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誤失金鎖血色彌漫
那時夢中,笛聲失去了歡樂
爛漫的云霞沾滿了蒼涼
少年,黑發(fā)變白……
那時的世界
變得安靜安靜
安靜的蒼白空洞
沒了生的氣息生的歡樂生的滿足
曾經的少年,漸漸明白
活著,當珍惜
愈痛,愈堅強!
(一)趙夢涼回鄉(xiāng)憶金鎖碧螺灣山水思華年
又是一年老兵退伍的日子。(本章節(jié)由網網友上傳)
古城火車站滿是送站的官兵。
初冬的寒風冷颼颼的,而這些當兵的擁抱在風中,一個個哭得紅著臉也紅著眼睛,滾燙的淚水讓人看著都感動!
趙夢涼不喜歡看著戰(zhàn)友們送自己時哭哭啼啼就像生死離別似的,列車剛一停穩(wěn)就轉身上了車,找了個靠著窗子的座位坐了下來。李東方他們還在窗玻璃外面抹著眼淚,使勁兒地朝他揮著手,淚珠子也掉得更兇了。
趙夢涼打開窗子朝他們喊道:“老李,趕緊把淚珠子抹掉!老子現在回家也算是功德圓滿了,你們應該替我高興才對,哭什么?。≌鏇]勁——”
趙夢涼還沒有說完,就見李東方使勁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淚,哼了一聲,狠狠地罵道:“臭小子,你就這樣棄兄弟們而去了,老子的心里真他娘的難受!行了,從今以后你就是老百姓了,一路順風!我還不哭了還!拜拜——”
說著還打了個拜拜的手勢,他也知道趙夢涼是不想看著這幾個兵難過,可是剛說完淚珠子又掉了下來,便又抬起袖口擦了擦。
“嗬嗬!真他大爺的,這一天終歸要來的。以后再不能執(zhí)槍四海走馬天涯了,想一想就有點兒不舍了!”
幾個小兵聽了這話哭的更兇了,滿腦子里都是這幾年跟著班長走南闖北爬山涉水的情景,可是看著列車里的班長,只感覺現在什么也來不及細細回味了。
正說著,火車緩緩地啟動了,這下底下的人慌了,幾個戰(zhàn)士瘋了似地邊隨著火車移動邊朝趙夢涼哭喊著:“班長!班長!……”
剛才還戲謔無比的趙夢涼一下子傻了眼,淚珠子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涌了出來,急忙起身朝他們不停地猛揮著手,大聲喊著:“保重啊,兄弟們!好好干啊……”
列車漸行漸遠,戰(zhàn)士們的身影也已經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中,直到列車出了站口,趙夢涼才坐到座位上,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許久,才在心底默默地對自己說了句,“別了,我的古城!別了,我的軍旅生涯!……”
趙夢涼不忍心看著車廂里那些脫掉軍裝的戰(zhàn)士們淚眼婆娑的樣子,索性就看著車窗外那些漸漸后退的樹木和樓房……
趙夢涼,一個十二年的老兵了,終于離開了部隊。看他那黝黑的臉龐上早已增添了明顯的皺紋,一雙不再清澈的眼睛也似寫滿了滄桑,再也不像十七歲入伍時那般充滿活力了。
不過,他堅信自己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離開部隊前自己想的很多,曾經很珍愛自己的軍旅生涯,珍愛到每每面臨走留抉擇的時候都舍不得離開,可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的心里漸漸充滿了失落和失望,這才痛苦著熬過了最后那段時光的迷茫,下定決心離開……本已覺得不會再對這個地方心生留戀,也曾不相信現在的人們還會有從前那樣的純潔,可是看著這幾個兵送自己時那種難以掩飾的傷心,心里竟然又有了和那多年以前一樣的感動……
趙夢涼心里漸漸平靜了下來。列車在古城的東站停留了下來,可能是為迎面的快車讓道,一列潢色的列車緩緩地從旁邊經過,那列車里的人們好奇地往這邊的窗子里看,趙夢涼也朝對面看去,就在最后的一節(jié)車廂里一個同是靠著窗子的地方,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陳方圓!趙夢涼心里一驚,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看錯,可再去看時,那車已駛了過去。
趙夢涼心里道:“不可能!也許是我看花了眼。這么多年了,那小丫頭肯定都變得讓我認不出來了,況且她也不會來這兒!就算來這兒,也不會是來找我的!”
想到這兒,趙夢涼忍不住又想起在南京最后一次見陳方圓時,小丫頭和他說的話:
“夢涼哥哥,等我長大了嫁給你吧!”
