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臨陽城西。

    謝婉兒的馬車行在最前面，后面跟著三十車貨物。每輛馬車上都坐了個趕車的伙計，秦?fù)P等人則換好鏢師服，分成兩隊，護(hù)在車隊兩側(cè)，整裝待發(fā)。

    “大當(dāng)家的、高兄弟，我送你們一程?！?br/>
    李掌柜也爬上一輛馬車。按照和高正的約定，李掌柜跟著眾人在走出城后，再由提前安排接頭的人分發(fā)武器。

    路過飛鷹騎行營時，秦?fù)P特地留心了一下，早已空空如也。看來關(guān)定邊昨天已經(jīng)率部趕赴瑯原前線了。

    來到城門前，李掌柜上前安排妥當(dāng)，又使了銀子。簡單盤查后，眾人成功出了臨陽城。

    朝陽升起，秦?fù)P駕著馬，帶領(lǐng)眾人從城樓的長影中一步步走出。

    他心中掩蓋不住激動，在無人察覺時暗暗笑了笑。因為只有過了臨陽，他和將士們才算正式開啟西行之路。

    行出沒多久，便遇上李掌柜安排的接頭之人。但李掌柜畢竟能力有限，所有裝備不過簡單的護(hù)心甲和鋼刀弓箭。秦?fù)P并沒有覺得意外，李掌柜現(xiàn)在本身處境尷尬，能在現(xiàn)在的條件下搞來這些已經(jīng)實屬不易。

    眾人在官道旁的樹林里分發(fā)并更換了武器裝備，李掌柜便上了接頭送貨人的馬車。

    “大當(dāng)家的——”

    秦?fù)P趕過去，抱拳道：“請李掌柜放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之前種種，你我權(quán)當(dāng)是一場緣分。等這趟鏢送完，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他日有緣再相逢?！?br/>
    李掌柜也回禮示意：“這是鏢書，路上遇到盤查的出示給他們看，需要打點(diǎn)的交給我家伙計來做。前路風(fēng)雨飄搖，還請小心啊?！?br/>
    告別了李掌柜，秦?fù)P揮鞭策馬，帶領(lǐng)眾人向西而去。如今他們搖身一變成了鏢師，作息便反了過來，日出而行，日落而歇，不需要再走夜路了。

    今日天氣難得的好，冬陽暖人，無風(fēng)無雪?，F(xiàn)在已經(jīng)是臘月，耗下去晉軍會更加被動，所以秦?fù)P預(yù)感，此次晉楚決戰(zhàn)不會持續(xù)太久，充其量一個月，會結(jié)束于年前。他至今對瑯原追殺他的飛鷹騎耿耿于懷，相信晉軍中一定有人還在惦記自己這隊人馬。如果前線戰(zhàn)斗結(jié)束，不論孰勝孰敗，晉國大軍回撤，自己在晉國的生存空間又會被壓縮。萬一晉軍騰出手來，大肆搜捕自己，所有人都插翅難逃。

    想到這些，秦?fù)P不敢怠慢，安排好前后兩側(cè)的斥候，趁著好天氣讓眾人盡快趕路。

    “將軍，剛才我仔細(xì)合算過，從臨陽到榆安，不過大城的話，要繞一些路，多百里行程，按照現(xiàn)在的速度，大概要十天可以趕到。沿途必經(jīng)三個鎮(zhèn)子，前兩個方圓十里都是平坦之地，只是這最后一個鎮(zhèn)子飛云堡，座落在山腳下?！?br/>
    秦?fù)P早已研究過路線，飛云堡距離榆安二百多里，屬于后半段位置。前面的路沒有經(jīng)過環(huán)山狹谷這種地勢的，就算有土匪，對方也只能正面過來。

    秦?fù)P派出了十多個斥候，可以提前發(fā)現(xiàn)并做出應(yīng)對。況且他們是楚國精騎，若是正面讓小毛賊打敗，那還說什么大話。所以前半段路，他并不太過擔(dān)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凡敢有不長眼的土匪來送死，直接用刀說話。

    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到了后半段路，山嶺多了起來。尤其是飛云堡附近，易攻難守，而且山上若有土匪，靠近過來還不易察覺。秦?fù)P就是射冷箭、搞伏擊的行家，自然知道哪里更兇險。

    “等快到那邊時，再想對策。現(xiàn)在盡快趕路。通知所有斥候，尤其注意兩側(cè)，遇到可疑者，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是！”

    車隊行了兩個多時辰，到了晌午，實際上也只走了四十里路。畢竟拉貨的馬車速度有限，且駕車的伙計不像行伍中人一樣身體過硬，只好原地休息。

    不等秦?fù)P去給謝婉兒送干糧，她自己下了馬車。高正看到她過來，本想離開去找楊成一起巡檢馬車安置情況，但秦?fù)P有事和他商議，就沒有放他走。

    從昨夜開始，秦?fù)P對待謝婉兒的態(tài)度也有了變化，一起行動時不再刻意避開她。謝婉兒說的不無道理，既然選擇帶她同行，就沒有必要再把她當(dāng)外人。

