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拍下的正是籃球場這一角發(fā)生的事情。
原本以為是班上的學(xué)生先鬧的事,但沈春瀾很快發(fā)現(xiàn),是陽得意被推搡在先。
對方的動作很隱蔽,像是故意躲開了攝像頭,但他揪著陽得意衣領(lǐng)的動作還是流露了惡意。沈春瀾眉頭緊鎖:他認得這個挑釁陽得意的學(xué)生,雖然只在那天晚上有過匆匆的一面之緣。
很快,精神體們紛紛出動,混亂地糾纏起來。
“這里,你注意看?!北Pl(wèi)科科長指著屏幕。
屈舞的站位擋住了饒星海的半個身子。在屈舞的邊牧躍出之后,饒星海的黃金蟒也從他身上騰地鉆了起來。
一道線一樣的黑色影子貼地而行,從饒星海和屈舞腳下掠過。
沈春瀾一下愣了。那影子確實很像蛇,但他不敢確定。
黑影潛入了精神體營造的迷霧之中,很快它再次閃現(xiàn)——在纏著獵鹿犬雙足的黃金蟒身邊。
仍舊一閃而過,它似乎行動極快。
周是非被推出了戰(zhàn)局,他在大叫。喬芳酒和陽云也釋放了自己的精神體,一只鳥掠過周是非的臉側(cè),林麝奔入霧氣之中。
“它沒有再出現(xiàn)過了?!北Pl(wèi)科科長看著沈春瀾,“這段監(jiān)控視頻剛剛我也給生科的輔導(dǎo)員看,她說班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精神體是蛇?!?br/>
沈春瀾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他發(fā)現(xiàn)如果不是科長先入為主地告訴他“是蛇”,他其實根本看不出那具體是什么動物。
“……只是影子吧?”沈春瀾說,“什么別的東西的影子啊,你看他們打成一團了都?!?br/>
科長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他似乎只是想通過分別跟兩位輔導(dǎo)員確認,來排除某種可能性。
兩人抵達保衛(wèi)科時,學(xué)生們或坐或站,填滿了保衛(wèi)科的辦公區(qū)域。沈春瀾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保衛(wèi)人員正在給生科的人做筆錄,站在外面的除了他的學(xué)生,還有曾跟陽得意約過的生科師兄。
“又是你???”值班的人看著他笑,沈春瀾現(xiàn)在可比上一次鎮(zhèn)定多了,臉不紅不白,神情自若,鎮(zhèn)定沉穩(wěn)。
“沈老師,你冷靜點,不要自暴自棄?!钡珓e人見多了他這樣的表情,一眼就看出他心底想的什么事。
沈春瀾在登記表上核對眾人的名字和資料,愁苦萬分地嘆了口氣。
房間之外,學(xué)生們對即將來臨的處罰毫無知覺,還在吧嗒吧嗒地聊天。
龍游膽子極小,信奉“事別來找我,來找我就躲”的原則,平凡至極地活了十八年,頭一次碰到這種場面,又驚又怕,但也因為太刺激而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他現(xiàn)在說話的聲音就有點兒大:“萬里這人雖然有點問題,但他那精神體有股仙氣兒,和本人完全不相符?!?br/>
眾人想到方才那只掠過天空的鶴,紛紛點頭。
萬里不樂意了:“我那白枕鶴跟我形象哪兒不相符?你說話要負責任好吧?”
周是非好奇:“萬里有什么問題?”
龍游:“口臭?!?br/>
萬里差點跳起來:“嘛呢!誰口臭???我是嘴巴毒?!?br/>
他一激動,龍游立刻就不敢吭聲了。
萬里悻悻坐下:“膽子這么小,白瞎了你這名字?!?br/>
陽得意看著這倆人傻笑,陽云也恨鐵不成鋼,推了他一把:“別動,給你涂藥呢!”
他臉上的舊傷加新傷,又淤又難看。陽云也專門挑他最緊張的事情說:“你這次肯定毀容。”
陽得意一下繃緊了臉:“那你手輕點兒?!?br/>
斜對面坐著的那師兄一下就笑了,滿臉鄙夷。陽得意終于正眼盯著他:“笑什么?你他媽還沒回答我呢,為什么騙我說你精神體是東北虎?”
