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幾個夜晚，同時也想起了那個姑娘。

    似乎，只是一場夢。我已經(jīng)分不清夢與現(xiàn)實了。

    唯一的真實，是手中微涼的，曾在她發(fā)髻的玉簪。

    （一）?

    我住在縣城。白天和朋友們到處玩，夜里我總是推掉所有活動，獨自做自己喜歡的事。

    某夜的十一點，心血來潮地穿起那件從淘寶網(wǎng)上買來的漢服。

    濱江路上人很少，畢竟已經(jīng)過了高峰期。

    學著古人緩慢前行，偶有路人經(jīng)過，低聲驚嘆。

    “看，漢服誒！”

    我在心里笑了笑，沒有說話，繼續(xù)走。享受著河邊微涼的輕風，拂過臉龐的感覺。

    而她，就像憑空出現(xiàn)的一樣，靠在護欄邊，頭發(fā)遮住了側(cè)臉。

    忽然注意到她，是因為她也穿著古裝，異常華麗的漢服。

    如今敢穿著漢服上街的人，都是真心熱愛漢服的。

    看來是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了，我這樣想。

    “姑娘，冒昧打擾，敢問姑娘的衣裳何處裁制？”我在離她兩米外學著古人揖禮問道。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我。看清的瞬間，我被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見鬼了。她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就好像剛從戲臺上退下還沒來得及卸妝。她的眼神毫無生機，像一潭不會流動的死水。

    大約十二點了，就算遇到鬼也不奇怪吧。“遇到這么漂亮的鬼，也挺好?！蔽倚睦镞@樣安慰自己。

    “我母親大人親手做的?！彼鋈婚_口道，但依舊面無表情。

    “令堂好手藝，在下有些羨慕呢！”有些驚訝于今天的人也會做如此華美的漢服。

    其實，她的聲音很甜美，要不是冷著臉的話，會迷倒很多人吧。

    “姑娘這么晚了還在這里，不怕遇到壞人？”我微笑道。

    她說，“請問公子什么是壞人？壞人又在哪里？”

    “壞人自然是惡意傷害他人之人，壞人無處不在。話說最近這個城市不怎么太平，姑娘還是早些回家吧！”

    她轉(zhuǎn)身看了看四周，問我，“今年是多少年？”

    我愣了一下。她是入戲太深，還是醫(yī)院跑出來的？亦或是穿越者？我一時迷糊了，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她。

    “今年是2014年?！?br/>
    明顯看到她身體一顫，轉(zhuǎn)而蹲下，“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了么……”

    此刻，她蒼白的臉上才終于有了表情，驚慌、悲傷，與無奈。

    而我，卻更加懷疑了，她到底是誰？

    我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她，她真的很瘦弱，小小的臉蛋被青絲遮掩，只有一張側(cè)臉，不傾城卻有一種柔和的美。

    好一會兒，她起身，毫無生機的眸子涌起一絲光亮。

    “可以勞煩公子送我回家嗎？”

    我點了點頭。

    一路無話，走在她身后，望著她的背影出神，我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令我頭皮發(fā)麻的想法。

    她真像鬼。

    這時我才注意到隨著我們的移動，我們附近的燈光都會變得異?；璋担蛘卟煌５亻W爍，直到我們走遠才恢復正常。而且，我一但離她一米左右，就會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于是我不得不與她保持兩米多的距離。

    道路管理局真是越來越窮了，燈壞了都不修。我的身體真是越來越差了，這才幾月，就覺得冷。

    我這樣安慰自己。

    在一個十字路口，她突然轉(zhuǎn)身，“公子留步，到這里就可以了。”

    “哦?！蔽覒?yīng)道，同時低頭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一點。

    再抬頭時，我突然被嚇出一身冷汗。

    她，消失了，毫無聲息。

    我低頭看手表到抬頭不過一兩秒，正常人能在空曠的十字路口迅速跑離別人的視線范圍嗎？

    或許，她真的是一只鬼呢！我搖頭笑笑。

    更奇怪的是，經(jīng)歷了這么詭異的事，我竟然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多年以前，我就在想，要是能和一只鬼做朋友就好了?，F(xiàn)在看來，這個愿望似乎就要實現(xiàn)了。

    如果，還能遇到她的話。

    （二）?

