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宇豪幸福地靠在搖椅里,耳朵里只聽到搖椅晃動時發(fā)出的“吱鈕,吱鈕”的聲音和兩個大人平緩的談話聲。
雖然他沒有聽懂大人們說話的意思,或者說他根本沒注意大人們說話的內(nèi)容,他只是在單純地享受此時此刻幸福的感覺,在他小小的心里從來沒像現(xiàn)在這么滿足過。他覺得現(xiàn)在這個時刻,他的世界是完整的,沒有缺憾的,他真想有什么魔法能把全班小朋友都變到這兒來,讓他們看看,就像他平時用羨慕的目光看他們一樣。每當早晨和下午幼兒園接送孩子的時間,他就忍不住用羨慕地目光看著那些爸爸媽媽一起來接送的小朋友,而他們也故意大聲地說笑,大聲地向爸媽撒嬌來炫耀自己的幸福。
他把眼睛悄悄地睜開一條縫,看看爸爸,再看看童阿姨,他發(fā)現(xiàn)爸爸臉上有一種光,是以前從來沒有的一種光,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他有些費勁地想了想,想不出怎么形容,只是覺得老爸的臉和平時不太一樣,看起來比以前更帥了。
至于童阿姨,宇豪說不出為什么,就是覺得很親,特別地親。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不覺得陌生。當她面對面看著他的時候,不管是說話,還是微笑,宇豪都覺得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從那雙美麗的眼睛里,他幼小的心里能感受到全心全意的愛,心無旁鶩、沒有任何干擾、完完全全是給他的愛,這種愛他在別的阿姨,包括陳姨、肖老師眼里也沒看到過,是只屬于他自己的愛,特別特別令他滿足。
今天在車里第一眼看到她,他心里就開始唱歌,開始歡笑,及至她坐進車里,他就忍不住地想把心里的秘密告訴她,這種無條件的信任鐘宇豪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即使意識到了他也說不出原因。
現(xiàn)在,他坐在他最喜歡、最信任的兩個人中間,心里那個美??!
真想把這個搖椅搬回家去,讓這一刻無限延長。
這時,鐘岳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打開放到耳邊。
“是我,噢,帶宇豪在外面玩會兒,回去,好,再見?!?br/>
掛斷電話,鐘岳對童恩笑笑說:“一玩兒起來就忘了時間,家里都等急了,也耽誤了你這么長時間。”
童恩搖搖頭,“我沒關(guān)系,一個人,又沒什么要緊的事。到是宇豪,該回家吃飯了。”
“我不回家吃飯,我想在這玩兒?!庇詈羶芍皇炙浪赖刈ブ鴵u椅。
“宇豪聽話,陳姨把飯都做好了,等著你呢。”鐘岳耐心的勸道。
宇豪眨眨大眼睛,忽然問童恩:“童阿姨,你吃飯了嗎?”
童恩有些意外地說:“我?沒有啊。一會兒你回家吃飯,我也要回家吃飯?!?br/>
“那你去我們家吃飯吧?陳姨做的飯可好吃了?!庇詈勒Z氣急切,充滿渴望地說。
兩個大人都被孩子這突發(fā)奇想的邀請弄懵了,全都沒有心理準備。
鐘岳沒有立刻說話,略帶希冀地看著童恩。
童恩十分為難地看著宇豪,心里迅速思索著該如何拒絕,可緊急之下竟想不出穩(wěn)妥的措詞,她盡量委婉地對宇豪說:“宇豪,是這樣,阿姨今天還有一些事情要辦,真的沒有時間,對不起?!?br/>
宇豪一臉的失望,聲音中含著一絲委屈,“你剛才還跟爸爸說沒有什么事情?!?br/>
童恩有些尷尬地看看鐘岳,不知怎么解釋才好,面對天真的孩子,心里真的很不忍心。
鐘岳已經(jīng)知道了童恩的明確態(tài)度,他蹲下身,看著兒子的眼睛說:“阿姨只是說沒什么要緊的事,并不是說沒有事啊。童阿姨已經(jīng)陪你在這兒玩了這么長時間了,又工作了一天,需要回家休息。宇豪是個懂事的孩子,這些道理都懂,對不對?!?br/>
看著宇豪有點兒想哭的樣子,童恩心里忽然特別難受。她伸手摩挲著宇豪的頭發(fā)說:“宇豪乖,跟爸爸回去吃飯。小孩子如果不好好吃飯,會生病的。如果生了病,就要打針吃藥,還不能跟小朋友一起玩兒,那多痛苦?。 ?br/>
宇豪忽然抬頭對童恩說:“生病了才好呢,生病了就可以像小建陽一樣幸福?!?br/>
童恩心里一驚,眼睛看向鐘岳。鐘岳也有些吃驚地看著兒子,不知道他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童恩想了想,坐到宇豪身邊,摟著他的肩膀問他:“你為什么會覺得小建陽很幸福呢?”