師兄冷笑:“你自己在軟件上寫只想跟東北虎哨兵睡,我不這樣講,能釣出來你?”
陽得意氣得臉都白了,但半句臟話還沒說出口,臉上一陣入肉的刺疼——陽云也把蘸滿了雙氧水的棉球往他傷口上按。
“你瘋了吧陽得意!”她又怒,又氣,又帶著幾分心疼,掐陽得意的胳膊,“你還在惦記東北虎?那人渣把你害得多慘你忘了嗎!”
陽得意不吭聲,把棉球拿下來自己擦手背上的擦傷,緊緊抿著嘴。對面的師兄又笑了:“原來你對東北虎這么饑渴?我有同學(xué)是東北虎啊,他在里面問話,等他出來我介紹給……”
一根剛點燃的煙箭一樣沖他射去,他躲閃不及,被燙到了額頭,連忙低頭捂著傷處哼哼起來。
坐在陽云也身邊的唐楹保持著食中二指夾煙的姿勢,呆了一瞬,慢慢轉(zhuǎn)頭看左側(cè)的喬芳酒。是她把唐楹的煙彈出去的。
喬芳酒搓搓手指,聞了聞,臉上露出嫌惡之色?!俺羲懒??!彼f,“別抽煙。”
唐楹翻了她一個白眼,從煙盒里又彈出一根新的。
“唐楹!”疲憊的聲音從另一側(cè)傳來,帶著拼命壓抑的怒氣,“墻上那么大一禁煙標志,你看不見?”
唐楹咬著沒點的煙,沖沈春瀾咧嘴一笑。她長相很甜,笑起來眼睛彎彎像新月,一頭柔順長發(fā)簡單梳了條粗辮子,眉眼像用墨筆仔細描過一樣清晰精致?!袄蠋煟覜]抽?!彼霉郧傻穆曇艋卮?。
沈春瀾被這幫人弄得連生氣都覺得累。生科的師兄被人叫走了,沈春瀾站在自己的學(xué)生面前,是真正的滿臉嚴峻。他的神態(tài)太過端整嚴肅了,眾人漸漸察覺事情不對頭,不敢再說話。
雖然已經(jīng)看過了視頻,但沈春瀾仍不清楚陽得意和那師兄因為什么起了沖突。
“都說說,今天怎么回事,打著球怎么就互毆起來了”
陽得意微微仰著臉,滿是憤怒,搶先發(fā)聲:“他罵我騷,我說騷也看不上你。他生氣了,打我。大家都是為了幫我?!?br/>
沈春瀾想起來了,陽得意和那師兄發(fā)生沖突的時候,身邊只有饒星海和屈舞。周是非當時跟生科的隊長溝通,萬里和龍游在旁邊熱身。只有饒星海走到屈舞身邊觀察屈舞怎么用神經(jīng)義肢打球,兩個人就在陽得意身后,幾乎背貼背。
除了他倆之外,別人應(yīng)該都沒聽見陽得意為什么被師兄揍了一拳。
沈春瀾瞥了一眼屈舞,又瞥了一眼饒星海。
“饒星海,”他選擇了饒星海,“你說,發(fā)生了什么事。”
饒星海一下抬起頭,目光直直盯著沈春瀾。沈春瀾立刻又補充了一句:“我相信你,你不會騙我?!?br/>
他記得“海域”檢測報告上說過,饒星海是一個誠實的人。
沈春瀾雖然第一年當老師,但他畢竟比這些孩子多了幾年學(xué)習(xí)的經(jīng)驗。陽得意說得太快,太坦蕩了,他不相信。而此刻一切如他所料,在他強調(diào)自己會相信饒星海之后,饒星海反而什么都不說了。他不僅不說,而且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女孩子堆里看了一眼。
沈春瀾敏銳察覺,他在看宮商。
而在饒星海看宮商的瞬間,坐在他身邊的屈舞迅速敲了敲他的膝蓋。饒星海立刻收回目光,這一眼很短。
緊盯饒星海的陽得意也發(fā)現(xiàn)了饒星海的眼神,立刻吼出來:“饒星海!你直說!不用給我面子……”
“你閉嘴!”沈春瀾怒喝。
沈春瀾看著滿臉莫名其妙的宮商,判斷她并不知情。饒星海抿緊了嘴,一臉掙扎和倔強,似是在辜負沈春瀾的信任和說出實情之間搖擺不定。
“你出來。”沈春瀾把饒星海叫了出去。
兩人走到保衛(wèi)科的走廊外。夜幕已經(jīng)降臨了,初秋的晚風(fēng)一陣接一陣從湖面吹來,橫跨湖面的那座小橋上三三兩兩地站著情侶。
