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教室。
學校的許多老師都換了新面孔,并且由于師資力量匱乏,常常使得一位老師需要身兼數(shù)職,加班加點,這便使得原本就非常繁重的教學任務(wù)變得更加困難重重,這不得不讓老師和學生一起都感到些不堪重負的疲憊,怨聲載道。
死了許多人,但是事情并沒有解決啊。
歧視與打罵依然存在,即便現(xiàn)在收斂了許多。
事實上災后的余韻,讓學校的氣氛籠罩在幾分壓抑和沉悶之中,盡管校方和市長都拼命隱瞞,想要壓住這件離奇之事,用意外做借口,卻也還是導致不少學生轉(zhuǎn)學,以及不少教職人員的離職。
驚悚鬼校的名頭,在大街小巷漸次傳開,學校瀕臨吞并。
絡(luò)繹不絕的警署與所謂的驅(qū)魔道人在校園幾乎隨處可見,他們做著一些意義不大的處理工作,陌生的面孔,為校園憑添一絲異樣的冰冷。
災難真的過去了嗎?為什么內(nèi)心恐怖的陰云還不曾褪去?生活的巨輪靜靜的碾壓,時間的軌跡交錯相通,人是善忘的,不管經(jīng)歷什么,他們只會對自己說,都會過去的,繼而再次周而復始著從前的生活。
唯有智者會去反思。
四班。
初夏手撐著頭,目光游離在窗外,陽光破開云層四散而開,為大地暈染出細碎的金,抽了芽的柳枝由嫩黃轉(zhuǎn)為新綠,碧綠,墨綠,搖蕩在風中,自在明媚。
物理課,但是講臺上仍舊是吳老師。沒辦法,最近惡鬼鬧得太兇,學校實在是缺人手,于是什么語文物理數(shù)學,都讓老吳一個人扛了,等過些時候,學校下一批招人時應(yīng)該會好些,而現(xiàn)在只能將就,老吳便臨時看看相關(guān)書籍就開始憑著自己高中大學時的印象開始教學了。
四班的原班老師,畢竟就剩下他一個人了啊。
居然,就剩他一個了。
老吳講課時,講到一半,頓了頓,原想繼續(xù)如往常般罵罵咧咧,但這次他只張了張口,而后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他突然覺得有些無話可說,臺下稀稀拉拉的學生們倒是一如往常,大部分睜著求知的眼,渴求的看著他,可是,可是,他已經(jīng)沒有心情講課了,草草說完書本上的概念,劃了幾個重點,他就開始布置作業(yè),想早點下課,離開教室,想讓自己待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安靜的獨處一會兒。
很快,課講完,老吳拿起書本就走人,而在離開之前,他的視線射向最后一排的角落,目光意味深長的閃爍了幾下,然后離去,而隨著他的離開,安靜的教室漸漸的有些喧嚷,悉悉索索的聲音不絕于耳。
“老吳看上去老了好多啊....”
“也憔悴了...”
“為什么偏偏是我們學校發(fā)生這些事呢?”
“但至少,最近老師不怎么打罵我們了.....好像把我們當人看了?”
“老師只是不想理我們吧,這次鬧鬼,好像就是學生的幽靈復仇,但說真的,即使沒有鬼魂,那些老師也足夠可怕的....”
“但老吳的其他課教的好爛啊,也很敷衍.....這樣下去高考怎么辦呢?”
“不知道啊.....”
“.....”
初夏斜眼看著晴空,她在思考自己的事情,雖然也有著這樣那樣的隱憂,但是于她而言,這一切似乎都顯得并不那么重要,她努力的使自己接受一個事實,她已經(jīng)死了.....但是,坑爹呢她怎么會死呢,明明還能感受陽光雨露,明明還能歡笑流淚?。】擅饔駞s說,她這是大腦的下意識殘留舉動,只要她想,她可以完全隔絕身為人類所需要的一切舉動,比如呼吸,比如睡眠.....于是她這么嘗試了幾天,md真的可以啊,好神奇,但這不是重點!她不想成為蠱人啊,所以那些她作為人類的習慣的下意識,她實在不想就這么拋卻。
“咳咳”后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是張嵌。
這確實很奇怪,當初從七樓摔下的女孩居然復活了,在之前可是連法醫(yī)都判斷為死亡的!碎裂的腦殼,四散的肢體,和暴露的器官,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醫(yī)院躺幾周就能沒事的樣子,而且啊,學校也一直流傳著的鬧鬼版本的陰魂主角也一直是張嵌,可是這個本該死掉的當事人,居然在幾周之后又生龍活虎的來上學了!據(jù)她自己說,不過是摔斷了骨頭,他父親花大錢找了美國的醫(yī)生來治,這才得以起死回生的,言語中無不是對自己家世顯赫,請得起美國醫(yī)生漂洋過海來替她治病的優(yōu)越感。
而此前,張嵌對自己家事背景是絕口不提的。至少在初夏的印象里,張嵌終日沉默寡言而非常敏感,而且一旦提起她的家人就會給別人臉色看的那種,好像是因為她家里離婚了,所以害怕受到除成績差以外的第三重歧視吧,一顆敏感而封閉的心終日隱藏在黑暗和孤獨里。
現(xiàn)在的張嵌,和之前顯得有很大的不同,除了頂著和之前一樣的臉,而其他的,包括言行舉止,個人習慣,以及本人的氣質(zhì),都顯得與之前有著許許多多非常明顯的不同——就像是,同一個驅(qū)殼內(nèi)換了另外一個人。
而這另外一個人眼神靈動,勾起的嘴角,一點從前從未有過的狡黠深深埋藏。
她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但是,據(jù)她自己宣告的,她馬上就要被調(diào)到學霸區(qū)的前排了。那濃郁的快要溢出來的優(yōu)渥感,比之前的她,更讓人討厭了。
