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上。

    一場離別酒宴后，尹孟頫第一個提出告辭，他施了一個道門單手禮，“能在此地與各位并肩大戰(zhàn)五通神，實(shí)是榮幸，現(xiàn)在洞庭湖已由鄱陽湖神接管，寒山僧人的射工毒也已經(jīng)解了，至于黃金畫卷的秘密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那不過是一個陷阱而已，我本不過是為黃金畫卷而來，如今下山已有月余，深恐師父怪罪，今日別過，他日再會！”

    他說完之后，環(huán)視周圍，在座的幾人中，有小石頭、竇瓊英、錦兒、孤蝶仙子和小飛鵲，只不見了月庭和尚，鐵口道人坐在另一旁的桌子上，獨(dú)自一桌，他倒反而自在，這幾日辛苦伺候朱載渢，今天才得清閑，一個人喝了幾壺酒，幾乎快要醉倒，興致來了，幾乎要哼出小曲。

    “尹師兄，多謝你勸我來這里走一趟?！笔^謝道。

    “說哪里話，若不是你在，我們怕都已經(jīng)被天火燒成灰燼了！”尹孟頫打趣道。

    石頭也喝了酒，揚(yáng)了揚(yáng)袖子，露出一節(jié)紅色手臂，“能救大家，多虧了這條四腳蛇?！瘪T天環(huán)好像在配合他，在手臂上發(fā)出一點(diǎn)紅光，大家都莞爾一笑。

    坐在下首的小飛鵲還是裹在黑布里，露出一雙怪眼，他看到石頭的龍吞手，心里暗自嘀咕：“連白玉樓仙都懼天火三分，這個少年能有此造化，絕對不簡單?！?br/>
    孤蝶仙子雖然還是面若冰霜，但是心中柔情早已化開，對眾人說道：“我偷出百花谷，原本不過是為了一己之私，現(xiàn)在幸虧小飛鵲出手相救，那世子，哦，是寒山和尚，已經(jīng)沒有性命之憂，月庭大師見他有佛緣，親自帶他到靈谷寺調(diào)養(yǎng)，我也可以放心回去了?！?br/>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卞\兒自顧自斟酒，“那么大家就各自散去，日后有緣再聚。”

    石頭這才想起臨行前師父的囑托，從懷中拿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交給瓊英，“竇姑娘，家?guī)熡幸环鈺偶挠谧饚?，還，還煩請姑娘轉(zhuǎn)交?！?br/>
    “這個自然可以?！杯傆⑹障聲牛笆^，茅山派和鮑家的淵源頗深，如果你愿意，我想帶你去見見我?guī)煾?，她一向惦念茅山派的音訊?！?br/>
    石頭不住地點(diǎn)頭，“好，好，只是我，我現(xiàn)在只想回去看看師父?！彼鰜磉@段時間，也有些想明白了，黃金畫卷不過是金玉其外，如同人生，內(nèi)里都是苦，此地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還是回茅山去吧。

    “好，我不勉強(qiáng)你。”瓊英端起酒杯，向眾人示意：“百花谷孤蝶仙子，草海小飛鵲，終南山樓觀派尹孟頫，能在此地結(jié)識各位，真是三生有幸，只是相逢恨晚，別離在即，我和師姐也要回羅浮山上復(fù)師命，告辭！”

    錦兒臉上早染上兩圈紅暈，端著酒杯笑吟吟道：“我們也算一起經(jīng)歷過生死，不是結(jié)拜金蘭，勝似結(jié)拜金蘭，以后可不要忘了今日歡聚之情。她的話得到大家的贊許，又同飲了一杯。

    月落西山，眾人早已散盡，尹孟頫往北，石頭往東，瓊英和錦兒帶著鐵口道人結(jié)伴向南，大家雖然依依不舍，還是各自離開，孤蝶仙子和小飛鵲停在洞庭湖岸，還未決定去留。

    湖上吹來一陣陣混著腥氣的南風(fēng)，岸邊的草甸順勢起伏，西山的月影漸漸消失，東方的一絲亮光像一片刀鋒劃破黑暗。

    “小飛鵲，你救了寒山和尚，我該怎么謝你？”孤蝶仙子的衣袖被南風(fēng)吹得亂擺。

    小飛鵲在風(fēng)里嗅到無數(shù)信息，雜亂無章，又覺得草甸下似乎暗藏著什么，低聲回道：“我從草海出來，一直在尋找一樣?xùn)|西，如果你能幫我找到，就算是謝我了?！?br/>
    “你要找什么？”

    “噓——”小飛鵲示意浮雪仙子別出聲，他暗暗將手放在萬花囊前，等那風(fēng)中草甸突然靜下來時，猛然出手將一股黑色粉末撒入草中，不過幾秒之后，只聽“哎呦”一聲，從草里滾出一個鼠人，全身甲胄，丟了手里的長矛，滿地打滾，口中喊疼。

