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玉可如天地乎？”東涯低眼，他的位置，只能看見容景玉的頭頂。

    容景玉一怔，這段話仿佛咒語般，在腦中不斷回響：‘可如天地乎？’

    如嗎？天地?zé)o為，她能夠做到嗎？無為者，不以自身意念強(qiáng)于萬物之道，非無所作為，非有所作為，以無為而有作為……她，能夠與之相應(yīng)嗎？

    不知多少時間過去了，容景玉腦中的疑問不停旋轉(zhuǎn)、旋轉(zhuǎn)，越轉(zhuǎn)越快，直至最后無聲炸開。

    容景玉大夢忽醒，在一瞬間的恍惚過后，一縷堅定之色出現(xiàn)在那雙珀如澄空，通透徹然的眼睛中。

    她微抬下巴，神情再無一絲遲疑與內(nèi)斂，寶珠終于掀去了塵土，散發(fā)出無與倫比的光芒：“景玉當(dāng)如天地！”聲如鶴唳，至清至亮，翅搏風(fēng)云，一往無前，無一絲退卻。

    兩世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問她，就如一柄利劍直直刺入她心中，要么改修他道，要么，接下這柄利劍！

    她終于拋下了兩世的猶豫，拋下了所有的迷茫與懷疑，腦海一片通明。

    容景玉望著湖水，湖面的波光在她眼底漾出一圈又一圈漣漪，像是響徹在未知時空的無聲之音，“景玉當(dāng)如天地，不以自身意念強(qiáng)于萬物之道，萬物強(qiáng)自身意念與己身，亦不會任之由之。無為而有作為，不以刻意而為之，不以刻意而無為，順應(yīng)大勢，修于小勢，爭而不搶，用天下而有余，為天下用而不足。”

    “景玉，當(dāng)如天地?！?br/>
    東涯臉上的笑意隨著容景玉的話一點(diǎn)一點(diǎn)擴(kuò)大，“好好好！”他欣慰地看著洗凈塵垢，破蛹而出的容景玉，連聲道好。

    他向來知道她悟性極佳，卻沒有料到竟是這般出色，仿佛永遠(yuǎn)都看不到邊際在哪里，似乎只要對方愿意，便沒有無法悟到的東西。

    “天有晴雨，晴則萬里無云，曠然無垠；雨則過后天晴，澄澈如洗。四季輪轉(zhuǎn)，天氣變化，便如人之七情，望你不忘今朝之言，如天地因果流長，不以一己私欲而晴雨不調(diào)、四季絮亂。”

    景玉鄭重點(diǎn)頭，“景玉會的?！背酥猓裁匆矝]有說，沒有說‘請先生放心’，沒有說‘多謝’――

    這是她的道，而非先生的道，她不會因?yàn)橄壬淖冏约旱牡?，先生也不會對她的道指手畫腳，‘請先生放心’自然無需存在；此情已非一句‘多謝’能夠了去，她與先生之間，也無須過多言謝，何況，若她不悟，無論先生說什么，做什么，都是無用的。

    人，真正要感謝的，永遠(yuǎn)都有兩人――他人、自己。是以，某些感謝永遠(yuǎn)都不必說出口，只需默默流淌在心間。

    她主動拉住東涯的手，猶豫了一下，細(xì)如蚊蠅道：“景玉原本只是想幫襯大夫一二，討得一份歡喜，最好出門在桐安城游上一圈?！?br/>
    “等到了時，景玉不曾想大夫未至，因而臨時生了念頭?！比菥坝裼X得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有現(xiàn)在那么令她感到不適應(yīng)，咬了咬唇，努力忽略心中的變扭，繼續(xù)道：“萬事開頭難，可只要有了開頭，后面便會水到渠成，堵也堵不住。景玉所求，祖母不出意外，是不會同意帶上的，除非有足夠的影響，才能起到改變的作用?！?br/>
    “而這個影響便是先生?！比菥坝竦溃案赣H知道景玉在隨先生學(xué)習(xí)醫(yī)術(shù)，事后得知景玉去了卻無作為，定然心生隔閡。”