“傻丫頭,等你長大了我就老了!”
“我不會嫌你老的,哥哥!”
……每次一想到這幾句,趙夢涼都忍不住想笑出來,心里也暖暖的,腦海中會不斷地浮現出小丫頭認真的模樣……那時兩人常常肩并著肩慢慢地走在草場路邊上,看那茂密的法國梧桐紅透的葉子,看那都市亮麗的霓虹和夜空中點點的星星,靜靜地,靜靜地,就像是在夢境之中……
列車緩緩地啟動了,趙夢涼閉上眼睛不再多想,只盼著早點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xiāng)……
潘楊湖邊,陳方圓一身白衣,立在老槐樹下,默默地看著水面倒影著古典的漢白玉欄桿。寒風吹起了她的長發(fā),吹紅了她的臉頰,灰暗的天空和身后過往的人們仿佛只是來去匆匆的背景,而她就像是一幅蘊含著淡淡憂傷的畫!
芳園秋日思方圓,憂傷故地話憂傷。
舊時相伴紅顏笑,今日芳園空彷徨!
一壺一灶一波光,難抵相思淚兩行!
不識離別千番苦,可知愁云萬里長?
醉雨熏風夜空茫,池邊花下小軒窗。
輕扶伊人伊羞澀,夢醒方恨獨凄涼!
陳方圓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著這篇,可是現在卻完全沒了十年前第一眼看到這篇短詩的時候的那種興奮勁兒了。
就是在下午,滿懷希望的她下了火車便找到古城報社打聽作者的下落,可是時隔久遠,報社的編輯們誰也不記得作者的聯系方式了,查找了半天也沒能查到。
陳方圓在詩歌專欄編輯的介紹下找到了當年收編這篇的老編輯,可是他也只記得作者是一位當時正在本市服役的上等兵,原稿上的字寫得非常漂亮,上面是有具體的地址的,可是現在原稿早已找不到了。
看著水面上倒映著的白玉欄桿的影子,陳方圓心里非常失落,拿起那份珍藏了十年的,看著那作者的名字,鼻子酸酸的,直在心里說:“你在哪兒???我怎樣才能找到你?。俊?br/>
一顆淚珠滑落微紅的臉龐,滴落在那份嶄新一般的報紙上。那短詩的署名是:古城一兵——趙夢涼!
回到碧螺灣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趙夢涼常常到王母巖上佇立許久,吹著依舊清爽的山風,尋找兒時那愜意的感覺。有時也會帶著竹笛,吹著幼時吹過的笛曲,體味著兒時家鄉(xiāng)的味道!
記得小時候,老船翁最愛坐在王母巖上,或者坐在碧螺橋下的小船中自在地吹笛,常常圍著一群人在那兒聽上一段。偶爾有路人也會駐足觀看。村里有不少的孩童都讓家里給買來竹笛跟著老人學習。有的大人舍不得花錢就干脆自己砍了截竹子挖上幾個眼兒,交給孩子:“那,學去吧!”常常讓周圍的孩子哈哈笑個不停。老人也用心地教他們,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下功夫練的。沒過多久,小孩子們干脆都不來了,趙夢涼還是像往常一樣靜靜地坐在老人旁邊聽著他自在地吹著那些好聽的歌曲……
老人見趙夢涼每天都來,看到他心里就高興。老人問他:“小孩兒,你喜歡聽么?”
趙夢涼道:“喜歡??!你吹得真好聽!”
老人又問:“你想學嗎?”
趙夢涼笑了笑:“嗬嗬,想學!可惜我沒有笛子啊!”