    浮雪仙子一看這鼠人，想起竇瓊英的話來，“這莫不是碩鼠門的鼠人？”

    “碩鼠門？”小飛鵲上前一腳踏住鼠人：“你可是碩鼠門的鼠人，為什么在這里鬼鬼祟祟？”

    那鼠人在腳下掙扎一番，不得脫身，求饒道：“我是，我是，我來這里，不過是奉我們管事大人之命，前來尋找百花谷孤蝶仙子，有一事相告?！?br/>
    “你是來找我的？”孤蝶仙子疑惑道，“你放開他，看他有何話說?！毙★w鵲把腳拿開，“這就是百花谷孤蝶仙子，你有話快說?！?br/>
    鼠人適才中了小飛鵲的藥粉，渾身酸疼，連忙撲打一陣，把藥粉打落，這才說道：“孤蝶仙子，你有所不知，前日在百花谷發(fā)生一場惡戰(zhàn)?！?br/>
    孤蝶仙子聞言，腦子里“嗡”地一聲變得沉重起來，大叫道：“不好，一定是黃蜂怪趁機(jī)為難靈類，你快說，到底是也不是？！”

    “不錯，黃蜂老怪聯(lián)合了鬼族燈花婆婆，妖族風(fēng)一戈，甚至請了大師兄步南北從太湖來百花谷助戰(zhàn)，他們一舉在百花谷剿滅了靈類，焚毀了百花廳?！?br/>
    “什么！剿滅了靈類？焚毀了百花廳？金花姐姐呢？浮雪姐姐呢？篩金和霜月哥哥呢？他們怎么樣了？”

    “金花娘子被黃蜂老怪一矛刺死，篩金仙郎死于步南北的霸王鉗下，浮雪仙子被步南北生擒帶回太湖，聽說最近要在太湖舉辦冰雪婚禮，霜月仙郎被藍(lán)蝴蝶救走不知所蹤，其余靈類都被怪族擒殺了?！?br/>
    孤蝶仙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胸口發(fā)悶，像有無形的重錘在她胸口撞擊，“不！”她噴出一口鮮血，身子仰面躺倒在草甸上，小飛鵲連忙上前施下七色魔粉，魔粉的助力讓仙子慢慢回轉(zhuǎn)心神。

    “我要回百花谷，我要回百花谷！”孤蝶仙子掙扎欲起?？嵛?br/>
    “百花谷現(xiàn)在已被黃蜂老怪霸占，仙子若是回去，恐怕是自投羅網(wǎng)?！笔笕藫狭藫线€在酸疼的屁股，說道：“金花娘子對我碩鼠門有恩，所以管帶大人令我前來報信，我說完了?！笔笕寺允┮欢Y，一咕嚕鉆入草甸消失不見。

    “想不到我這趟出來，竟然害死了金花姐姐，害死了他們，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出來，四青陣的威力一定能保靈類平安，都是我的錯?。　惫碌勺哟罂奁饋?，對著百花谷方向跪拜起來。

    “既是你族人受難，有家難回，何不前往太湖復(fù)仇？”小飛鵲正愁沒有機(jī)會往東走，“我要找的東西也在東邊，你若要去，我可以與你一同前往?！?br/>
    “黃蜂怪這個老賊，竟然對靈類下毒手，我一定不會放過他，眼下我要先去太湖救出浮雪姐姐，你的恩情我一時報答不了了。”孤蝶仙子站起身來，鎮(zhèn)定心神，“如果霜月哥哥還在人間，我們?nèi)齻€有朝一日一定要?dú)⒒匕倩ü?，替金花姐姐報仇！?br/>
    小飛鵲理解此時孤蝶仙子的感受，也曾有伙伴死在他的懷里，那種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無力拯救的感覺，至今仍然讓他介懷，也許正是如此，他才勇于承擔(dān)師父的任務(wù)，這個任務(wù)看似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也不急于一時，現(xiàn)在我倒對太湖上的冰雪婚禮有了興趣，我們即刻啟程吧?！?br/>
    “還有我們！”話音剛落，石頭和竇瓊英的身影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

    “你們怎么回來了？”孤蝶仙子看到二人有些詫異。

    石頭臉上的表情很是傷心，強(qiáng)忍著不讓眼淚流出，“我，我剛走了幾里路，路上遇到一個鼠人，告訴我百花谷的事情，金花姐姐當(dāng)初幫我找到了師伯，我，我不能不管，我一定要去幫你救出浮雪姐姐?！?br/>
    若不是當(dāng)年金花娘子相助，南霽云的《云笈七箋》怎么會傳給小石頭，茅山派的道法又怎么會在灰燼中慢慢燎火重燃？石頭大道理雖然懂得不多，但也知道此事的分量。