    第二天，我再次穿著漢服，在相同的時間去了前一天與她相遇的地方。

    如我所期待的那樣。她，真的出現(xiàn)在那里。

    她仍是靜靜地趴在欄桿上，仰望著星空，任由微風拂亂她的青絲。

    我看得有些呆了，那畫面太美，我甚至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

    似乎察覺到有人的注視，她轉(zhuǎn)過頭說道，“公子來了??？”

    我不由地心神一震，在昏暗的路燈照射下，我似乎看到了她轉(zhuǎn)瞬即逝的微笑。

    不會有錯的，她是真的笑了，我這樣告訴自己。盡管那笑容出現(xiàn)在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上，但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我壯著膽子走向她，但還是在兩米外停下，畢竟離得近了太冷。

    “姑娘很喜歡在這里看風景？”我說。

    她點頭，“我生前的習慣?！?br/>
    “生前？”雖然猜測她是鬼，但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驚訝，難道真是鬼？

    “就是曾經(jīng)活著的時候。昨夜公子送我回家途中，我想起了所有的事。”她解釋著，面無表情地看向我，而那雙平靜的眼中，有了一絲波瀾。

    “這么說來，姑娘是鬼嘍？”我笑道。

    “咦？”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公子你是個活人，難道不怕我？”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似乎有了些許光亮，不再黯淡。

    “有什么好怕的？姑娘一看就是那種善良的鬼，要不然昨夜就把我吃了吧？”

    她輕笑，微瞇的雙眼流光溢彩，“說不定我昨夜是試探你，決定慢慢誘惑你，最后再殺死你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算我倒霉嘍！”我打趣道。

    “呵呵，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有趣的人。”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鬼，并且是如此美麗動人、可愛的鬼?！蔽液敛谎陲椢覍λ男蕾p與贊美之情。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公子想聽我的故事嗎？”

    我看了一眼手表，零點?！肮硎拐Z嗎？死去的人會在子時向他人講述自己活著時的經(jīng)歷。”

    “公子真是博學多才啊，那你愿意聽嗎？”

    “十分樂意?！?br/>
    她說，她曾是縣令的女兒，從小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直到她父親斬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馬賊首領(lǐng)后，她的生活就亂了。馬賊首領(lǐng)被殺后的第三個月，他的手下在一天夜里潛入了縣令府，首先殺死了她的父母，隨后是全府二十幾個下人。

    她說，那天夜里她沒有睡意，于是坐在后花園的涼亭中。當她聽到父親叫她快逃時，她便猜到發(fā)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她這樣的弱女子是跑不過馬賊的，所以，她跑到書房，找到了父親收藏的毒藥。

    她說，“女子向來把貞潔看得比生命重要，現(xiàn)在也是吧？”

    我點點頭。心里卻不由得顫動，她才這么年輕，卻經(jīng)歷了那么多。

    她講述往事時，表情一直很平靜，語氣也沒有任何波動，就好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既然她不悲不喜，我也不追問什么。但我心里卻泛起一絲酸楚。

    為了轉(zhuǎn)移話題，我說，“你能吃陽間的東西嗎？”

    “可以啊，公子何出此問？”她疑惑道。

    “那太好了，我今晚在來這里的途中給你買了點吃的東西?！?br/>
    “真的嗎？是什么樣的？”

    我看到她在極力掩蓋眼中的驚喜，因而雙眸變得靈動而有生氣。

    我撕開德芙巧克力的包裝，忍著她散發(fā)的寒氣，微笑著靠近她，把巧克力遞到她面前。

    “這叫德芙巧克力，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很喜歡吃，你嘗嘗吧！”

    她好奇地注視著我手中黑乎乎的東西，猶豫著，卻還是伸手接過。她的手依然是蒼白的，手指也很修長。

    當她的手觸碰到我手指的瞬間，我心中無比震驚。

    她的手，很溫暖，就像活人一樣。如果，她是活人，就好了。

    她緩緩地把德芙放到唇邊，聞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問我，“咬著吃嗎？”

    我微笑著點點頭。

    她咬了一小口，閉上雙眼，“微苦，又很甜，入口即化，很好吃，謝謝公子！”

    她看著我，露出迷人的笑容。我忽然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心中卻又涌起一陣失落，我不能輕易喜歡上她。我深刻地明白一個道理，人鬼殊途。從古至今，許多故事都證明人和鬼相戀的結(jié)果，比如寧采臣和聶小倩。

    我和她，只能是朋友。我這樣告誡自己。

    身體因寒冷而顫抖起來，我立刻退到兩米外。盡管她的手很溫暖，但離她近了依舊是刺骨的冷。

    她優(yōu)雅地吃著巧克力，我給她講了許多現(xiàn)代社會的事和常識，整個過程中她都表現(xiàn)出各種驚訝，并且像個好奇寶寶一樣不停發(fā)問，我耐心地一一解釋。

    分別時，已經(jīng)是凌晨五點了。

    我打算送她。

    她說，“我是鬼，還會怕遇到壞人嗎？倒是你，陪了我這么久，應(yīng)該很困吧？快回去休息吧！”

    “還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

    她想了一會兒，說，“蘇小夜，大小的小，夜晚的夜?！?br/>
    “夢君，做夢的夢，君子的君?！?br/>
    我微笑著作揖告別。走了幾步再回首時，她已經(jīng)不在了。

    或許回去了。

    （三）?

