也已經(jīng)傷痕累累,只有那一雙碧藍的眼睛，仿佛能夠閃爍出光芒來。

    這一雙眼睛,宛籽曾經(jīng)偷偷注視過無數(shù)次。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是她唯一信賴的東西?？墒乾F(xiàn)在,她卻只想離它遠一點,再遠一點。

    ……

    “是你?！蓖鹱阉浪蓝⒅难劬?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一絲蛛絲馬跡,“是你勾結(jié)蟲族,串通青庭?！?br/>
    亞瑟瞇眼。

    宛籽深吸一口氣：“我也并沒有懷孕?！?br/>
    漫長的睡眠，讓她有太多的時間去一遍又一遍經(jīng)歷噩夢,從最初的昏迷,到后來的懷桑花暗示,所有的蛛絲馬跡都指向了亞瑟——是他借機告知懷?；ǖ亩Y儀，蠱惑她去采摘懷桑花；是他放青庭進入植物研究所；也是他切斷了萊格修斯對外的求助，好讓她安然跟青庭離開；更是他步步為營，監(jiān)控著她身體所有數(shù)值，直至她懷孕，他終于名正言順地出現(xiàn)……從頭到尾，每一個步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也只有他可以控制。

    只是她想不明白，懷恩在這里究竟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亞瑟沒有出聲，大抵算是默認(rèn)了。他的臉上仍然殘留著痕跡，長發(fā)遮去了一半傷口，與生俱來的優(yōu)雅恰當(dāng)好處地遮去了大半的狼狽。對上宛籽的目光，他甚至微微笑了笑，臉上的神情細膩而又輕緩。

    宛籽瞪紅了雙眼：“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不明白，最初認(rèn)識的青庭雖然脾氣討厭，卻是她在這個陌生的星球上認(rèn)識的第一個人。她曾經(jīng)天真的以為，他是她唯一的朋友。

    “為了蟲族的未來呀?！眮喩旖枪雌鹨荒ㄐθ?。

    “什么……”

    亞瑟站起身，緩步到宛籽的身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親愛的宛籽，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把你送去坦尼桑，真的是帶你去治病的吧？”

    “你……”

    “我知道25號的秘密，如何不落痕跡成為她的盟友，浪費了我許多精力?！?br/>
    “……為什么要騙我懷孕……”

    亞瑟彎下腰，指尖輕輕挑開宛籽臉頰邊的亂發(fā)，像他之前重復(fù)過無數(shù)次那樣。他道：“只有這樣，懷恩·伊克斯才會真正下定決心與蟲族決一死戰(zhàn)，為即將到來的萊格修斯王朝而戰(zhàn)……在你們地球，這似乎叫做‘玉石俱焚’‘先破后立’，而我這種，大概就叫‘黃雀在后’？”

    “那你……”

    “是啊，我騙他的。”亞瑟低笑起來，“這個星球早就爛透了。孱弱的東西，就算勉強支撐又有什么意義？”

    ……

    亞瑟瘋了。

    一瞬間，宛籽的腦海里只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

    “你等不到萊格修斯了?！眮喩p緩道，“雖然按照懷恩的計劃，萊格修斯這時候應(yīng)該率領(lǐng)軍部的人出現(xiàn)，斬殺所有蟲族，好讓蟲族百年之內(nèi)都無法恢復(fù)元氣，然后由帝國獨自去開采能夠促使基因突變的礦產(chǎn)……”

    他的眼睛里閃動著瘋狂的光芒，就像當(dāng)初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見到的那樣。曾經(jīng)她以為那是對待他所鐘愛的基因研究的熱忱，可是現(xiàn)在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個反社會人格的瘋子的目光。

    “可惜，”亞瑟徹底笑開了，“萊格修斯現(xiàn)在恐怕已經(jīng)死在特制的營養(yǎng)液里了呢?！?br/>
    “你……你這個瘋子！”

    “你應(yīng)該見過真正的貧民的樣子了吧……”亞瑟輕道，“他們手腳潰爛，身上長出異族的斑紋，有人露出枯骨，有人走著走著眼睛都會掉出來……你從來沒有見過伊克斯佩特最強盛的時代，一個本該高貴的種族，世世代代生存在苦難中，一代比一代更加令人作嘔與痛苦……而所謂的貴族，卻自以為是地延長著這絕望，他甚至不確定人魚族的那個礦產(chǎn)是否能真正起效，你說到底是誰瘋了，恩？”