“嗬嗬……”老人笑了。
趙夢涼問:“你為什么只在王母巖和那橋邊吹啊?在家門口多好,我就不用跑這么遠了!嘿嘿……”
老人說:“我在這里吹,是想讓睡在這里的那個人聽見!知道有我在她身邊,她就不孤單!我在那橋邊吹,那是腦子里常常出現年輕的時候她在河邊沖船洗衣、放鵝鴨鴨的樣子……”
老人說著,便又吹起了秀才寫的那首歌。趙夢涼聽不懂老人說的話,感到迷茫,只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老人教他吹笛,趙夢涼學得認真,每天都用心地練習,很快就把老人教的歌都學會了,常常吹給爸爸聽,只是總感覺不如老人吹的好。爸爸說,那是因為你沒有老船翁吹笛時心里的那種感情。
后來老船翁去世了,趙夢涼很傷心,也很想他,常常像他生前那樣或在王母巖上,或在碧螺河邊,用心地吹著竹笛,心里也想著老人說過的話,希望和老人一起睡在碧螺山上的人還能聽見這些曲子,還能記起他們曾經留在碧螺河邊的那些美好的回憶。那些聽慣了老人吹笛的人們也常常靜靜地坐在旁邊抽著煙,覺得小孩兒吹的也有那么點兒意思了……
如今,已近三十的趙夢涼竹笛吹得比當年要好得多了。他每次站在王母巖上吹笛,都會引得當年的那些人前來!笛曲依舊,歲月輪回,人已蒼老,聽曲子的人只靜靜地抽上一袋煙,品味著那舊時的記憶,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夢里!一同走過的路,一起走過來的人們,相視一笑,似乎已無力再言及那些個早已流失的年代,只一句一如當年的問候,便令人一陣深深地嘆息!我那逝去的流年,我那錯亂的青春??!……
一朝離去,闊別十二載,似乎沒了兒時那息息相依、仿佛自然地和那土地融合在一起的感覺,只覺得一切都已變得陌生,陌生的還有曾經在這土地上成長的自己。腦海里,總會想起小時候和伙伴們一起唱著歌兒,滿山奔跑的景象,一起歡笑著,一起嬉戲,連周圍勞作著的大人們也一同開心地笑著,仿佛那時大家的笑容最令人懷念,最讓人難以忘記……
趙夢涼每天早早地起床來,圍著碧螺河往白馬泉晨跑,可是再也看不到從前那葦蕩漫天飛花的景象了,現在的河西,連一根蘆葦也難見著,防沙林也只剩下北頭的三兩排枯死的老樹!白馬泉水早已干涸,以往干凈的井臺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趙夢涼難抑心底的失落,常常努力地回憶著它們從前的模樣,害怕有一天自己會被世俗所困,再也想不起那些個兒時的記憶了!
在夢涼回到家的當天晚上,趙書慶就把那金鎖交給了他。趙書慶對兒子說:“小孩兒,不要再弄丟了,好好戴著吧,對你好!”趙夢涼便像小時候那樣把那金鎖又戴在了脖子上。
面對著碧螺灣的山山水水,趙夢涼一趟一趟地轉了好一陣子,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當兵前后的美好華年,感慨自己只是那么一猶豫,便把那些華年蹉跎成了空空逝去的流年;感嘆自己掙扎著,掙扎著,硬是把本已完滿的結局拖沓得充滿了遺憾!弄得自己,竟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該做如何打算,只在一個人的時候掏出那金鎖,默默地看了又看,把那往年的事情回憶了一遍又一遍!
回鄉(xiāng)之前的無數個夢里,似乎總會聽見那金鎖凄凄地說,我或是一個鬼魂,飄蕩在群山之間;我或是一個不散的夢,靈魂找不到軀體,總是飄蕩在這里!
現在再看這一把小小的金鎖,默無聲息,只是那已變成深褐色的牛筋繩還映襯著它那隱藏的光華,掩蓋著它內心的厚重!它默無聲息,只因承載著太多太多的苦澀與坎坷,磨難與漂流;它默無聲息,哪怕重新又回到了夜夜思戀的懷抱里,重新煥發(fā)出如新生時的耀眼光華,也不愿哭訴和埋怨,只珍惜著內心里那份似蒼山般沉重的歸屬感和那一份久違的安心!
十二年的青春,人生最美好的黃金歲月,全部獻給了軍營。十二年里走過了大江南北,增添了人生寶貴的經歷,回頭想想,趙夢涼只覺得每一件事情都是那么有意義,但卻不想最后竟是那樣地離開!也一次次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要患得患失,卻總是難以釋懷那軍旅之末的失意!
回來也好,夢涼默默地對自己說,不能再為國盡忠,咱可以回家一心盡孝了!可是軍旅生涯最后那段時間里的失落感,卻始終糾結在心里頭,趕也趕不走,揮也揮不去……
這一天,太陽早早地爬到了碧螺山頂,趙夢涼起床后見父親又出門了,便洗了把臉朝著白馬泉晨跑。
經過老巷口的時候,看見二奶奶和海棠姐她們幾個人在路邊聊天兒,夢涼朝她們打了招呼:“二奶奶好!姐姐早上好!……”
二奶奶和海棠開心地答應著,“嗯,夢涼!你也好啊……”
待夢涼跑遠了,一位大娘笑著說:“看夢涼長得多好!我記得夢涼小時候可討人喜歡,長得就像年畫里的娃娃一樣,兩個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瞪得和牛蛋兒一樣!”
