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素以前做小姐的時候,只有被哄著吃飯的份，即使流放以后,也一直有蕭生看顧——她這輩子沒想到,吃飯會這么難。

    救她的這家姓余,老者叫余順，老婦陳氏,終日在江邊打漁為生，原來還有個兒子叫水生,去年出海溺死，一家子陷入了困頓,陳氏出去給她煮粥,回來只抹眼淚，原來艙里早沒了米,余順臉上顯出尷尬之色，忙呵斥老妻道：“你不會去鄰船借上一借？”

    陳氏連連道了聲“是”，方出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借了一把米，煮上之后，鍋里只有清湯寡水，偏生今日出船不利沒打著魚，老兩口覺得對不起這姑娘，忙把家底里腌的唯一的咸魚給她端上，邵素看著那水清清的粥，又望著老夫妻消瘦憔悴的臉，怎生吃得下去，喝兩口就說不餓了，推給他們吃。

    窮，可以到怎樣的境地？

    邵素從前只覺得自己千金小姐淪落成官奴，已是天大的落差，可她萬萬沒想到人窮到可以吃不上飯，可以連續(xù)幾日都不得溫飽，可以整日里想著能吃點(diǎn)什么……

    饑餓前所未有地困擾了她，想起從前擺了一桌子葷素，自己還只挑幾根筷子的日子，都不知道分辨哪里是個夢，只是她知道，如今這夢連悲傷的資格都沒有了，她很餓，她從未有過的餓，餓到連想念蕭生的氣力都不多了，餓到可以想吃下一百個饅頭啃掉一百頭?！?br/>
    老夫婦膝下荒涼，頗有把她當(dāng)女兒待的意思，因此竭盡全力對她好，只是家里實(shí)在太貧窘，偏生她什么都不會，連幫著余順去拉網(wǎng)都會不小心栽倒水里，一連氣的挨餓受凍，終于病倒了，把老夫婦唯一的那幾貫錢送給了大夫，病倒是好了，家已經(jīng)一貧如洗。

    “大娘，把我賣了吧?！庇幸惶?，邵素忽然對陳氏道。

    陳氏聽了，臉色大變道：“孩子，這怎么使得……”

    邵素?cái)[了擺手，道：“我愿意去大戶人家做丫頭，什么都做，大娘，這些日子真真讓你們受苦了……”

    陳氏眼中含淚道：“不苦，都苦慣了的人，有什么受不得的，只是你這孩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怎生去受得拿些欺壓……”

    “我不怕，大娘，救命之恩，賣身算什么？”邵素嘿然道：“大娘若不是不肯賣，我自個兒去找人牙子……”

    陳氏聽她這么說，實(shí)在拗不過她，跟余順商量，余順開始十分不同意，挨不住邵素堅(jiān)持，時間長了，怕她自己去找人牙子，說不得賣到哪里去，還不如他們?nèi)祟^熟，只得答應(yīng)了，不幾日當(dāng)?shù)馗浇脑抛觼砜慈?，一眼就相中了，這摸樣這氣度，嘖嘖，打扮起來做千金小姐也使得了，若是賣的好就是大丫頭的命，立時找到了人家，乃是本地大戶，姓丁。

    這日袁婆子給了余家夫婦二兩銀子，領(lǐng)著邵素上了套車，陳氏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銀子，拿著這銀子拉著邵素的手不放，袁婆子笑道：“啊呀呀，水生娘啊，你撿了這閨女算是享福了，若是閨女混到主子前，怕是月錢就有二兩哩，快放了手，別哭了，這是上等的大造化?！?br/>
    邵素拍了拍陳氏的手，又向余順恭恭敬敬叩了個頭，方作別而去，在車上望著老夫婦的茫然憨厚的臉，猛地咬住嘴唇……

    丁家乃幽州城的有名的富戶，丁老爺做綢緞起家，本地所有綢緞都是他家的鋪?zhàn)?，娶了?dāng)?shù)乜h官的嫡小姐，小名叫若蘭，如今便是丁夫人，膝下有一子，正五歲上下。

    袁婆子與邵素的車停到丁家胡同門口，從角門進(jìn)了后院，眼見院子里站著一排小丫頭，大的十五六歲，小的不過十一二歲，前面站著兩個婆子，正瞪著上下打量著這些新人。

    袁婆子過去對兩個婆子賠笑道：“這是我弄的新貨，你們倒是瞧瞧……”說著，把邵素推到兩個婆子前，那兩婆子抬頭見邵素雖然憔悴了些，卻能看出那秀顏麗色，嘴角都掛了笑道：“你這丫又好作孽，人家好生的閨女，又騙了來?！?br/>
    “啊呀呀，這是個天大的冤枉，你倒是原主是誰，竟是那江上有名的窮戶水生那家，江上救了這丫頭，這丫頭為了報恩主動賣了過來，可不是我作孽”

    兩個婆子聽了這話，好生打量著邵素，問道：“你是哪里人士？”

    邵素只低著頭，道：“醒過來便是在這里，其他都不記得了?！?br/>
    兩個婆子感嘆了一會兒子，一個婆子道：“夫人那里倒是缺個三等的，看這丫頭倒還使得……”正說著，忽聽“咳嗽”一聲，大家抬頭望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jìn)來，獐頭鼠目，兩撇胡須，眼眸閃爍。