而老吳走前那意味深遠的眼神也是投向她的——一種細膩的露骨的來自成年男子的恨意,沒有絲毫隱瞞的意思。
但是初夏隱隱的察覺,對于目前張嵌變得語出尖銳什么的,分明就是她的某種掩飾,用一種看起來更惡劣的不和諧來掩飾她突然又回到學校的突兀,不管怎么樣,本就人緣不咋地的張嵌,現(xiàn)在更是讓大家有些生人勿近的嫌惡。
初夏想起另外一個傳聞,張父花大價錢不知道從哪里請來一個功力深厚的術(shù)士,將本已進入殯儀館準備火化的張嵌復活了,到現(xiàn)在為止這個術(shù)士還住在張家哩,被張家上下當做神仙供奉著,張父也事事請教這個術(shù)士,相當高興的,自以為在商業(yè)上又得助力,而他們一家的壽命也可借此延長之類的,故對術(shù)士言聽計從。
而這個傳聞顯然在鬧鬼事件的余韻后更有一些說服力:這個世界上既有兇惡殘暴的鬼魅,亦有正義強大的術(shù)士。
只是,初夏忍不住想,人真的能死而復生嗎?可是,她分明聽說張嵌的魂魄已經(jīng)被明玉人道毀滅了啊,難道三魂七魄中還有漏網(wǎng)之魚?不應(yīng)該啊,明玉那么強大,他怎么漏得掉張嵌死魂的一點殘渣?就算有漏掉得,就憑那一魂一魄怎么能拼湊得起完整的人呢,就算活過來了也該是植物人或者癡呆的狀態(tài)....而如果張嵌連魂魄都不全了了都還能復活,那初夏她魂魄在,肉體在,為什么就不能活著呢?這實在不合理也不公平。
如果那個術(shù)士那么強大,她可不可以,也去請那個術(shù)士幫忙復活自己呢?
初夏就這么胡思亂想著,神魂游蕩。
而教室的喧嚷聲從一開始的悉悉索索,到現(xiàn)在的肆無忌憚,喧嚷與吵鬧愈演愈烈,很快打亂了初夏的思索,而吵鬧聲漸漸又將辦公室的老吳引了過來,一回教室,老吳當場摔書踢凳子,終于又是破口大罵:“學校都這樣了,你們怎么還是這樣不省心,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哈?!.....知道我為什么能站在這里嗎?連鬼魂都不敢惹我的!他們怕我!你們又怎么有膽子惹到我!小心我哪天弄死你們都沒人知道!你看,現(xiàn)在多少教師死了,可還是該咋地咋地不是嗎?你們又在嘰嘰喳喳什么?!.....”吧啦吧啦,唾沫芯子橫飛。
學生們迅速寂靜,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好像深刻的認識到錯誤而盡心悔改了一樣。
初夏看到,老吳眼眶深陷,胡子拉碴,衣衫不整....全沒個教師的樣子,這些時候他確實受到一些打擊和壓迫,此刻他在講臺上氣急敗壞的吼叫著,好像一如往常,只是他狼狽的體態(tài)和跳梁小丑般的聲嘶力竭,反倒是恰如其分的預示著他的吼罵也不過強弩之末了,除了找學生這么宣泄宣泄,他還能找誰呢?滿腹壓抑的情緒實在憋得他心慌慌,他的腿是在細微的顫抖著的,他其實,也在害怕著什么呢。
此刻老吳嘴里雖是罵罵咧咧,但他的腦海里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他的女兒,已經(jīng)被命名了。
在她生日那天,隔壁班的白薇,如約而至。
依舊是扎著的天然卷淡黃發(fā)尖的深黑色頭發(fā),穿著白色清新短裙,敲著他家的門——他甚至都沒有勇氣鎖著門拒絕她入內(nèi),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有勇氣拒絕,因為門外的白薇說,如果他不愿開門,她就將遺書交給媒體或者法院,并且殺了他妻子。那個時候,他站在門內(nèi),對門外白薇清晰而冰冷的提醒感到異常的不安和恐懼,冷汗涔涔,哆哆嗦嗦,他知道她說出來了,就一定能做到,他不能拿自己前途和妻子的命去賭,他也沒有勇氣自殺,一了百了。
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平常人,他真的,非常害怕了。
如此他也只期望白薇能夠?qū)ψ约旱呐畠菏窒铝羟椤?br/>
她果然只是給了他女兒一個名字——白啟。
這個名字說不上難聽,卻也絕對不是那么好聽。
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名字。
妻子對這個不速之客顯得是很不滿意:這么窈窕純美的女學生突然過來作什么?和自己的丈夫又到底什么關(guān)系....之前丈夫也沒透露要請自己學生來啊——她皺著眉,鐵青著臉,一直想發(fā)逐客令,卻被丈夫擋在身后,不許她輕舉妄動,而這令她更是不滿,直到白薇為自己的女兒起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名字。她隱隱的察覺有些不對勁,而他的丈夫居然也不阻止,像個懦夫一樣賠笑著——這可是她和丈夫唯一的女兒啊,為什么要讓外人起名字?
憑什么?!
又聯(lián)想到學校里最近的逸聞,她感到非常的不安,她想詢問丈夫到到底怎么一回事,可是丈夫諱莫如深,半個字也不肯透露。甚至不讓她多說一句話。
名字起好了,白薇微笑著離開,姿態(tài)輕靈,溫文有禮。
而吳家的噩夢也在這甜美的微笑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