海棠和二奶奶聽了都忍不住笑了,二奶奶說:“現在哪還有這么夸小孩的了!嗬嗬……”
趙海棠看著弟弟的背影,接著二奶奶的話說:“夢涼小的時候嬸娘把他打扮得可漂亮啦!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夏天里嬸娘給他穿的一件大紅的對襟小馬甲,一件花布褲衩,一見到我們就高興地嘰嘰呀呀地在床上又滾又爬,胖嘟嘟的可好玩啦!”
“呵呵呵……”二奶奶聽了開心地笑了,卻不說話,只在心里想著夢涼小時候的樣子,和海棠說的一個樣兒。
老和尚的石屋子已經不存在了,那片地上新蓋起了一座漂亮的養(yǎng)老院。那房子建得很氣派、很好看,就像當初的白馬廟一樣。村里的孤寡老人大多都住了進來。
趙夢涼在敬老院門口停了下來,看著那彩色琉璃的房子,忍不住又想起老和尚去世后那石屋子的落寞模樣:瘋長的野草爬上了黑漆的木窗格子,古老的梧桐把院子遮掩的暗淡無光,每往那院子里看一眼,便會覺得有一陣陰風迎面吹來,渾身冷颼颼的……
一群老人在晨練,認真地打著太極拳。趙夢涼看著他們,從心里感到開心,沒想到村子里的人們也能像城里人一樣了。
一人看見夢涼,大聲地朝他喊:“哎!——這是小夢涼么?”
趙夢涼一眼認出那人,就是那位自改姓氏的張如海,便笑著答道:“哎!叔——是我?!?br/>
卻見張如海像個小孩子一樣夸張地笑著說:“嗬嗬,小夢涼,你當兵回來了么?”
“是的,回來了!……”
幾位老人也過來和他說話,趙夢涼開心地和他們聊著。
一人說:“看看嚇人不?記得那會兒這小孩兒才這么點兒,才一晃就長這么高了!……”
那人邊說著邊伸著手臂比劃著,張如海朝那人講:“廢話!你多久沒見到他了?還能都像你一樣越長越縮吧么?”
“哈哈哈!……”那幾個人一聽這話都笑了。
張如??匆娳w夢涼脖子上掛著那金鎖,便忍不住說道:“小孩兒,你把那金鎖又戴上了么?一看到它我就想起你爺爺和老和尚,轉眼都過去了那么多年了,唉!……”
趙夢涼聽后心里一陣感慨,只是不想再說起那些逝去的事情來,便掏出煙,分別遞給了他們。
剛才說話的那人見夢涼不想談這些,就轉移話題說:“看那會兒打這金鎖的人家手藝多好,現在造出來的小玩意兒都找不出這樣的了!——夢涼,回家來還能住慣不?”
趙夢涼一聽,笑了笑說:“那哪能住不慣呢?嗬嗬,不管在哪里,都不跟在自己的家里好!”
“是??!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嘛!”一人笑著說道,誰知那張如海卻急了,指著那人的鼻子道:“你這個人說的什么話這是?你住的是狗窩么?”
“哈哈哈……”大家禁不住笑了一陣,趙夢涼見那人也不好意思了,臉紅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便笑著說:“我知道叔的意思,就是說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老窩,是吧?嗬嗬……”
“哦,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嘛!”那人一聽急忙朝著張如海說道:“嘿嘿,看你侄子,真有文化!”看他眼神里似乎還有另一層意思:哪像你,就知道吵嘴抬杠,粗人一個!
張如海這才放下手來,又笑著說:“這是俺外甥,從小就成績好,這又當了十幾年的兵,見過大世面,不就更有文化了!嘿嘿!”
那人知道張如海原本姓李,是李紅豆的近房堂兄,卻故作不解地問:“你不是姓張么?人家小孩兒怎么會是你的外甥呢?呵呵呵……”也許是問得太假,他還沒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引得旁邊的幾位也大笑開來。
這下張如海卻臉紅了,愣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這個熊孩子,老不正經了!我那會兒就說你長不成個好東西吧!你看,盡拿你老子來說笑話兒——”
話還沒說完,那人就急了,伸手去抓張如海,罵道:“龜孫子,看爺爺不撕爛你的臭嘴!——”
“哈哈哈……”幾個人邊笑著便拉開了他倆,一人朝夢涼說:“看看,咱農村人就這樣,愛亂著玩,熱鬧不?”