    于是，高正四處找了找，找了塊干凈的大石頭。

    “將軍、夫人，來這里坐。”

    所有人知道兩人同處一室后，都稱呼謝婉兒為夫人，不過秦?fù)P和謝婉兒已經(jīng)達(dá)成默契，都默認(rèn)了這個說法。

    “高正，你昨天來去的匆忙，我忘了跟你說，我遇到關(guān)定邊了，還和他聊了聊。”

    高正險些把飯吐出來：“你在逗我玩？”

    秦?fù)P看了一眼謝婉兒：“幫我作證?！?br/>
    “公子沒有騙你，他和關(guān)將軍——”

    秦?fù)P和高正齊刷刷地看向她，謝婉兒也意識到失言，趕緊改口：“他和關(guān)定邊確實偶然結(jié)識了?！?br/>
    高正又看向秦?fù)P：“關(guān)定邊是否知道你身份？”

    “他要是知道了，咱們現(xiàn)在還能出來么？他幫了我一個忙，我也答應(yīng)替他去榆安送一封家書，這樣就兩不相欠了?！?br/>
    高正想了想，又問：“關(guān)定邊厲害嗎？”

    如果尋常人聽到這個問題，自然是隨意回答。但秦?fù)P反而皺起眉頭，好好盤算一番之后，才認(rèn)真道來。

    “他統(tǒng)領(lǐng)飛鷹騎十年，想必馬術(shù)精湛，如果馬上交戰(zhàn)，我未必是他對手。但如果下了馬空手搏斗或者短兵相接，我感覺可以勝他?！?br/>
    謝婉兒掩面吃吃地笑起來，卻見高正并沒有笑，反而很是認(rèn)同，不由好奇：“公子，你的部下對你是真的忠心。”

    秦?fù)P自然聽出來謝婉兒的弦外之音，并沒有解釋，反倒高正忍不住反駁：“夫人，將軍所言非虛。他曾經(jīng)一箭射殺王乾，一人之力瞬間打翻十個軍中壯士?！?br/>
    謝婉兒聽聞，覺得不可思議：“前些日子，有傳聞稱王乾已經(jīng)陣亡，至今還沒有確鑿證實，難道是折在公子手里？”

    高正知道謝婉兒是晉國人，自然打心底不想覺得秦?fù)P比關(guān)定邊差。于是，就把秦?fù)P一箭射死王乾的故事非?？浯蟮刂v出來，至于鷹絕山之戰(zhàn)其他細(xì)節(jié)，則用春秋筆法一帶而過。

    謝婉兒之前和白守信一起說書，自然對這些奇聞軼事感興趣，秦?fù)P只好跟著聽高正天馬行空地亂講。

    “夫人你不知道，將軍當(dāng)時弓上掛了七支箭，一齊射了出去，打出一發(fā)‘七星連珠’。王乾身邊原本被圍的如鐵桶一般，卻被七星連珠擊潰，最后一箭直穿他胸口，連護(hù)心鏡都射碎了——”

    秦?fù)P再也聽不下去，擺擺手：“等打完仗你改行當(dāng)說書先生去。”

    又轉(zhuǎn)過頭對謝婉兒說：“我確實射死了王乾，雖然費(fèi)了一番周折，可沒他說的那么邪乎?！?br/>
    “真想不到你這么厲害?？磥砻髂辍睹麑⒆V》又要翻新了?！?br/>
    秦?fù)P聽到這里，也來了興致：“在遇到關(guān)定邊之前，我一直不屑于關(guān)注坊間傳聞。不過關(guān)定邊能排天下第三，說明那東西還是有些道理。婉兒，這《名將譜》是根據(jù)什么來排的，又如何保證天下人都知道？”

    這一問是問對人了，謝婉兒從容回答：“《名將譜》本身沒有固定版本，都是說書人走南闖北傳來傳去。每逢天下發(fā)生大戰(zhàn)，里面的排名都會變化，且不同地方變化也不一樣。就拿王乾來說，你們?yōu)樗帕肆?，在晉國他排四十一名。當(dāng)然，越靠前的越不會有爭議，就算關(guān)定邊是飛鷹騎統(tǒng)帥，晉國人也認(rèn)同岳誠和葉無歸在他之上?！?br/>
    “原來如此，倒解決了我心中一個困惑?！?br/>
    秦?fù)P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之前以為是有人專門搞出來這么個排行榜?？商煜轮?，怎么保證不囿于立場公正排名，又在傳出去的過程中不會失真，秦?fù)P自認(rèn)為不可能做到。不過，聽謝婉兒這樣講就解釋的通了，所謂《名將譜》是百姓聽書閑聊時總結(jié)出來的，雖然有些差異，但總體并不偏頗——因為無論哪朝哪代，公道，自在人心。

    “夫人還會說書？”