    宛籽哆嗦著坐了下來。

    她想起了之前在平民區(qū)看到的恐怖的畫面，想起了茉莉在火堆旁痛苦地直打滾的樣子，這些東西如同噩夢一樣碾壓過來。

    如果遲早是毀滅這個結(jié)局，那洛卡和茉莉每天辛苦地捕捉麝香獸，換取抑制劑，又是為了什么？

    活著痛苦……就該被毀滅了嗎？

    ……

    宛籽發(fā)呆的時候，亞瑟的刀刃已經(jīng)緩緩地落在了她的脖頸上。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聲音輕柔：“告訴我，你的決定?！?br/>
    宛籽咬牙切齒道：“我拒絕?！彼浟丝謶郑聦嵣?，當(dāng)局面已經(jīng)變成現(xiàn)在這樣子的時候……害怕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亞瑟輕描淡寫：“萬一你真的懷有身孕呢？”

    宛籽握緊了拳頭，冷道：“如果有，也不會降生?！?br/>
    她抬起頭看著亞瑟，毫不遮掩眼里的憎惡，旋即閉上了眼。

    不管是否存在的孩子……宛籽在心底想，如果他生下來只能作為另一個坦尼桑的基因庫素材，那才是這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

    ……

    宛籽等待了很久，然而，刀卻遲遲沒有落下。

    塔頂涼風(fēng)陣陣。

    她聽見銷聲匿跡的蟲族又重新扇動起了翅膀，發(fā)出嗡嗡嗡的噪音……空曠的塔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了亞瑟的身影。方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場泡沫夢境，一下子煙消云散。

    眼看孱弱的地球人失去了庇護，蟲族們又蠢蠢欲動，弓箭已經(jīng)瞄準(zhǔn)了宛籽的身體。

    變故發(fā)生在一剎那。

    空氣中的凝滯氛圍被一陣尖銳的聲音打破。所有蟲族不明所以，相互探望。

    緊隨其后的是更為壯闊的機械聲鋪天蓋地響徹大地蒼穹——整一座葵明宮建筑開始傾塌，碎落石塊砸落在草地上，發(fā)出嘈雜的聲響——下一刻，山崩地裂，整座葵明宮張開了巨大的裂谷，數(shù)不清戰(zhàn)艦自山中非處，成千上萬的炮彈齊向葵明宮發(fā)射！

    一時間火光四射，硝煙味前所未有的濃烈。

    唯一沒有被波及的就是高塔。宛籽站在塔頂，看見塔下的地面裂開巨大的縫隙，一架漆黑的戰(zhàn)艦從地底騰空而起，一瞬間嚇得圍在塔頂?shù)南x族四處逃竄。

    那是——破軍號？！

    宛籽分不清自己是在夢里還是現(xiàn)實，她看見破軍號拔地而起，透明的指揮艙里站著的赫然是她最熟悉的身影。

    破軍號騰空卷起漫天的塵土。在一片混沌中，萊格修斯張開巨大的羽翼一躍而起，緩緩地落在塔頂。

    宛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加不敢靠近。畢竟已經(jīng)有過先例，她不確定眼前的是不是萊格修斯。

    “對不起，抑制劑發(fā)揮效果慢了一些。”萊格修斯溫柔地望向宛籽。

    “萊格……修斯？”他真的已經(jīng)痊愈了嗎？

    萊格修斯緩步走到宛籽的身前，伸出指尖輕輕觸碰她的發(fā)頂。片刻后，他在她面前屈膝躬身，仰望著她的眼睛。

    “我回來了，宛籽?！彼p道，“你……不用再害怕?！?br/>
    “你的身體……”

    萊格修斯凝望著宛籽：“抑制劑的效用大約七十恒星年，足夠我陪著你走到生命盡頭?！?br/>
    宛籽愣愣站在原地，好久好久，終于徹徹底底地哭了出來。

    *

    然而，戰(zhàn)役卻才剛剛開始。

    伊克斯佩特帝國紀(jì)年4684年，軍部集結(jié)了所有主要軍事力量，配合伊克斯佩特星外圍防護網(wǎng)共同協(xié)作，圍殲整個蟲族派出的精銳部隊……戰(zhàn)爭持續(xù)了整整三個恒星日，等到硝煙散去時，人們看見已經(jīng)成為一片廢墟的皇室居所，葵明宮。

