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只覺得掌心處一片溫熱,觸感軟中帶硬。
阿碧腦中混沌,手指輕輕握了一下,愕然發(fā)現(xiàn)這正是一雙人手,男子的手。她心下一駭,瞬間醒過神來,連忙輕叫著起身。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一直是趴臥在圓桌上,而她方才握著的,是一旁同樣昏迷的連城璧的手。
阿碧輕輕掙了掙,發(fā)現(xiàn)連城璧雖然暈迷,這十指卻依舊牢牢握著自己。她擔心再用力會傷了連城璧的手,故而又坐回他的身旁。
舉目察看兩人所在的房間,不知為何看來眼熟極了。
紫檀木桌,白瓷茶具。兩人正對面的中堂位置掛著一幅蒙蒙煙雨的山水圖畫,畫旁還懸著一副對聯(lián),上書:“常末飲酒而醉,以不讀書為通?!?br/>
一道靈光閃過,阿碧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她左右再一細看,從杯盤碗碟到帷幕窗紗,果然與她先前所見一絲不差。這分明就是阿碧當時在那玩偶莊園中所見的屋子。
而先前趴臥在桌上的看不清面孔的兩個人偶,莫非就是暗指她與連城璧兩人?
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地方?阿碧不安極了,當下就想出屋去看看。可是右手卻牢牢握在連城璧的掌中,她也只得按捺住那啃嚙人心的忐忑煎熬,坐在原位等著連城璧蘇醒。
阿碧看著連城璧被桌面壓得有些變了形的臉,連忙單手自懷中拿出那疊放整齊的絲帕,替他墊在臉下。阿碧小心翼翼地動作,連城璧也仍舊是昏睡著。
她看著這全然沒了平日高貴淡遠的臉,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這樣毫無防備的連大哥。阿碧心里的惶恐情緒漸漸像是退潮的浪,散了下去。
有什么好怕的呢?連大哥在這里,就在她的身邊。她再也不是一個人在黑暗里毫無目的、毫無希望地掙扎,就算這里當真是那玩偶世界又如何。
只要能跟在連大哥的身邊,她是什么都不怕的。
何況她這一次可是為了救風姐姐而來。來之前連大哥就告訴過他,這逍遙侯是怎樣可怕的一個人。阿碧心中早就描繪過進莊后,她將面對的是怎樣的刀山火海、人間煉獄,此時不過是個古怪的屋子而已。比起早先出發(fā)時,那些她每次一想就心底發(fā)顫的想象,目前的情況可真是好上太多了。
她實在是不應該再這樣驚怕惶恐,這樣的她,只會是連大哥的負擔!
阿碧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給自己打氣,又看著連城璧的睡臉來給自己鼓勁,果然好了許多。
連城璧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阿碧鼓著白皙小臉,瞪著桌上白瓷茶壺,自己念叨不停的畫面。他沒有起身,嘴角就輕輕勾了起來:“青青是在和那杯盞通靈?能得青青這樣專注,連大哥倒是有些嫉妒那白瓷壺了。”
阿碧沒想到連城璧這么快就醒了。被連大哥看到自己這樣傻乎乎的樣子,阿碧又羞澀又懊惱,只得紅著臉把那桌上的絲帕給收了起來。
連城璧本是眼中含謔地看著阿碧,看到那收起的絲帕他突然面色一僵。他收回有些發(fā)僵的手,微握成拳放在唇角,輕輕咳了咳。
阿碧瞥見他咳嗽時,手背偷偷地拭了下嘴角,忍不住就笑彎了那水潤雙眸。自從當日蓮花山上重逢,連大哥對著她的時候,似乎真是摘下了往日那清遠淡然的面具,變得更有生氣,更好親近了。
他當日說要去尋的那個答案,不論是什么,在阿碧看來,都是一個很好的答案。
連城璧略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便看見了那中堂正中的煙雨圖與掛聯(lián)。這本是屋中最醒目的裝飾,的確很難不看到。連城璧的瞳孔微縮,臉上的笑又淺了。
他安撫地拍了拍阿碧的手:“我們出去看看?!?br/>
外面是個花園。和那玩偶莊園一模一樣的花園。
熹微的晨光零星地灑在那流水小橋上,映得波光粼粼,讓本就猶如仙境一般的園子更添光彩。晶瑩的露珠隨著吹進花園里的微風顫顫巍巍地抖動,始終堅持著不愿落下,最后因為奔跑過的馴鹿而跌下葉面。
更為奇妙的,是阿碧兩人昨夜進那逍遙侯巢穴時,明明是秋菊綻放,滿城金黃的秋季,此刻這個園子里,卻一派草長鶯飛的春景。
風輕花香,景色宜人,往日阿碧若是見到這樣的美景,必然要這楊柳枝葉下沏上一壺香茗,擺上三五小點,邀上親朋故友,歌上一曲春光。可此刻,她心中卻沒有半點怡然歡喜,只有滿滿的不解與不安。
因為她終于看到了那花園外墻處的月洞外,有著一個大的看不到邊際的木桌,桌上有個如同高山一般的茶杯。那茶杯正是素素端進屋中,擺在桌上的青花瓷碗。這花紋雅致,阿碧當時一見便記下了。
他們兩人果然是到了那制作精巧的玩偶世界?
