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初秋,后山一片安靜,星月交輝,空氣清新,夜露在樹葉上緩緩凝結,晶瑩剔透的水珠弧面倒映出整片夜空,月白風清,淡然寧靜。
忽然——
一道流光由遠而近,轉(zhuǎn)眼即至,似乎是因為速度太快,與空氣發(fā)生了劇烈摩擦,那道流光尾部又拖著一條長長的焰光,就像是鳳凰的尾羽。
那是一柄劍,劍身上,立著一個老人。
許是因為風大,他正佝僂著腰,面色微微發(fā)白,但尚不及他兩鬢斑白那么白,嘴唇有些發(fā)黑,卻也沒有他的粗糙大手那般黑。
他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個農(nóng)民。
“往哪邊?”他停在半空,彎腰問道。
懷中忽然探出個小腦袋,看了看,吱吱叫了兩聲,伸出爪子往不遠處那片斷崖指了指。
會御劍飛行的農(nóng)民御劍而至,停在斷崖邊上,懷中小貂猛地跳下地來,指了指下面,他點點頭,手指一劃,長劍化作一道虛影自動歸鞘,然后搓了搓手,不作任何歇息,直接縱身從斷崖邊躍下。
“天佑我兒,你可一定要撐到我來?。 ?br/>
……
余暇笑了一聲,表情有些輕蔑,但聲音里卻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未發(fā)覺的敬畏之意,“說是劍試僰山,其實也就是僰山外門,畢竟外門弟子,連內(nèi)門的入口在哪都是不知道的,但相對于他侖泉境初期的境界而言,整個外門,竟無一人是他之敵!”
余暇神色復雜,緩緩說道:“三年看劍,三年養(yǎng)劍,三年悟劍,然后開始試劍,整整一年,他以侖泉境初期的修為,打遍整個外門無敵手,這就有點可怕了……”
廉尺心中一驚,侖泉境初期,打遍整個外門無敵手?那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到最后,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他竟找到了外門教習——也就是我現(xiàn)在的身份,兩人一戰(zhàn),他雖然敗了,卻也得了那人青睞,直接舉薦他入內(nèi)門……反正內(nèi)門試煉也是比斗勝者晉級,如此一來,還空出來一個名額,自然是沒人反對,之后……他進了內(nèi)門。”
場間開始沉默,余暇似乎又陷入了回憶,照理說這是個很好的逃離機會,廉尺卻絲毫不敢妄動,他知道以余暇的修為,在他面前逃跑這種行為只是無謂的嘗試。
況且他也想了解那人的過去。
廉尺注意到,方才余暇的話中,提及外門教習,并沒有說師傅兩個字,這一點讓他很是疑惑,那時候的外門教習只是教習,并不以師傅相稱?為何如今卻變作了這個模樣?
半晌后,余暇繼續(xù)說道:“他進內(nèi)門之前,傳了我?guī)资謩Ψ?,我花了五年時間將劍法練熟——就是你現(xiàn)在學的那套《五岳倒山劍》,五年后,我已是玄骨境初期,仗著那套劍法,一路殺敗那些競爭對手,也晉級成為內(nèi)門弟子。見到他時,他卻只是侖泉境中期,這還是內(nèi)門教習催促得緊,迫不得已之下修行提升的,但他的劍道修為,卻無人知曉,因為他進了內(nèi)門以后,自始至終,都沒有學過那些劍法,他所使的那些劍法,全都是他自創(chuàng)的……”
“和從前一樣,內(nèi)門弟子都在嘲笑他,他卻當作云淡風輕,如此又過了些年,我已是幻血境巔峰,他卻只是玄骨境初期……”
廉尺心中微微一驚,心道,玄骨境初期?他不是一直都是侖泉境巔峰的修為么。
上次他在林中偷聽二人談話,從余暇口中得知廉甲并未突破玄骨境,怎么現(xiàn)在又變成玄骨境了?
“那一年,內(nèi)門弟子紛紛被派下山去歷練,我和他一組,跟隨同門師兄外出,到了半道,他卻不愿和那些人一起,我便和他一同悄悄離開了隊伍——坦率地說,從前我們關系還算不錯,雖然我的目的是想學他自創(chuàng)的那些劍法,但彼此也沒仇怨,一直到我們遇見了她……”
“也不過是些狗屁倒灶的俗事,不必細說,總之,我和他同時喜歡上了一個女子,但那女子卻只喜歡他,哼!”