    高正也是第一次聽說，抱拳道：“你把將軍也加進(jìn)去如何？”

    秦?fù)P本以為高正在開玩笑，剛要一起插科打諢，誰知謝婉兒竟然嚴(yán)肅起來。

    “不可，至少現(xiàn)在不行。我雖然十分仰慕公子，但書講的是天下事，是給天下人聽的。他日公子名動天下，自然會流傳于坊間。”

    高正聽聞，也認(rèn)真地首肯，并囑托道：“是我考慮不周了。不過等此戰(zhàn)結(jié)束，將軍必定名揚(yáng)天下，夫人你離將軍最近，可要承擔(dān)起這行的責(zé)任啊！”

    秦?fù)P見他們越扯越遠(yuǎn)，趕緊打?。骸霸僬f下去我就要位列仙班了。婉兒，你應(yīng)該提前準(zhǔn)備給我寫個封神賀詞。”

    謝婉兒和高正忍俊不禁。正當(dāng)三人笑成一團(tuán)時，遠(yuǎn)處忽然傳來吆喝聲——

    “酒！自家釀的米酒！”

    只見一個穿著獸皮襖的商販，肩上挑著個扁擔(dān)，兩頭掛了兩個木桶，正從車隊旁邊路過。

    高正一下子從石頭上跳下來，望向四周。謝婉兒也心照不宣地將旁邊的劍遞給秦?fù)P，然后小心地拉住他的手。

    秦?fù)P一手接過劍，一手抓緊謝婉兒的手，并沒有動，而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商販。

    一個駕車伙計對酒販打了個招呼，酒販走了過來，談了幾句，剛剛放下扁擔(dān)，就被驤騎營的人攔住。

    一個伙計跑了過來，對秦?fù)P說：“大當(dāng)家的，我們想買些米酒燒了暖暖身子，被您的手下攔住了，我們只好來問您——”

    高正伸手?jǐn)r下，不悅道：“你也長點(diǎn)心。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怎么會突然出來個挑酒的？”

    誰知伙計并不甘心：“這便是你多疑了。剛才我試了一口，什么事也沒有?！?br/>
    高正剛要接話，被秦?fù)P攔住：“你看那邊?！?br/>
    此時，酒販和驤騎營的人發(fā)生了口角，他滿臉怒意地挑起扁擔(dān)，又走到一邊去了。

    剛剛跟商販爭吵的人馬上趕到秦?fù)P面前匯報：“方才問了那個酒販，他說是到東邊的鹽井，賣酒給那里的苦工。遇到我們，想著若是能賣出去，可以少走十幾里路。我不敢讓他離車隊太近，就趕走了?！?br/>
    秦?fù)P贊許道：“做得好?！?br/>
    轉(zhuǎn)頭又問伙計：“這附近有鹽井嗎？”

    伙計回答說：“確實有幾個鹽井，剛才我們過來的一個岔路，往北走七八里路就可以找到。”

    秦?fù)P看了眼謝婉兒，見她輕輕點(diǎn)頭，便讓驤騎營的騎兵回去。

    “走，我們過去看看?！?br/>
    就在秦?fù)P等人過去時，西邊又行過來十幾個商販打扮的人，推著七八輛板車?？窜嚿系呢浳铮际切┮矮F毛皮。

    這群人看到酒販，也停下車來。帶頭的人走上前，對酒販說：“怎么賣的？”

    “兩桶一兩?！?br/>
    “貴了，便宜點(diǎn)，我們要一桶?！?br/>
    酒販看起來心里憋著火，不滿道：“一分不少，愛要不要?！?br/>
    “這么貴??？給我們盛兩勺嘗嘗?！?br/>
    隨后，毛皮車隊的領(lǐng)頭人付了錢，從兩個桶里各取了一勺，裝進(jìn)一個帶來的鐵桶里。隨后在路邊生了個火堆，將裝了米酒的鐵桶架在上面溫?zé)帷?br/>
    不多時，酒香就飄了出來，百步之內(nèi)都能聞到。

    那酒確實香，就連秦?fù)P都聞的口中生津。

    伙計趁熱打鐵道：“大當(dāng)家的，不如把那兩桶酒都買了，讓大家全都喝一口暖暖身子。這么冷的天，肚子里沒點(diǎn)暖和的，頂不住??！”

    秦?fù)P又觀察了一會，笑了起來。

    “可以，去把酒販子喊過來?！?br/>
    伙計聽聞秦?fù)P同意買酒，趕緊跑去把酒販再次喊過來，兩人拉拉扯扯一通，酒販才滿臉不忿地過來，也沒給秦?fù)P好臉色。

    “哼，剛才非懷疑咱的酒有問題，現(xiàn)在為何又把咱喊過來？”

    伙計趕緊賠笑臉：“老兄息怒，我們出門在外，難免謹(jǐn)慎，最終不還是信任你的嘛?！?br/>
    “別以為咱不知道，你們是看了旁邊那隊人喝了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