那逍遙侯莫不是有神仙法力,能將人任意變化,又將死物點活不成?這樣荒謬的事情,若是放在往日,阿碧是絕不會相信。可自從莫名來到這個世界,阿碧才覺出世上果然有許多不能以常理解釋的異象。
阿碧看著連城璧在晨光波影中沉靜如常的臉,忍不住開了腔:“連大哥,我們該怎么辦才好?”
連城璧玩味地看著那大如山巒的茶盞:“你往日不是曾說過最是向往春日游,花飄絮飛的景色,這里倒是個難得的好去處,不如我們就安心在此游玩一番?!?br/>
阿碧咬著唇:“可是風姐姐……”
“這里的莊主必然是雅人,雅人對美人總是要憐惜幾分?!边B城璧看著阿碧溢滿了擔憂的秋水雙瞳,輕輕搖了搖頭:“況且你風姐姐行走江湖十幾年,對她來說,應付男人只怕要比應付小公子那樣的女人要輕松得多?!?br/>
阿碧知道連城璧說得有理,可還是難以放下心中沉甸甸的情緒:“連大哥的話,我自然相信。只是我就是忍不住擔心風姐姐。她再強悍,再能干,也只是一個姑娘家,我擔心她會害怕,要是她等不到我去救她就灰心喪氣可怎么辦呀?”
連城璧嘆息著將這垂頭擰手的小姑娘拉進懷中:“你既然信你連大哥,就別為你風姐姐擔心。我保證,我會找到她,好不好?”
阿碧靠在那白衣前,鼻端是連城璧身上獨有的香氣,耳根發(fā)熱,重重點頭。
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女子輕呼。阿碧連忙從連城璧的懷中鉆出,背過身整理自己不見散亂的發(fā)。連城璧擋在阿碧身前向聲音來源望去,只見那客房門外站著一個美目盼兮的紅衣小婢。
那紅衣小婢也是滿面羞紅,她大約沒想到會看到連城璧與阿碧在屋外相擁的景象,一時失態(tài),實在是又怕又惱。她慌張地弓著腰,連頭都不敢抬:“小婢不知貴客已經(jīng)醒了,驚擾客人實在是小婢的過錯,還請兩位客人不要見怪?!?br/>
阿碧用手背壓著自己的臉,直到感覺熱度稍退才轉過身。她溫柔含笑,又是那個滿臉都是溫柔,滿面都是秀氣的阿碧姑娘:“這不怪你,姑娘也不必自責。只是這里是什么地方呢?”
阿碧聲音清甜,語氣柔緩,讓聽的人只覺得一陣溫暖春水流入心底,不自覺地就放松了下來。那紅衣婢女也不例外,她抬起眼看著阿碧,嘴角掛著一個小酒窩:“夫人你真好,公子有福氣。我們這呀,是天外莊。這是最最好的地方,賢伉儷住久了就知道了。我們莊主此刻剛起,正在前廳呢,我就是來請兩位去見他的。”
阿碧與連城璧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
如今既然已經(jīng)入了局,他們能做的只有見招拆招。既來之,則安之,去看看這所謂的天外莊主人是何等人物,探一探這玩偶世界有什么秘密,對此刻的阿碧和連城璧來說,何嘗不是一個好選擇。
連城璧淡然一笑,沖著那小婢揚了揚手:“姑娘請帶路吧?!?br/>
那小婢倒是沒料到阿碧與連城璧居然會這樣坦然淡定,要知道,往日莊上來的客人剛剛醒來時,脾氣總是不太好。她都已經(jīng)習慣了那歇斯底里的呼喊和頹然絕望的沉默了。誰知道這一對看起來秀氣斯文的年輕人,倒是一副到此春游的模樣。
小婢忍不住多看了那連城璧兩眼:“公子也不問問我們天外莊是什么地方,為何此處四季為春?”
阿碧經(jīng)過了連城璧的一席話,心中舒暢許多,又看見那小姑娘滿腹不解的模樣,倒像是她才是被人迷暈擄到玩偶世界里似的。她忍不住掩唇一笑:“難道平日里來的客人都要問這個問題么?”
那小婢蹙著眉:“都問的,每個都問,可煩了。”
阿碧想起從前來參合莊找事的那些江湖人,感同身受地頷首道:“唔,是挺讓人煩的。他們大概還老問你家主人在哪里呀之類的問題,又叫嚷著讓主事的人滾出來,是吧?”
“咦,夫人知道得可真清楚?!奔t衣小婢詫異回望,可從沒有人能這樣清楚她的經(jīng)歷了,就連他們莊主都沒見過那些叫囂的武林人,這個看著溫溫柔柔、纖纖弱弱的綠衣夫人居然這樣清楚。
阿碧眨了眨眼:“我就是知道。我還知道他們問的問題你肯定不會回答。所以我們就不問了呀?!?br/>
連城璧走在兩人身旁,聽著阿碧與那紅衣小婢一問一答說得有趣,一直不曾插話。此刻聽了阿碧的結論,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對那因為笑聲扭臉望著她的阿碧用嘴型輕念了句:“調(diào)皮?!?br/>
三人就這么邊走邊說,邊說邊笑,轉過了雕欄玉砌的回廊,來到了一座比之方才更華麗、更精致的屋子前。那紅衣小婢因著這一路阿碧的溫言軟語,對這綠衣夫人的好感極盛:“我們主人就在這里。夫人別緊張,主人是最好的人,絕不會為難你們的?!?br/>
阿碧笑著謝過那小姑娘,跟在連城璧的身后,邁進了那鑲嵌著金環(huán)的沉香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