“他生病住在醫(yī)院里,他爸爸媽媽天天都在身邊陪著他,可我只有爸爸,沒有媽媽,阿姨,他真的很幸福。”
童恩的心像被鈍器撞了一下似的,酸痛酸痛的。宇豪天真的話語觸到了她內(nèi)心深處傷口,她輕輕地把宇豪摟在懷里,喉頭有些干啞,澀澀地說不出話來。
鐘岳心里也像被尖刀刺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站起身,有些困窘地沖童恩苦笑了一下,拍拍兒子的頭說:“誰說宇豪沒有媽媽,爸爸不是告訴過你,媽媽去國外出差了嗎?”
“是嗎?原來宇豪的媽媽去國外出差了?那宇豪還有什么可擔心的?等媽媽做完了她的工作,就會回來陪宇豪了。”童恩故作語氣輕松地說。
“可她都去了好長時間了,還沒有回來?!庇詈烙行┵€氣似的說。
童恩的心開始疼,深處的某塊傷疤被撕扯了一下,尖利的痛襲遍全身。
她摟緊宇豪,有點像自言自語似地說:“她一定很想回來,可是她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沒有辦法回來。她一定也非常想宇豪,就像宇豪想她一樣?!?br/>
“那她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我們班王倩倩的爸爸在澳大利亞,每個星期都給她打電話?!?br/>
“可能她去的地方太遠,比澳大利亞要遠很多很多,不能給你打電話。但是她知道,她的寶貝兒子一定生活的很好,很快樂,她的兒子一定是個又乖又懂事的好孩子,她很放心很放心,所以,她才沒有給你打電話?!?br/>
童恩的臉貼著宇豪的小腦袋,雙眼夢臆似的看著地面,聲音很輕很輕地說。
“是真的嗎?爸爸?!?br/>
宇豪仰起小腦袋,眼睛亮亮地問鐘岳。
“是,是真的兒子?!?br/>
鐘岳微笑著對兒子說,心里真的很感激童恩。
“阿姨,我以后還能找你玩兒嗎?”宇豪依依不舍地摟著童恩的脖子。
童恩微笑著拍拍他的頭發(fā)說:“當然可以,隨時都可以?!?br/>
“宇豪,來,我們先送童阿姨回家?!辩娫琅呐氖?,叫著宇豪。
“不用了,我已經(jīng)到家了,前面就是。你帶孩子直接從這兒走吧?!蓖鞣砰_宇豪,對鐘岳說。
“那好吧。謝謝你今天陪了我們這么長時間?!辩娫腊l(fā)自內(nèi)心地說。
童恩莞爾一笑,“好像顛倒了啊,是我要謝謝你送我回家才對?!?br/>
鐘岳展開笑顏說:“那咱們就誰也別謝誰了。宇豪,跟童阿姨說再見?!?br/>
“童阿姨,再見!”
宇豪很不情愿地沖童恩招招手。
“宇豪再見?!?br/>
童恩笑著對宇豪擺擺手,抬眼看著鐘岳。
“再見?!?br/>
鐘岳點點頭,“再見?!?br/>
說完,伸手抱起宇豪,大步向汽車走去。
宇豪趴在爸爸寬大的肩膀上,不停地沖童恩搖著手。
童恩微笑著對他擺手,微笑著看他越走越遠,看著看著,視線模糊起來,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濃霧。
她慢慢地在搖椅上坐下,輕輕地晃動著,眼前模糊的景色一晃一晃的,世界變得那么朦朧,那么不真實。
一張似真似幻嬰兒的小臉,在她眼前忽遠忽近地晃動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鮮明。開始緊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越睜越大,輕輕嚅動的小嘴一開一合,發(fā)出十分委屈地聲音:媽媽,你為什么還不來看我。
心里的傷口越裂越大,久積在傷口里的膿血殷殷地流出來,一跳一跳地疼,一顆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