    “景玉雖能獨(dú)自救治父親，然這樣至多只是能夠在桐安城活動一二罷了，只是如此，大夫在時，景玉亦能做到，如此辛勞所得不成正比，因而便想到了先生。”

    “景玉不知先生究竟有何身份，但父親想必是知道先生身份的，不然也不會百般邀請先生來容府居住。”容景玉眼中星光隱隱，似有流星劃過，留下一道璀璨之極的光芒，“父親知道，那么早晚有一日會告知祖母與母親，這個‘時候’，也許是先生走后，也許是其他時間，但結(jié)果是毋庸置疑的。在此之前，父親定會在醒后告知祖母先生會醫(yī)術(shù)之事，也許還有先生的身份?！?br/>
    “先生或景玉救父親，會暴露先生身份，不救，亦會。這中間的時間間隔至多不過半日，景玉去弘墨園一事無法掩蓋，景玉已無退路，能做的只有迎面而上，爭取最大的利益。”

    “景玉之于祖母與父母親是什么呢？”容景玉面露微諷，自嘲道：“不過玩寵。若是聽話懂事，則喜愛非常，可一旦不聽話、不懂事了，便會厭煩不喜?！?br/>
    “景玉在容府，除了先生，沒有任何依靠，也只有先生，能讓景玉放心依靠。水華、蘭華有母親，二妹妹有連侍妾，四妹妹與二弟有南侍妾，景玉卻什么都沒有?！?br/>
    “祖母的寵愛，是建在景玉和其心意之下的，日積月累的感情縱然有，也不抵景玉自身意愿，終有一日，會有景玉無法順應(yīng)之事，那也是東窗事發(fā)之時?！比菥坝翊寡郏熬坝褚呀?jīng)失了母親與父親的情誼，祖母的情誼永遠(yuǎn)抵不過利益，景玉強(qiáng)求，只會自傷，景玉一切所求，都只能依靠自己?！?br/>
    她仰頭，“景玉尋先生幫助，定是在非算計的情況下，如今日的避無可避。景玉相信先生能夠明白景玉的所思所想，景玉并未要求先生按照景玉所想去走，但景玉無論如何都會安排好最合適的道路，保護(hù)先生，更為保護(hù)自己?！?br/>
    “景玉能夠感受到，先生與景玉相合的?！比菥坝裥闹凶詈笠稽c(diǎn)變扭也在說完上面的話時放下了，自然道：“世上最多的永遠(yuǎn)不是聰明人，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景玉身邊的，只會有聰明人。”

    東涯沒有錯漏自己弟子眼中一閃而逝的自信，挑眉，“景玉的夸贊，先生便收下了?！?br/>
    容景玉無言地望著先生，對于對方如此理解自己的話，她在短暫而詭異的沉默后，便釋然了――

    這么認(rèn)為，似乎也對？容景玉不高的情商蠢蠢欲動，干擾起與之井水不犯河水的智商。

    “你出來這么久，又施手救治你父親，想必也累了，我現(xiàn)在送你回頤心園吧？”東涯問道，經(jīng)過這一次談話，師徒兩人間的聯(lián)系顯然更緊密了，掃去了之前所有的障礙。

    “嗯?！比菥坝顸c(diǎn)頭，見東涯另一只空著的手向她伸來，頓時想起了先前不設(shè)防下的遭遇，馬上松了抓著先生的那只手，‘蹬蹬’退了幾步，機(jī)警地盯著對方。

    東涯嘴角動了動，似在忍笑，又有些無奈，“先生只是想要將你發(fā)上的樹葉摘了?！?br/>
    景玉知道自己鬧了一個笑話，不禁有些尷尬地走回去，等東涯在她頭上拿下一片樹葉，她才輕舒了一口氣。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綠蔭中漸行漸遠(yuǎn)，湖泊安靜停留在原地，陽光照在上面，如撒了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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