沒有旁人,饒星海才把實情說出來。他不僅復(fù)述了那位師兄侮辱宮商的話,連帶著把前幾天陽得意發(fā)生的事情也告訴了沈春瀾。
沈春瀾默默聽完,不發(fā)一語。
廊外是幾棵楓樹,昏黃的路燈把葉片都給染了色,一時之間分辨不出它們是否已經(jīng)步入暮年。有葉片被風(fēng)推落,撫過他搭在欄桿上的手背,落進走廊里。
沈春瀾心情很復(fù)雜。他甚至寧愿陽得意就永遠是那個沒心沒肺,成日給自己惹麻煩的白毛小孩子,這樣他可以沒有任何負擔地去批評他,去教訓(xùn)他。
但陽得意不是。對方侮辱他,他可以當做玩笑揭過,但對方侮辱宮商,他不能忍耐。沈春瀾有幾分驚訝,也有幾分感動:他被陽得意心底的一點兒正氣和善良觸動了。
他現(xiàn)在沒法批評陽得意了,當然也不能批評屈舞和饒星海。他們在保護自己的同伴??粗矍暗酿埿呛?,沈春瀾甚至覺得驚奇:饒星海說話向來是不看場合,也不留情面的。但他顧及到宮商的感受,咬緊了牙關(guān),沒有在眾人面前說出來。
他們?nèi)撕狭ΡJ亓诉@個秘密,為了不讓宮商受到無謂的傷害。
“……回去吧。”饒星??吹讲芑卣掖掖┻^走廊奔向自己,便讓饒星海先回到室內(nèi),“我盡力?!?br/>
饒星海:“什么盡力?”
沈春瀾一愣。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下意識說出這句話。
曹回走近,饒星海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室內(nèi),臉上是淡淡的不解。沈春瀾接過曹回手中正接通的電話,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很虛。
“主任?!彼炎约旱穆曇艟S持在一個奇妙的平衡中,既有痛心,又很積極。他以前闖禍的時候,就常聽輔導(dǎo)員用這種口吻接系主任的電話。
“情況我已經(jīng)聽曹回說了。”系主任的聲音帶著怒氣,“沈春瀾吶!”
沈春瀾嗯嗯應(yīng)聲,不敢還嘴。
“饒星海,你們班那個問題學(xué)生,也在其中是吧?還是第一批釋放精神體的,是吧?還有上次的陽云也和陽得意,連續(xù)兩次違規(guī),間隔還不到一個月,你讓我……你讓我怎么辦,你說?!?br/>
沈春瀾:“唉,都是我的錯。主任,對不起?!?br/>
系主任根本沒接他的道歉。
“兩個通知。第一,立刻對饒星海啟動訓(xùn)導(dǎo)程序,由你和曹回負責,定期跟我匯報訓(xùn)導(dǎo)的結(jié)果。”
沈春瀾無意識地咬了咬下唇。
系主任的話還在繼續(xù)。
“第二個通知,半小時后在紀檢辦公室舉行這次違規(guī)行為的處理討論會,校學(xué)工處,我,生科系主任,學(xué)生紀律委員會的人,還有兩位輔導(dǎo)員。學(xué)生就先別去了,人太多?!?br/>
沈春瀾應(yīng)了。
“還有,這次會議,副校長也列席,你注意分寸?!?br/>
沈春瀾一愣:“副校長?關(guān)他什么事?”
“被你們痛毆的那個生科學(xué)生,叫什么我忘了,精神體是獵鹿犬的那個,是他侄子。你說和他有沒有關(guān)系?”
沈春瀾的心頓時一沉。
掛了電話,他和曹回先叮囑周是非帶學(xué)生回宿舍,隨后兩人匆匆穿過校園,趕往辦公樓的紀檢委辦公室。曹回神情凝重:“這次比想象中嚴重?!?br/>
沈春瀾沉默片刻,拉著曹回:“你能先去7棟把王燦燦叫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