趙夢涼只顧笑著:“嗯!熱鬧?。」?br/>
趙夢涼和他們聊了一會兒,正巧碰見趙書慶從早集上買菜回來,便接過東西一起往回走。那人又說:“趙書慶,看你兒子回來了,有大出息了!你就等著享清福吧!”
趙書慶笑著說:“有什么大出息?。坑窒硎裁辞甯0??這么大了連個媳婦兒還沒有!”
那人道:“你還怪謙虛了!他這條件找媳婦兒還不好找嗎?不過夢涼,你也真得抓點緊啊,趕快了了你爸的心事!”
趙夢涼笑了笑說:“急什么???我不是才二十多么?”
書慶一聽,大聲說:“你都二十九了,還能說是二十多???”
“哈哈哈……”那幾個人聽了也跟著開心地笑了一陣,只聽趙夢涼仍是笑著講:“二十九不也是二十多么?”
趙書慶忍住笑,邊走邊講:“你這多的也太多啦!”
“哈哈哈……”
趙書慶這幾天心情不錯,專門到理發(fā)店里染黑了頭發(fā)。趙夢涼看著也高興,覺得仿佛又看到父親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問他:“小孩兒,這幾個人你都還認識么?”
“怎么能不認識呢?嗬嗬,只是沒想到他們都住進了養(yǎng)老院!特別是張叔,好像變得安分了!”
“嗯,確實變得好了!他們住在這里也不錯!”
軍杰得知哥哥已經退伍回到家里了,便來看他。猛一見軍杰高挽的發(fā)髻,白凈的面容,和那雙依舊美麗的大眼睛,夢涼都差點認不出來了。想想也是,如今的軍杰早已是一個三歲男孩的母親了,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成熟美麗的氣息,再也不是從前那位任性的小姑娘了。
兩人又像當年一樣坐在碧螺橋上開心地說著話兒。背后是威嚴的碧螺山,眼前是清澈的碧螺河和一望無盡的田野。
傍晚的太陽把這碧螺橋的周圍照得明晃晃的,紅霞映在水面上,紅艷艷的一片,讓人忍不住地心情舒暢。
看著橋下那只破舊的小木船兒孤獨地漂在水面上,趙夢涼懷戀地說:“那小船兒當年紅彤彤的可漂亮,現在竟變成了這個模樣了!那時坐在這船上聽老船翁唱歌兒吹笛子,現在想想可真有意思!”
“嗬嗬,是么?”軍杰笑著問道,“那老船翁呢?看這小船兒都糟了,他怎么不管呢?”
夢涼看著軍杰坐在旁邊,還像當年的小姑娘那樣搖著頭,哼著歌兒,自在地擺動著雙腿,忍不住輕輕地一笑:“那老船翁十幾年前就去世了!”
“???——”軍杰聽了很驚訝,問道:“那這小船兒就這樣在這河面上漂了十幾年了么?”
夢涼聽了心里暗暗感嘆,憂郁地說:“是??!孤零零的十幾年!在這十幾年里,它經歷了多少風霜雪雨的洗禮??!可是,就是那朱漆細心包裹著的槐木,就這樣奇跡般的堅挺了十幾個年頭!如今,年年剝落的朱漆不見了痕跡,牢牢拴住它的鐵鏈子也銹跡斑斑了,不知道哪一天便會斷裂開來,那小船兒也不知道會隨著河水漂到哪兒去!”
“哎——哥哥,你又傷感什么呀!說得可憐兮兮的,想想好的方面嘛!比如,這小船兒活了這么久,本來就是個奇跡,什么東西都會有逝去的時候,這小船兒已經是個傳奇了!”
軍杰最不喜歡看夢涼從小養(yǎng)成的習慣,總是沉浸在對過去的感懷之中,太在意曾經的是是非非,說完便想起夢涼初三時的模樣。那時的夢涼,重新回到學校,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一張蒼白的臉龐,像是歷盡了滄桑;一雙憂郁的眼神,似乎時時都充滿著迷茫,又像是總想躲避著什么……
“嗬,剛才看你得瑟地還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怎么這會兒又想起來教訓我了呀?”趙夢涼見她不說話了,便笑著問她。
軍杰回過神來,笑了一下:“誰教訓你了?本姑娘只是開導你!嗬嗬!哥哥,過幾天戰(zhàn)斗、魏永和魏斌他們都回來看你,大家多年沒見了,一直只靠電話聯系,我來安排,咱們一起聚聚吧?”
