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丫頭，你的意思是……”

    梁妙書莞爾一笑。

    “族長大人不會真的以為，欽差大人在這里逗留三天，只是為了要匡州的發(fā)展規(guī)劃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方印瞬間明白了梁妙書的意思。

    “你是說……無名親自前來，是為了……那道遺詔？”

    梁妙書點(diǎn)點(diǎn)頭，心中對皇帝的手段更加感嘆。面對匡州這個曾經(jīng)被皇族虧待，甚至迫害過的地方，皇帝并沒有將什么虛幻的皇族顏面擺在第一位。他深知，現(xiàn)在的境況之下，皇族無論做什么，都顯得心虛，也不會取得匡州的信任。

    所以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取信匡州，先將一個無法拒絕的大恩典壓在他們的頭上，這樣一來，匡州就不得不在皇帝設(shè)定好的道路上面走下去。

    匡州人最想要的是什么？無疑是恢復(fù)名譽(yù)，從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在眾人面前。

    皇帝給了他們這個念想，率先將自己放低，不光如此，還直接做到了極端，下了罪己詔，給足了匡州顏面。在這種情況下，匡州如果再不答應(yīng)，便是存了反心，便是在道義上面站不住腳，那么他就可以借機(jī)出手。

    有了莫大的恩典在前，不管遺詔的內(nèi)容是什么，不管以前匡州跟皇族之間存在什么矛盾，都會頃刻間煙消云散。

    這一手，不光是打給匡州看的，也是打給云東看的。

    他們妄想插手匡州的事務(wù)，借以取得匡州的信任，借遺詔生事?；实蹌t直接斷其后路，以后不管誰再說什么先帝的事情，都會被質(zhì)疑，也就沒有用了。

    抓住了先機(jī)，先獲取了百姓的認(rèn)可，再得了匡州人心。這一局，皇帝大獲全勝。

    方印重重跌回椅子上面，多年來跟皇族之間的周旋與試探，讓他身心俱疲。

    “罷了。遺詔原本就是先人們?yōu)榭镏萘舻暮舐?，為的是?？镏萜桨?。如今皇族表態(tài)至此，若是匡州半分不懂感恩，只怕這份遺詔，以后便成了催命符了……妙丫頭，說說你的計(jì)劃吧。關(guān)于匡州的祖業(yè)，你有什么看法？”

    梁妙書將隨身的一個小冊子拿了出來。

    “要想重新發(fā)展兵器冶煉，光憑匡州一地之力，目前很難在最短的時間之內(nèi)，恢復(fù)到全盛時期。換句話說，端朝在復(fù)興，匡州也需要時間來復(fù)興。端朝之內(nèi)的鐵礦的確不富余，朝廷若是想讓匡州重新煥發(fā)生機(jī)，就必須給予一定的支持?！?br/>
    方印翻看著梁妙書遞上來的小冊子，只是寥寥幾頁，就已經(jīng)完全顛覆了他對祖業(yè)的認(rèn)知。

    “你想讓朝廷在銀子和資源上給予支持？不行，這絕對不可能！簡直就是天方夜譚?！?br/>
    在方印的印象中，先人們發(fā)展祖業(yè)，大都是憑借著自己的經(jīng)驗(yàn)和能力來發(fā)展。從小他聽到家里討論最多的話題，無非就是銀子從哪里來？鐵礦從哪里來？技術(shù)問題怎么解決？以后如果朝廷不再用我們鑄造兵器了，匡州的出路又在哪里……

    在他的潛意識中，銀子也好，礦產(chǎn)也好，都是需要自己解決的問題。朝廷需要地方發(fā)展，必要的時候成為朝廷的兵器，他們需要的，絕對不是只會給他們制造困難的地方。

    但梁妙書顯然不這么想。

    “要想馬兒跑，先給馬兒先吃飽。這個道理，隨便出去問一個路人都明白的道理，難道朝廷會不清楚？皇帝不是先帝，他想要的，他所求的，是整個端朝的發(fā)展。一個偌大的朝廷發(fā)展，尚且需要無數(shù)的資源和人才，更何況匡州一個這么小的地方，難道就沒有難題了？”

    “說得好?！比f俟謙欣慰地看著梁妙書。

    “妙丫頭說得對，皇帝不是先帝，匡州未來的發(fā)展，也絕對不會再效仿以前的路子?？镏菰谥暗陌l(fā)展上面，走了太多的彎路，吃了太多的苦。老皇帝之所以一直隱藏著匡州，先帝之所以一心打下匡州，為的是什么？不光是因?yàn)榭镏菡莆罩顺谋髦圃?，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匡州完全可以憑借一己之力，就發(fā)展得很好?！?br/>
    “一個小小的地方發(fā)展，居然可以不依靠外力。這讓朝廷焉能不心驚？”

    這些話仿佛一道閃電，直接劈開了方印多年不解的疑惑。他似乎明白了，為什么先祖遺訓(xùn)，不得展露自己的煉鐵技術(shù)；不得在毫無依靠的情況，跟皇族再次達(dá)成合作……

    那時候他總是不解：先祖?zhèn)兗热辉诨首宓纳砩铣粤四敲创蟮奶潱瑸槭裁磁R了只說要給自己找個依靠，而非永遠(yuǎn)拒絕與皇族合作。

    想來，先祖?zhèn)冊缇拖胪诉@一關(guān)節(jié)，匡州有這樣的歷史和技術(shù)，不可能永遠(yuǎn)游離于端朝發(fā)展之外。先帝糊涂，后繼者卻未必糊涂。早晚有一天，皇族的人會找上門來。而對于皇族的求和與利用，小小的匡州除了合作，根本無力抵抗。所以，他們給匡州的后人留了最后的底線——一定要依靠外力。

    方印沒有想到，困擾自己多年的疑惑，竟然是被眼前這個小丫頭三言兩語解開的。他原本只以為她在技術(shù)上面通透，沒想到，對于人心，尤其是皇族利益，看的更為透徹。

    “貿(mào)然讓朝廷撥款和鐵礦，太過唐突，也會讓皇族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懷疑，所以你打算，讓匡州自己開展打鐵業(yè)務(wù)，給皇族一個自給自足的形象。”

    “不錯?！绷好顣鹕恚狡渲幸豁?，素手一指。

    “匡州要趁熱打鐵，趁著圣旨帶來的震撼還沒有完全被壓下去，立刻對外宣稱，將承攬端朝所有地區(qū)的打鐵業(yè)務(wù)，不拘什么類型，農(nóng)具也好、器物也好、兵器也好，什么都可以承接，且前一百位客戶，價格優(yōu)惠。但是有一點(diǎn)，下訂單的人，必須同時提供足量的鐵礦。否則訂單便不承接?！?br/>
    藍(lán)若澤面上一喜！

    “這個辦法可行！據(jù)我所知，端朝雖然鐵礦不甚豐富，但絕對不至于到匱乏的程度。只要肯找，用量不大的話，足以支撐?！?br/>
    萬俟謙捋著胡須點(diǎn)頭：“如此一來，也可以明確端朝如今哪些地方的鐵礦比較豐富，省著朝廷派遣專人出去費(fèi)力尋找了。很好，一舉數(shù)得。”

    ……

    第二天，無名便收到了方印的請?zhí)?br/>
    請他今日午時三刻，到匡州最大的一間酒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