一聲冷哼,寒意十足,余暇接下來的話說得甚是平靜,那眼中的光,卻是越來越冷。
“我心里恨他,也恨那女子,我便使勁渾身解數(shù),騙了那女子身邊侍女的芳心,從她口中得知那女子是妖族某個沒落世家的小姐,因不愿接受族中安排的婚事,逃了出來……回到山門后,我便將此事稟了上去?!?br/>
余暇面帶恨意,冷笑道:“雖說人妖并非不能通婚,但人家已有婚約在身,蜀山自謂正道宗門,如何能坐視這種事,當下便將你爹逐出山門。他心情低落,我又假意安撫,正好當時僰山外門的教習被調(diào)入內(nèi)門,我被打發(fā)到外門任職教習,便將他安頓在外門后山,同時偷偷傳訊給那女子家族,當時你娘與余路他娘親都已有身孕——哦,就是那個侍女,從頭到尾我都沒愛過她,但她好歹懷了我余家的孩子,我也只好提前將她騙走,安置在內(nèi)門里……之后,那女子的家族來人了,見她身懷六甲,頓時對廉甲拔刀相向,嘖嘖,好一場殺戮……”
廉尺怔然望著余暇,心中復雜到了極點,這種事向來只在電視里看到,沒想到竟活生生發(fā)生在他身上,當事人還是他名義上的爹和娘……
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心中竟然一陣陣沖動,到后來更是渾身發(fā)燙,血液好似都沸騰了起來,那股暖流在身體內(nèi)一直激蕩,似乎有股力量在逼迫自己,差點就忍不住長身而起,就此與那人拼個同歸于盡!
這就是人類的情感嗎?
廉尺心中苦笑。
余暇看著他,冷笑道:“想知道后來發(fā)生了何事嗎?”
廉尺平靜地望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隱秘的殺意,心說,我猜到了。
“當時你娘正值臨盆,在屋里——就是你們住的那間屋子哦,你娘在里面生你,你爹在外面拼命,我卻在一旁偷看好戲,哈哈哈哈——”
余暇瘋狂大笑,怪聲大吼道:“真是一場好戲啊!”
他神色似喜海悲,雙目盡赤,眼淚盈眶,卻手舞足蹈,看起來就像個瘋子一樣。
便在此時,廉尺動了!
他足底忽然發(fā)力,狠狠一蹬,整個人便電射而出,化作一道殘影,從原地消失!
但卻不是逃往洞外的。
那道殘影的方向,是余暇!
他很清楚自己在能夠飛行的余暇面前,是沒有機會逃掉的,縱然出了山洞,反而更容易給對方追上,不如趁著余暇現(xiàn)在心神大亂的機會,拼上一場!
當機立斷,便在身形射出的同時,廉尺已從腰間拔出長劍,借著沖擊之勢,長劍同時化作一道絢爛流光,狠狠地劈向余暇!
五岳倒山劍,力劈僰山!
漆黑的山洞里,驟然一亮,那是一道劍光,仿佛是流星一般,帶著沛然大力和令人驚艷的極限速度,驟然撞擊向一道黑影!
當!
一聲脆響,在山洞內(nèi)回聲不斷,無數(shù)點火星濺射四周,那道流星嘎然而至,被封鎖在路線盡頭之前。
余暇面帶嘲諷,右手穩(wěn)穩(wěn)握住劍柄,廉尺的劍被劍身抵得死死的,再無法前進半分。
余暇手上的長劍,僅僅只出鞘了一半……
廉尺面色不變,撤劍疾退半步,手腕一翻,又是一道劍影劃去,好似魅影流光,軌跡玄奧,飄渺莫測!
余暇冷笑一聲,就著手上未完全出鞘的劍往左方一格,同時右手飛快伸出,在劍柄頂端上重重一擊!
當!咔!
因其速度太快,兩聲竟響作一聲,他的長劍完美地封住廉尺的攻擊,同時一擊還劍入鞘,竟是用劍鐔與劍鞘夾住了廉尺的劍。
余暇嘴角輕輕一撇,露出一絲笑意。
接著他左手驟然發(fā)力,猛地往前一推,便將手中劍連同廉尺的劍一并推轉(zhuǎn)回去,勢如破竹,狠狠擊在廉尺胸前!
噗!