“是嗎?——”趙夢涼聽說好友們都要回來,高興地說:“嗯,妹妹,你安排吧,到時候由我來請客!我正要好好感謝你們呢!”
“謝什么??!大家難得在一起聚聚,開心就好了!”
那天,薛萍老師、軍杰、戰(zhàn)斗、魏斌和魏永早早地便來了,大家在一起開心地聊著當初在學校里的事情。
薛萍老師問夢涼:“孩子,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面可不容易!過得還好吧?”
“就是,離開了那么多年你是怎么過來的?。俊?br/>
“嗯,還好!”聽到旁邊的同學也在問,趙夢涼笑著回答說,“部隊里很鍛煉人,有意思的事情也很多!”
“哥,那次你休假的時候我就問過你,你沒講,前段時間我去看望伯伯,他跟我說你想退伍了,我還替你高興呢,我一直覺得在里面呆的時間太長了不好!伯伯那天說了很多話,也是覺得你一個人呆在外地太不容易,還說你抓住了害死爺爺的兇手……”
軍杰小心地講著,生怕夢涼不高興,戰(zhàn)斗他們聽到這話也沉默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夢涼。
趙夢涼本來非常開心,聽軍杰這么一講,想想回到家的這段時間心里的感受,一遍又一遍地回顧著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辛酸的路,忍不住一陣感慨,端起酒杯道:“軍杰,謝謝你,還有戰(zhàn)斗、魏斌、魏永,謝謝你們在我不在家的時候常去看望我爸!還有老師!……來,我敬大家一杯!”說完昂頭一飲而盡。
待大家喝完,夢涼接著說:“回來后的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從前經歷過的事情就像放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現著,歡笑也好,痛苦也罷,雖然一幕幕還是那么清晰,卻也不再像當時那樣揮之不去了!大家知道的只是我在學校里不愿講起的關于我媽媽的事情,可是我從小經歷的遠不止這些!……”
趙夢涼微微沉默了一會兒,便把幼時在碧螺灣和參軍后在部隊里的經歷一一講給他們聽……
大家就這樣靜靜地聽著聽著,聽得入了神,仿佛那故事的主人翁就是自己,又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些個許久不曾提及的年代里,從那初來人世的第一聲哭啼,到如今而立之年的一聲聲歡笑,又或是一陣陣嘆息!命運的多舛,更添了三十年生命的傳奇——
但且靜靜地聽著,聽著,仿佛夢中兒時的呼喚聲又在耳邊響起,仿佛就躺在碧螺山頂的大石頭上看那藍天白云悠悠地過往,兒時那似夢中的景象在夢涼那低沉的聲音里又浮現在眼前……
從幼時起的磨難,到歸來時的無奈和遺憾,趙夢涼只管把心中的故事一股腦兒傾吐出來,講到最后,忍不住落下淚來!恩師和摯友也紛紛拭著淚水,默默無言,只是一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一陣沉默后,趙夢涼擱下杯子,笑了笑說:“現在想一想,過去的日子不管是苦是甜都真的讓我難以忘懷,只是那時也許真的不懂事,不懂得珍惜,總覺得自己擁有一個世界,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卻越長大才越覺得,這個世界正在一天天失去,越來越不屬于自己!曾經想主宰和決定著這個世界里的一切,慢慢地發(fā)現自己什么也主宰不了,也主宰不了自己!”
……大家一個一個講著自己在畢業(yè)之后的遭遇,直到很晚才散去。薛萍老師拉著夢涼的手說了許多話兒。
臨走的時候,老師問夢涼:“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夢涼說:“二十九!”
“哦!……”老師沉思了一下,對夢涼說:“好好干,孩子!回來了也就別多想了,趕快找個媳婦??!”
“是啊,哥哥!”軍杰接過話說,“老師,你也幫他介紹一位唄!他可是你的得意弟子??!”
“哦,嗬嗬!……我會的,孩子,我回去就幫你物色,有合適的我會盡快通知你!”老師笑著說,“孩子,老師給你一個建議,在你工作之前,你可以把你的這些經歷寫成書了!”
“對??!嗬嗬,哥哥,寫吧!你一定能寫好的!”
“嗯,老師,我會努力的!”
在回家的班車上,心里只覺得無比的溫暖!閉上眼睛,那些個往年,那些個一串一串兒與自己有關的故事像是緩緩東流的河水,平靜地在腦海里慢慢地,慢慢地閃現——只是直到今天,心里才不再像從前那樣慌亂,也不再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