    而在第一時間內(nèi)，萊格修斯的部族卻首先圍攻了基因研究所，只可惜為時已晚——曾經(jīng)帝國的科研中心已經(jīng)沐浴在熊熊烈火中，爆炸一聲連著一聲，濃煙遮天蔽日……

    羅斯特率領(lǐng)精銳隊伍深入基因研究所，在研究所最隱蔽的實驗室中救出了已經(jīng)死亡的薇妮2號與奄奄一息的亞瑟2號。

    “亞瑟大人……”羅斯特赤紅著眼睛，吃力道，“他似乎早有安排，薇妮、薇妮早就……已經(jīng)死亡，而他……恐怕也無法存活了?！?br/>
    亞瑟2號其實已經(jīng)無法出聲，他的脖頸上橫亙著一道巨大的傷口，長發(fā)被斬落一半，身上的衣裳破碎不堪……他躺在地上，冰涼的眼眸露出了迷惘的神色，緩緩地掠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后，他的目光跨越了萊格修斯，落在了宛籽身上。

    那時，宛籽仍然滿臉泥污，眼里帶著驚恐。

    她其實知道他是無辜的，之前她詐了亞瑟一道時就知道，亞瑟2號并沒有跟他沆瀣一氣……所以他才不同意替換薇妮2號，所以他才躺在這里。可是看見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她仍然心有余悸。

    萊格修斯久久凝視著亞瑟2號，終于緩步上前，在他面前俯下了身。

    “帝國感謝你的付出?！彼?。

    亞瑟2號眨眨眼，吃力地調(diào)整姿勢，望了一眼薇妮。

    萊格修斯道：“她已經(jīng)離去，另一個……在蟲族來臨時，拿起了武器，她沒有背叛帝國，只是受了點傷。”

    亞瑟2號的神情倒平靜了，只是那雙平常冷淡至極的眼睛里漸漸流露出了悲傷。

    他張了張口，沒有發(fā)出聲音。在場的所有人靜默了。

    羅斯特的臉上青筋暴露，強忍著離開了視線。

    萊格修斯輕道：“不必致歉，你和他是不同的。對帝國而言，你已經(jīng)付出太多?！?br/>
    不同的么？亞瑟2號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似乎周遭的一切已經(jīng)和他沒有關(guān)系。他只專注著看著宛籽，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直到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眼里終于閃過一絲忐忑的執(zhí)拗。

    沒有人知道他想表達什么，包括萊格修斯。

    然而宛籽知道。

    她不遠不近地站著，用力拽緊了胸口上的掛墜，與他的目光僵持。

    硝煙還剩下一點點沒有散去，他身后的基因研究所漆黑一片，斷壁殘垣像是野獸的血盆大口。

    宛籽心亂如麻，不停地安撫自己——冷靜點，同情心在這顆弱肉強食的星球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墒撬娴臒o法想象，一個垂死的人的目光竟然能夠維持這樣漫長的時間，那光芒一點一點在她的身上點燃焦灼的傷口，讓她每一下呼吸都帶了血腥味。

    她想起了25號握著追蹤器做的紐扣的神情，有憎惡，有恐懼，其實還有一點點難以覺察的溫柔。

    就是那一點點的溫柔，猝不及防地動搖了宛籽冷眼旁觀的心。

    宛籽僵立了一會兒，終于動了腳步來到了亞瑟2號的面前，低下頭，解下了脖頸上那個老舊的營養(yǎng)劑瓶蓋。她拎著細長的繩子，讓它緩緩降落在了亞瑟2號的手心。

    亞瑟2號終于微笑了起來。

    ——120個恒星年，從最初到最后，其實遠比你想象中要久遠。

    亞瑟2號張了張口，眼神終于漸漸渙散。

    ……

    良久，萊格修斯終于問：“他說了什么？”

    宛籽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他好像說……植物研究所？”

    “什么？！”一旁走神的羅斯特失聲尖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