    那兩個婆子忙道了聲：“李管事?！?br/>
    那男人“嗯”了一聲，打量著那一排的丫頭，道：“可是給主子們安排好了？”

    一個婆子回道：“已經(jīng)安排好了的，這個是給夫人做三等的?！闭f著，指了指邵素。

    男人聽一個丫頭一進(jìn)來就能做到夫人身邊三等，不由一愣，看那邵素只一味低著頭，呵斥道：“抬起頭來我瞧瞧?！?br/>
    邵素聽了這話，只得抬起頭來，那男人一看邵素的顏色，頓時神飛魄散，心道這種上等的雛兒，竟跑來做丫頭，真真可惜了，而且若是到了夫人跟前的話，自己哪里吃到嘴的份兒？想到這里，主意打定，道：“你們這些婆子，我是知道的，左右不過一個賄字，不知這袁婆子給了你們多少銀子，竟壞了規(guī)矩，你說說，這丁家里哪個下人不是從粗使做起？這么一個丫頭，剛剛跨進(jìn)門幾步，就讓她到夫人跟前？哼！”

    兩個婆子不知道這位為什么突然要與邵素為難，只是yin威之下，只得諾諾道：“是我們的不是了?！?br/>
    “就這樣了，讓這丫頭先去廚房幫襯下手，若是做得好了再說?！崩罟苁鲁林樀馈?br/>
    “是，是?！眱蓚€婆子連忙答應(yīng)。

    李管事偷眼去看邵素，卻見那女子只低著頭，用睫毛掩飾住一切心事，面上無波無動，不由覺得沒趣，又看著她的身上的曲線，咽了口唾沫，連那一排丫頭也不理會了，擺了擺手出了院子。

    既然管事這么吩咐，兩個婆子只得改了主意，與袁婆子交接完之后，一個婆子領(lǐng)著邵素去了廚房，剛剛晌午，大家吃完飯正閑磕，見一個婆子領(lǐng)著個標(biāo)志的丫頭走了進(jìn)來，忙道：“哎呀，秦嫂子，這是哪家的？”

    秦嫂子嘿嘿一笑，退了邵素一把道：“剛買來的丫頭，給你們打下手哩?！?br/>
    聽了這話，廚娘管事張嫂過來把邵素上下打量半晌，搖搖頭道：“這細(xì)皮嫩肉的可不行，我要有把子力氣的，秦嫂，你這是送錯地方了吧?！?br/>
    秦嫂子雙手一攤道：“這可不是我安排的，而是李管事說的?！?br/>
    眾人聽了“李管事”三個字，心照不宣地互相使了個眼色，有人悄悄嘀咕道：“這老色頭，又作孽”，被人捅了一把，方不再作聲。

    張嫂聽了這話，眸光一閃，看了看邵素，道：“那就留下吧?！?br/>
    秦嫂子見張嫂答應(yīng)了，囑咐了兩句回了，張嫂見邵素站在那里，也不說話，看了看日頭問道：“吃了嗎？”

    邵素?fù)u了搖頭。

    “鍋里還有剩的，你去吃吧。”張嫂拍了拍邵素的肩頭，道：“生火的那里缺人，讓宋婆子帶著你吧?！?br/>
    “啊呀，張嫂啊，我問你要個有力的丫頭，你送了這么個貨來?！彼纹抛影欀碱^抱怨道。

    張嫂橫了宋婆子一眼道：“有就不錯了?！庇謱ι鬯氐溃骸板佋谀抢铮烊コ园??！彼莻€有歷練的，一見邵素就知道是個好些時日沒吃飽的窮孩子，只是這種窮苦里的丫頭，恁地長了這么個摸樣，就不知道緣故了。

    邵素聽了這話，走到那鍋前，大家都吃完了，鍋里只剩下殘羹冷炙，可是她并不嫌棄，或者說，她現(xiàn)在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么，很多時候不經(jīng)意的一些碎渣，可能就是窮人家的一條命，見旁邊有碗，盛滿了默默吃起來。

    張嫂見其雖然長得嬌貴，人卻算樸實(shí)，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道若是能這么著，在這廚房里倒也留得下，一會兒子到了下午，大家各自分派了去，邵素跟著宋婆子生火，那婆子本是個偷懶的，如今有了下手，自然不肯再多做一步，指著邵素把那柴火堆上，偏生邵素力氣不大，好半晌才弄完。

    宋婆子見邵素這等本事，不由抱怨起來，道：“我倒不知道你窮鬼弄了一下午才堆上了柴火，難不成是千金小姐投胎的？”

    邵素不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站在一旁，宋婆子見其力氣雖然小了些，卻不言不語十分老實(shí)，也不再多說，又指揮著她如何點(diǎn)火，如何洗灶，邵素雖然笨了些，倒是認(rèn)真肯學(xué)，一炷香的功夫，終于把那爐灶點(diǎn)上了。

    望著那熊熊烈火，邵素發(fā)了半天呆，她素常里只吃王府里錦衣玉食，卻不知光生起一個灶臺就要費(fèi)這等功夫，宋婆子見邵素發(fā)起怔來，正要呵斥，忽聽一個丫頭道：“宋婆子，李管事找你哩?！?br/>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親們是否還記得邵素被發(fā)配大悲寺時吃剩飯的情形，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