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漢的菜攤子擺在離城門口不遠(yuǎn)的巷口，平時不到一個時辰一筐菜就賣完了，今天吆喝到嗓子快啞了，還一捆沒賣出去，路過的人倒是不少，個個腳步匆匆。

    他一問，原來大家都去金明池一家酒樓排隊(duì)吃飯。孫老漢看了看天色，不過辰時末，奇道：“去酒樓吃早飯？”

    什么時候流行上酒樓吃早飯了？不過他并不關(guān)心京城新時尚，只想盡快把兩筐菜賣出去，好再去菜地摘兩筐來賣。

    “快走，再遲中午都排不到座頭?！庇腥舜叽偻椤?br/>
    這是去吃午飯？孫老漢好奇，一問，還真是吃午飯，只是人太多，得提前排隊(duì)。

    一個賣菜的，酒樓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孫老漢繼續(xù)吆喝，想盡快把菜賣掉。

    “我說老頭，快別賣菜了。今兒人多，看牛樓一定會每兩個時辰提供一碗羊肉湯，一個時辰提供一杯茶，一塊糕，不說你把號牌賣了，光是這一碗湯，一杯茶，一塊糕，也比你賣兩筐菜強(qiáng)?！?br/>
    還有這事？孫老漢一連問了四五人，都這般說。

    領(lǐng)的號牌還可以賣？錢比兩筐菜還多？還賣什么菜啊，趕緊去排隊(duì)啊。孫老漢喊來十歲的孫子，讓他守著菜攤子，自己急急去了金明池。

    路不遠(yuǎn)，可人太多，很多馬車把路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馬車周圍的侍從兇得很，不許人靠近，只好繞著道走，好在人多，順著人流走就是，不用打聽路。

    到了那家酒樓一看，跟趕廟會似的，到處是人，還有一條長長的隊(duì)伍。孫老頭正不知去哪領(lǐng)羊肉湯，就聽一個中年人對七八歲的童子道：“你去排隊(duì)，領(lǐng)了號牌即刻過來。”

    童子清脆地應(yīng)了一聲，扭身就跑，來到那條長隊(duì)，站在隊(duì)尾。

    哦，對了，還要排隊(duì)。孫老漢趕緊跟過去，可就這么一眨眼功夫，童子身后已排了兩人。

    為了羊肉湯和糕點(diǎn)，等也值。孫老漢再次向周圍的人打聽，都說會有這兩樣，他也就安心地隨著隊(duì)伍緩緩前進(jìn)。

    身后的隊(duì)伍在變長，面前的隊(duì)伍在變短，快排到前面那個童子時，孫老漢看得清楚，那個十二三歲的伙計(jì)，手拿小紙條，小紙條上寫著字，走到他面前的人，都能領(lǐng)到這樣一張小紙條。這就是號牌吧？

    就聽前面的人拿到小白紙后，嚷了一聲：“兩百號，得排到什么時候？”

    小伙計(jì)道：“你運(yùn)氣好，排到兩百號，再往后，就沒有了。敝東家說，以后一天只發(fā)放一百個號?！?br/>
    一個號就是一桌，看牛樓重建后擴(kuò)大規(guī)模，換三次臺才能擺一百桌，要是以前，一百桌，怕是得排到天快亮才吃上飯了。

    “一天只發(fā)放一百個號？”孫老漢身后幾人都急了，快排到他們，號沒了，難道明天再來排隊(duì)？

    蘇木道：“客官不用擔(dān)心，今天可以領(lǐng)明天的號，這位老伯排到明天第一號，您老明天趕早，到來就可以用餐了?！闭f著，一張小紙條遞到孫老漢手上。

    孫老漢茫然接過。他這輩子還沒吃過羊肉湯什么滋味呢，真想嘗嘗羊肉湯是啥滋味，什么時候給羊肉湯呢？

    一天只發(fā)放一百號的消息很快傳到后面排隊(duì)的人們耳中，抱怨聲四起，倒不是抱怨看牛樓，而是抱怨人太多，抱怨權(quán)貴們馬車塞道不說，還強(qiáng)橫的不讓人從馬車縫隙通過，以致他們只能繞道，這不是瞎耽誤功夫嗎？

    好在又有消息傳來，現(xiàn)在開始發(fā)放明天的號牌。

    “誰拿到明天第一號？”不知誰問了一句。

    看牛樓的大堂能夠容納十張八仙桌，拿到前十個號的人，明天一早趕來，就能開吃。為了美食，很多人不介意再跑一趟。

    拿到明天前十個號的人已經(jīng)被圍住了，不過大多表示再多的錢也不轉(zhuǎn)讓。

    有人看到孫老漢手里的小紙條，馬上換上笑臉，道：“老伯，你的號賣嗎？”

    “賣。”孫老漢趕緊點(diǎn)頭，還不忘問上一句：“什么時候有羊肉湯？”