    “不錯，現(xiàn)在消息已經(jīng)傳開，我也是得到了消息，讓師姐先回山送信去了?！备]瓊英的腳步踩在草甸上，驚走幾只蟾蜍，“現(xiàn)在步南北假借碩鼠門之手散布消息，不過是為了引你上鉤呢，太湖的冰雪婚禮是一個陷阱，浮雪仙子就是一個誘餌，霜月仙郎怕是已經(jīng)掉進(jìn)去了?！?br/>
    “不管怎么樣，我都要去?！惫碌勺右а狼旋X，恨不得活吞了黃蜂怪和步南北，“百花谷數(shù)千靈類的血仇，我不能坐視不理?！?br/>
    石頭也握緊了拳頭，把回茅山的念頭扔到東海中了，竇瓊英打了個響指，“洞庭湖一行，我虧了不少本錢，黃金洞的黃金又都是陰金，全不能取，聽說那太湖下有不少珍珠財寶，應(yīng)是可以取的了，我就陪你們?nèi)ベ嶞c(diǎn)盤纏?！?br/>
    綠天庵。

    夜月高懸，窗明幾凈。

    蕉尾娘娘沉睡方起，老尼慧寧替她梳理云鬢，挽起青絲，對鏡覽罷淡妝，不覺失笑，“人間光陰倏忽易過，朱顏辭鏡，果真不是空話?！?br/>
    慧寧停下手里的動作，笑道：“娘娘與天地同壽，又何懼光陰？”伸手將斑斕彩衣披在蕉尾娘娘的肩頭。

    “天地不老，人間情老，我雖然仰仗地仙之主伏羲，由一把瑤琴得了靈氣成人，卻又被他冷落，逃在這里自在，但終不是長久之計。”蕉尾娘娘預(yù)感到了什么，卻又捉摸不透，世間事多有變幻，就算她是伏羲的靈琴所化，依然有無法預(yù)料的事。

    “這綠天庵是娘娘一手所立，如果娘娘要走，慧寧情愿追隨，無論天涯海角，日夜服侍?！?br/>
    “哎，你雖然是我點(diǎn)化成人，但是你是卞山之根，不能離開這里，這事容后再議?！苯段材锬镌掍h一轉(zhuǎn)，“前日我命你到蘇州知府宅邸中，帶回來的那個秋娘在哪里？”

    “哦，回娘娘，那個夜叉鬼秋娘，現(xiàn)在還被關(guān)在庵中?！?br/>
    “帶她來見我?！?br/>
    慧寧聽命，幾分鐘后將秋娘帶到蕉尾娘娘面前，秋娘還是那身打扮，白衣白衫，長發(fā)束起，臉色蒼白，只是戾氣少了許多，跪倒在地。

    “小女秋娘，生前是大明工部侍郎趙魯相夫人的貼身婢女，因陸云林勾結(jié)黑蓮教一案，趙家遭禍，舉家發(fā)配甘州，小女死在路上，一靈不昧修成夜叉之形，昨日偶遇元兇陸家二奶奶，小女只想為主人家?guī)资谌嗣鼒蟪?，望大仙成全！”說完，秋娘涕淚成行，身子不住地顫抖。

    蕉尾娘娘聽秋娘說完，眉頭微微一皺，“你說的事情我倒是知道，這樁公案日后必會有個了斷，但卻不是現(xiàn)在，你不要造下殺孽，雖然那知府夫人常在家奉我為神，定期祭祀，她的報應(yīng)我也阻擋不了，我念在你身世悲苦，如果不嫌棄我，就在我這里修行，戒除血食，以免繼續(xù)墮入鬼道，你可愿意？”

    秋娘一心要復(fù)仇，起初不肯答應(yīng)，低頭無語。

    慧寧見秋娘執(zhí)拗，憐她忠貞，又勸道：“蕉尾娘娘法力無邊，如果她不念一點(diǎn)善心，你早就灰飛煙滅，現(xiàn)在愿意教你修行，這是你解脫鬼道的好機(jī)會，你怎么還會迷途不返？”

    “就算你不怕灰飛煙滅，但是你就不想自己親眼看到冤仇得報嗎？”

    慧寧的一番勸解奏效，秋娘松下了心里的一口氣，“多謝娘娘，小女情愿拜在娘娘門下，還望娘娘早日救我出鬼道苦海?！?br/>
    蕉尾娘娘點(diǎn)頭應(yīng)允，“秋娘，你先替我去辦一件事，這件事必須你去我才放心。”

    “娘娘盡管吩咐?！?br/>
    “你去太湖岸邊，找一個叫趙石頭的少年，暗中保護(hù)他的安全，有機(jī)會的話，把他帶來見我，切記，此人一定不能有什么閃失，我這里有一件鮫紗衣，是北海仙翁所贈，你穿上它便不懼水火。”蕉尾娘娘伸手拿起一把古琴，低頭演奏了起來，鏗鏘的曲聲穿墻過屋，在綠天庵周圍回響，秋娘頷首領(lǐng)命，接過慧寧手中的鮫紗衣，在樂音中，轉(zhuǎn)身出了綠天庵，身影隱沒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