胸口突遭大力,廉尺頓時噴了一口血,身不由己地倒飛而出,落地后足底又是一蹬,真氣急轉(zhuǎn)運行,再次化作一道殘影沖將過去,趁著噴出的血霧彌漫一片尚未散去的機會,抬手便是一記炮拳,狠狠向著余暇胸口砸去!
余暇并未被廉尺那口血噴中,左手拇指在劍鐔上一彈,長劍頓時脫鞘,右手握住劍柄,拉出一道絢麗的光尾斬向廉尺!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fā)燦爛,似乎已經(jīng)預見了結果一般,心想本來就是個啞巴,如今連右手也快沒有了。
但他的笑意卻并未完全舒展開,廉尺仿佛也是預見了結果似的,在奔襲過來之時,身子便已開始往下縮,鬼魅般的影子飛快彎縮成一團,正好閃過余暇斬來的一劍,同時脊柱猛地一繃,好似彈簧一般收緊發(fā)力,力道從腰部而起,瞬間蔓延至全身,手臂猛然砸出,狠狠落在余暇胸口之上!
砰!
一聲悶響如棒打大鼓,這一拳,砸得好實在!
余暇面帶錯愕,生生受了這一拳,卻沒什么反應,就連身形都未動一下,廉尺卻被反震之力震得再次倒飛而出,噴出一大口血!
“不錯!戰(zhàn)斗才情上佳,居然還能算計我的反應……”余暇面帶驚訝,嘆道:“還是小看了你!”
我卻沒小看你。廉尺躺倒在地,心想。
他緩緩撐起身子,面無表情地從衣衫上扯下一截布條,將臂骨折斷的右手綁好,扎穩(wěn),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體內(nèi)一陣氣血翻騰,忍不住又噴了一口血。
余暇冷笑道:“沒用的,境界就等同于實力,我便是站在這里不動讓你打,死的也只會是你!”
廉尺一邊默默調(diào)集體內(nèi)真氣,盡可能地修復治療受傷的內(nèi)臟,同時精確控制身體內(nèi)的神經(jīng)和經(jīng)脈,使傷處不再出血,一邊抬頭靜靜看著余暇,心說,速度比我快,力量比我強,但我卻能完全算計你的反應,雖然劍技功法也有一定的加成作用,但你似乎真的不是能活學活用那種人,即便有作用也很有限……綜合種種,從目前看來,若是我的境界和你差距并不是那么大的話……
我必能殺你!
余暇眼神一凝,看出了廉尺眼中的殺意,哈哈大笑,笑聲中卻滿是抑制不住的怒意,“想欺師滅祖?混賬東西!”
“**才是混賬東西!”
這個時候,洞內(nèi)忽然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罵聲。
聽到聲音,廉尺身子微微一顫。
“不過是個自封的外門之師,只是個教習而已,你又不是他師傅,狗屁的欺師滅祖!”
余暇表情一變,隨即冷笑道:“你來了?”
“老子若是不來,又怎么能看清你這烏龜王八蛋的真面目?”
那人啐了一口,罵道:“枉我真心實意待你,還傳你劍法,你卻拿來對付我兒子!”
“吱吱吱——”一道流光躥進洞中,雪白的小小身軀蹲在廉尺面前,目光灼灼,關切地望著他。
“原來如此……”余暇看著閃電貂,若有所思,“方才在洞外的,是你這畜生?”
小貂一聽,頓時大怒,轉(zhuǎn)過頭去對著余暇厲聲尖叫。
余暇沒有理會小貂,眼神平靜似湖水,望向那條漆黑狹長的通道,問道:“你來多久了?”
“反正該知道的,我都聽到了,沒聽到的,也大概猜出來了,原來……是這樣子的啊……”
廉尺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似乎在這瞬間跳得猛烈了一些,這在他的認知是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有些愕然,又有些呆滯地回過頭去,看向那條漆黑的通道。
一道身影慢慢走進幾人視線。
依舊是佝僂著身子,一柄長劍也沒有劍鞘,就這樣斜斜懸在那人腰間,看上去倒像是根燒火棍,正隨著他的移動節(jié)奏在腰間撞來撞去,他的步伐也顯得有些拘謹,就像是一個初次進城的農(nóng)民。
但沒走幾步,那人氣勢陡然一變,變得開闊豪邁。
一股磊落之意,在那人的步伐踏落間,就這樣撲面而來!
隨著氣勢越來越盛,廉甲也越走越快,一邊走口中一邊嘆道。
“多年不與人動手,也不知道生疏了沒有……”
……
(下一章大概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