    “羊肉湯得下午吧？”那人轉(zhuǎn)頭問旁人。

    “得下午午時末未時初?！蹦侨孙@然吃過，意猶未盡道：“那湯可真美味，嘖嘖?！?br/>
    看這一位，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午時末？不是快到了嗎？孫老漢決定在這里等。

    “老伯，你的號到底賣不賣？”要買號的人見孫老漢眼望看牛樓大門的方向出神，趕緊再問一句，沒看又有兩三人湊過來嗎？

    “賣?！睂O老漢手里的小紙條都捏出汗了，這可是銅板哪，萬萬不能弄丟了。

    “你到是開個價啊?！?br/>
    “五十個銅板？”孫老漢隨即又搖頭，他賣一天菜只賺二三十個銅板，一張小小的紙條，哪能比兩筐菜值錢。

    “一百個銅板，不許再漲價了。”要買的人見孫老漢搖頭，湊過來的人看了孫老漢手里的號后眼放綠光，趕緊一錘敲定。

    一百個銅板沉甸甸放在手心，孫老漢還有不真實(shí)的感覺。敢情到這里排一個時辰的隊(duì)，賺的錢比他賣三天菜還多。

    孫老漢決定以后不賣菜，天天到這里排隊(duì)。

    陸維在空地上轉(zhuǎn)了一圈，見食客們很快接受新規(guī)定，便去大堂看看。

    堂上，第一撥客人有的已經(jīng)吃完，有的還在上菜，有一桌客人吃完還賴著不走，耿志道：“客官還要點(diǎn)些什么？”

    那桌坐主位的是一個胖子，飽得直打嗝，搖頭道：“實(shí)在吃不下了。”

    太好吃了，連湯湯汁汁都舍不得浪費(fèi)，全進(jìn)了他的肚子，他感覺肚子快撐破了。

    耿志問旁邊的伙計(jì)：“結(jié)帳了嗎？”

    “還沒有。”

    “客官若現(xiàn)在結(jié)帳，耿某可以送你一張?zhí)柵疲奖隳阆麓卧賮碛貌??！?br/>
    胖子被臉上的肥肉擠得看不見的眼睛立即瞪得滾圓，連聲道：“快快快，結(jié)帳。”第八書吧

    不用排隊(duì)，就有號，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陸維和耿志相視一笑，去了廚房。

    寬敞的廚房分內(nèi)外兩個區(qū)域，外間只有刀碰在案板，不倒掉的聲音，擇菜洗菜切肉去魚內(nèi)臟的婦人們忙著手里的活計(jì)，她們可都看到了，外面食客那么多，不快點(diǎn)把菜擇好，把肉切好，廚子們要炒肉沒肉，要炒菜沒菜，豈不誤事？

    見陸維走來，別的婦人都各忙各的，只有一個年約三旬的婦人放下手里切肉的刀，道：“東家有什么吩咐？”

    婦人夫家姓劉，廚子伙計(jì)都叫她劉婆。劉婆丈夫病死后，大伯子為搶奪兩畝薄田，把她母子三人趕了出來，她只好乞討為生，備受欺凌，直到陸維收留，才算有個安身之所。

    是她帶領(lǐng)婦人們主動幫廚擇菜切菜，婦人們也肯聽她的，她儼然成為婦人們的頭兒。

    陸維看了堆得像小山似的菜以及幾只剛宰殺好，還沒有去骨切肉的肥豬，道：“忙得過來嗎？”

    劉婆露出笑容，道:“回東家的話，還好。”

    陸維點(diǎn)點(diǎn)頭，剛邁步，就聽劉婆吆喝一聲：“大家伙手腳利索些，今天來的人多，怕是還有肉菜送來，再不加把勁，怕是到天黑都弄不完?！?br/>
    婦人們紛紛答應(yīng)，便有兩個婦人再去抬幾筐菜過來，又有婦人麻利地順著豬脊骨下刀，豬一下子分成兩片。

    陸維還沒進(jìn)門，差點(diǎn)跟一個一臉柴灰的半大小子撞上，半大小子見是陸維，叫了一聲“東家”扭身跑了，又很快跑回來，懷里抱一捆柴。

    灶上的溫度比外面高多了，廚子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最慘的要數(shù)劉冬，到看牛樓用餐的食客，很少沒有點(diǎn)蛋糕的。從烤爐里取出多少，都不夠。

    “要不要歇一下？”陸維問他。

    劉冬抹了一把流到眼邊的汗，咧嘴笑道：“不用。”

    現(xiàn)在他是所有廚子中最忙碌的，可他樂意，忙碌充實(shí)讓他心里踏實(shí)，每天睜開眼睛便聞到這股香甜熟悉的味道又讓他感到快樂。現(xiàn)在，他是世上最快樂的人。