    第三天夜里，我十一點準時到達那里。

    我靜靜地立在護欄邊，在她最喜歡的位置，等待她的到來。

    過了一會兒，背后傳來涼意。她來了！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眼前是她蒼白但充滿笑容的小臉。我離她那么近，臉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可以碰到她小巧玲瓏的鼻子。

    時間似乎凝固了，我注視著她的雙眸，一動不動。街道變得異常安靜，我似乎可以聽到我加速的心跳聲。

    一陣微風拂來，一縷青絲落在我的肩頭。我的身體不由得發(fā)顫，忙退開，保持著距離。

    她把頭埋下，看不清表情，“其實，我想嚇你一下的，沒想到被你察覺了……”她修長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拉著她的衣角。

    “如果你的身體沒有散發(fā)陰冷之氣的話，你就成功嚇到我了?！蔽掖蛉さ馈?br/>
    “這樣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將頭偏向一邊。

    那一瞬間，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一閃即逝的失落。

    她抬頭看著漆黑的夜色，沒有說話。

    我亦無話，在我眼中，她就是那最美的風景。

    過了很久，我打破寂靜。

    “我?guī)闳ビ螛穲霭桑　弊蛞雇v過，當時的她一臉興奮，我心里便有帶她去的沖動。

    “這么晚了，還在營業(yè)嗎？”她有些猶豫但又有些期待。

    “放心好了，城郊的游樂場上個月已經(jīng)實施了營業(yè)到凌晨兩點的方案。這會兒，幾乎沒什么人，正好適合我們?nèi)ネ妗！?br/>
    她點頭應(yīng)了一聲，笑得眉眼彎彎，月光在她面前似乎黯淡了。

    到了游樂場。她看著各種游樂設(shè)施，眼中充滿驚訝與歡喜，蒼白的臉也因興奮而泛起一抹紅暈。

    她到處閑逛，一直沒有決定要體驗什么。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沒有說話。

    她最終停下了腳步，在一棟貼滿恐怖海報和圖片的房子前。

    她指了指房子，問，“看起來很陰森的樣子，也是娛樂設(shè)施嗎？”

    “嗯，這叫鬼屋，里面都是些假的妖魔鬼怪，為尋刺激的人準備的?！?br/>
    難道她想進去？光看外表的話，完全猜不到她會對這個感興趣。

    “你害怕嗎？能不能陪我一下？”

    我看到她眼中的懇求。而我，向來不會拒絕。

    “真的在我眼前我都不怕，還會怕那些假的？只要你說一句話，無論哪里我都陪你去?！蔽椅⑿Φ?。

    脫口而出的話，讓我心中一震。如果是去地獄呢？我能做到嗎？

    “那我們快進去吧！”她似乎沒有多想。

    有道很昏暗，我們緩步前行。雖然我是第一次進鬼屋，但卻一點也不害怕。如我所言，真正的鬼就在身旁，那些假的東西有什么好怕的？

    對，真正的鬼就在身旁。她從進門開始就離我很近，她的眸子明明滅滅，似乎是害怕。

    而我，努力讓自己的身體不因寒冷而發(fā)抖。

    走道很長，突然有東西從角落襲向她，她尖叫著躲在我身后。一切發(fā)生得太快，當我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時，我的心神一震。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抱著我的右臂。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大腦出現(xiàn)了短暫的空白。

    我拍拍她的肩，示意可以繼續(xù)前進了。她依然緊緊靠著我，我甚至嗅到了她發(fā)間淡淡的花香。

    繼續(xù)發(fā)展下去的話，我真的會淪陷的。我在心里告誡自己。

    可是，我卻無法讓我拉開與她的距離。此時的她，是那么地依賴我。

    雖然是鬼，但她更是一個女孩子?。?br/>
    她一直沒有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是，沉默地走著。

    不知是我習慣了她散發(fā)的寒氣，還是她緊靠我的原因?？傊?，沒有當初那種刺骨的寒冷。

    時間似乎變快了，路好像變短了。很快便出了鬼屋，她松開雙手，滿臉歉意地看著我，“對不起，剛才離你那么近，很冷吧？”

    “沒關(guān)系，我似乎有些適應(yīng)了?！蔽亿s緊回答。

    她看了看四周，說，“今天就這樣，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不玩其它設(shè)施了嗎？”

    她搖搖頭，“不著急，以后我們可以天天來啊！”

    她的意思，是讓我以后每天都陪她來嗎？我欣喜地點點頭。

    我們出了游樂場，走到第一天晚上分別的那個十字路口。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德芙，遞給她，她驚詫地接過。

    我轉(zhuǎn)身剛走幾步，她叫住了我。

    “夢君，以后……以后你能每天給我?guī)б粔K德芙嗎？因為……因為很好吃……”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并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好！”我大聲地回道。

    然后，我看見她抬起頭，露出甜美的笑容，溫暖如冬日的陽光。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