    陸維再看別的廚子，只見自稱祖上三世為皰廚的張大傻把冰糖放進(jìn)鍋里翻炒，這是要做紅燒肉了。

    現(xiàn)在看牛樓的紅燒肉全部出自張大傻之手，他確實(shí)于廚藝一道上頗有天份，這道菜陸維只跟他說了一遍，做一遍給他看，他做起來就似模似樣，做得多了，還有點(diǎn)青出于藍(lán)的意思?，F(xiàn)在趙軒吃紅燒肉，已經(jīng)不再非陸維做不可，有時候端張大傻做的給他，他也吃得津津有味。

    知道陸維站在不遠(yuǎn)處看他，張大傻掌勺的手越發(fā)穩(wěn)了，很快紅燒肉做好，盛了四盤，擺在案板上，自有伙計(jì)按客人點(diǎn)菜的先后順序端了出去。

    再看別的廚子，同樣有條不紊，并沒有因?yàn)橥饷婵腿硕喽痹辍?br/>
    轉(zhuǎn)了一圈，出來時已是一身汗，秋風(fēng)一吹，涼爽異常。陸維正覺得愜意，何濤不知從哪冒出來，拉著陸維的衣袖陪笑道：“阿維，好遇，好遇啊?！?br/>
    這貨纏著伙計(jì)要見趙軒，伙計(jì)走到哪，他跟到哪?；镉?jì)被他纏得沒法，只好去給他通報(bào)。趙軒煩了，不肯見他。他再找陸維，陸維卻已不見蹤影，這會兒正沒頭蒼蠅似的亂撞，突見陸維站在廊下，大喜，趕緊跑過來。

    陸維道：“半個時辰前剛見過?！?br/>
    “是是是。阿維，趙五常說，你做的饅頭乃天下一絕……”

    何濤滿面堆笑，一副諂媚樣，可惜這馬屁拍得不是時候，陸維淡淡應(yīng)了一聲，只是眼望別處，見一個身穿短褐的老頭兒向人打聽什么時候發(fā)放羊肉湯，便走了過去，道：“老伯，你想喝羊肉湯？”

    孫老漢把明天的號牌賣了一百個銅板，高興之余，并沒有立即離去，而是找了個角落蹲著，可等了好一會兒，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沒人給羊肉湯，急了。

    “想啊。”孫老漢兩眼發(fā)光，道：“小哥，聽說這里給羊肉湯喝，不知可是真的？”

    這話他問過很多人了，也有很多人肯定地告訴他，未時初會有羊肉湯，可啥時候才到未時初呢？

    “真的。你幾號??？”陸維眼睛落在他光著的腳板上，這人怕不是來吃飯的。

    今天賺了一百個銅板呢，孫老漢高興壞了，巴不得人家問起這事，于是一五一十把新的賺錢方法說了。

    賣號牌！陸維哭笑不得，道：“你再等半個時辰就有羊肉湯了?！?br/>
    不過是一碗羊肉湯，送給一位等了兩個時辰的老人又有何不可？

    “我還沒吃過羊肉湯呢?！睂O老漢想起傳說中美味的羊肉湯，口水流得嘩嘩的，他抹了一下嘴角，熱切地道：“讓我喝一口，我死也值了?！?br/>
    陸維道：“只喝一碗就夠？”

    孫老漢嘻嘻地笑，憨厚無比。

    何濤追了過來，央求道：“阿維，三天內(nèi)的號都發(fā)完了，你看我們跑一趟不容易，能不能先給我們安排座頭？”

    今天真晦氣，下次來之前，一定要打聽一下，待趙軒在這兒才過來。何濤一通上竄下通，不僅沒能在眾紈绔面前顯擺，反而挨了眾紈绔很多白眼。這下真沒轍了，只好放下身段求陸維。

    陸維道：“你不是一早過來嗎？怎么還沒領(lǐng)到號牌？”

    何濤尷尬：“我們沒排隊(duì)?！?br/>
    這不是想再次享受不用排隊(duì)的優(yōu)趙感嗎？誰知道趙五那王八蛋沒在呢，這人又是東平郡王府的，還不能拿他怎么樣。何濤憋屈死了。

    “為什么不排隊(duì)？”陸維問。

    “……”還用得著問嘛。何濤說不下去了。

    朝暮看不下去，過來朝陸維拱了拱手，道：“陸東家請了，家祖乃蔡相公，某蔡涌，字朝暮，族中排行十三，人稱蔡十三?！?br/>
    這是自報(bào)家門了。

    原來你是蔡涼這老奸的孫子，陸維不動聲色拱手還禮，道：“不知有何見教？”

    何濤以及一眾紈绔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蔡涌自報(bào)家門，有威懾之意如此明顯，你聽不出來？可紈绔們轉(zhuǎn)念一想，貌似眼前的少年曾經(jīng)癡傻過，或者現(xiàn)在還癡傻著，不懂人情世故也是有的。

    蔡涌多少有些慍怒，誰不知蔡相公大名，誰不一聽他自報(bào)家門便以禮相待，熱情得不得了？眼前的少年竟無動于衷，讓他下不來臺。真是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