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這竟是要讓她自己提了！

    四下里一片不可置信之色，自古以來，君臣之間的嘉賞，皆是陛下賞下什么，就得收下什么，不論加官進爵，亦或金銀財帛，還從未有說下臣向皇帝提要求的。

    “陛下，老臣以為，此有不妥?！?br/>
    站在最上方的三公之首，大司徒公孫儀，終于維持不住一直以來的沉默了，“此例一開，群臣競相效仿，尺度如何拿捏？若應(yīng)，必有人心懷鬼魅，挾功苛求；若不應(yīng)，陛下厚此薄彼，威嚴(yán)何在？”

    他說的可算極不客氣了，說著“心懷鬼魅”有意往文初身上瞟了一眼，暗指的意味十足。文初也不介意，老爹活著的時候，最為敬重兩個人，其一便是這兩朝元老的大司徒。自太祖皇帝晚年，將他封為一國輔宰，而今年近八十杖朝之年，對南朝依舊忠心耿耿。

    這樣的老人，拄著拐杖來上朝，莫說只是指桑罵槐，便是真指著她鼻子罵，她也受了。

    呂德海卻看見皇帝膝上的手微微一緊，整個朝堂上，唯一敢對陛下直言不諱且不能發(fā)怒的，就只有這個老臣。呂德海下意識看了大司徒一眼，飛快垂下眼去，聽皇帝的嗓音沉若冰底，“大司徒未免危言聳聽了?！?br/>
    “陛下，當(dāng)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三綱五常哪！稍有行差踏錯，便會導(dǎo)致君不君臣不……”

    “夠了！”

    皇帝沉然一喝。

    大司徒干瘦的背微顫，本就弓著的背又佝僂了幾分，四下里噤若寒蟬，沒人敢吱聲。良久，大司徒顫著面皮，發(fā)出了無聲的悠悠長嘆，陛下他，到底不再是那個稱他先生的少帝了。

    皇帝重新看向文初。

    文初起了身來，“回陛下，楚問不敢挾功苛求，但自問，必能勝任執(zhí)金吾丞一職?！?br/>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淡淡的一句話，其力度卻剩于萬斤重石，砸起滿堂喧嘩。

    騷動里，文初眼神平靜，卓然獨立，任那些“放肆”“大言不慚”“小子狂妄”將她淹沒。

    皇帝卻轉(zhuǎn)眼看向趙闕，趙闕坦然與他對視，毫不心虛。心下卻在想，文家出事之后，執(zhí)金吾方才臥病，中間她一直在外，方回洛陽，為何會知此事。

    從他神色中看不出什么，皇帝重新盯回了文初，“為何想要執(zhí)金吾丞之位。”

    這父子二人，一個認(rèn)為是趙闕透露，后者則心下琢磨不解，文初自不會自爆秘密，耳力過人，是她的底牌。雖尚且不知其中細(xì)節(jié)，她也勉強猜出了七分，既然都在搶這執(zhí)金吾丞之位，她若不插上一腳，太對不起這機會。

    “回陛下，原因有二。”

    “哦？”

    “其一為公，楚問少時曾聞，太祖言‘仕宦當(dāng)作執(zhí)金吾’，自此心向往之。昨日夜游洛河，偶見緹綺徼巡，實在……太過震撼?！?br/>
    文初說著，眼中帶出向往的神色，她當(dāng)然沒去洛河，但執(zhí)金吾責(zé)京師巡防，昨日端陽節(jié)，夜有洛河燈會，人流密集，必定出動。

    皇帝點點頭，這是太祖年輕時發(fā)出的感嘆，彼時南朝未立，太祖尚是布衣白身，正見執(zhí)金吾巡街而過，騎兵兩百，盡著紅色軍服，甲士五百二十人，持著戰(zhàn)戟，前呼后擁，無比光耀。

    “其二呢?！?br/>
    “其二卻是為私了，乃是小人的私心作祟——不敢隱瞞陛下，昨日曾與榮八郎生了爭執(zhí)，若非三皇子贈予小人的玉玦，恐怕……”

    恐怕什么，也無需再說了。

    看著這殿中少年面目清雅，周身氣度雍容，這樣的人，毫無背景，若入了榮八郎的眼，會是何等下場？

    殿中自是通達之人，皇帝亦是沉沉一哼。

    榮涸澤便在這時轉(zhuǎn)過身來，“家門不幸啊，老夫替那不肖子告罪了?！?br/>
    他應(yīng)該有五十多歲，瞧著卻似四十出頭，方正臉，五官中規(guī)中矩，頗為嚴(yán)謹(jǐn)敦厚的氣質(zhì)。卻讓文初心下一陣陣發(fā)冷，如寒冬臘月中雪地里埋的針，一下，一下，刺著心。

    她壓著心底的寒，直視榮涸澤雙眼，微微笑道：“冤有頭，債有主，本非榮大人的過錯，無需如此?！?br/>
    后者只覺得前六個字她說的別有深意，然而看著這少年，卻除了笑容真切外，什么都辨不出，遂搖頭道：“子不教，父之過，那畜生胡作妄為，到底是老夫疏于管教了?！?br/>
    文初只笑，沒接話。

    榮涸澤也無需她接話，轉(zhuǎn)向皇帝，持著笏板，嚴(yán)肅道：“陛下，臣以為，犬子朽木不雕，此時出仕，唯恐遺患朝堂！而楚問，戰(zhàn)中屢立奇功，文武雙全，又救過三皇子性命，德行亦佳，執(zhí)金吾丞一職，的確可堪勝任?！?br/>
    他這話一落下，那些之前為了榮八郎吵個不可開交的眾附庸，立時就明白，馬屁拍到馬腿上了。雖不知他為何將這位子雙手奉給了“疑似三皇子黨”的楚問，但立即就有人站了出來，“臣附議?！?br/>
    “父皇，兒臣也認(rèn)為，楚問可堪此職。”

    六皇子趙延說完，轉(zhuǎn)頭朝看了一眼，頗為友好。

    文初只好報以感激一笑。

    這一幕落入趙闕眼中，讓他涼涼地笑了起來，趙延正盯著他反應(yīng)，心下暗道，果然如此——這楚問恐怕還未歸入他黨，他雖不能要執(zhí)金吾一職，卻不介意將這個職位籠絡(luò)到陣營。

    趙延想著，再看文初的目光愈見溫和。

    而皇帝看著趙延的目光亦是溫和。

    文初發(fā)現(xiàn)，這種溫和跟老爹看她時不無區(qū)別，是真真正正的愛子之心。然而對上趙闕時，那冕旒后的目光卻總透著一種復(fù)雜，那不是看兒子的眼神，反倒猶如他看榮涸澤。

    她不由想起兩人的表字。

    趙闕的表字他曾提過，是閑王爺取的，而趙延的表字，卻是陛下親自給取的。

    維楨。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這是《詩經(jīng)》中的《大雅，文王之什，文王》，歌頌周文王姬昌的詩篇。而若她沒記錯，老爹曾無意中提起過，陛下這一生最為推崇的，便是這位周朝的奠基者。

    而今南朝無太子，皇帝漸老，便形成了三子之爭的局面——立嫡，立賢，立長。九個皇子并不全參與朝會，平日里唯趙延和大皇子趙莊日日來朝，也便形成了兩人間最為激烈的爭鋒，之前殿上竭力駁斥榮八郎的那些人，便是屬于大皇子一黨。而他本人，則被指派了賑災(zāi)一事。那一場大雪，多地受災(zāi)嚴(yán)重，大皇子已數(shù)月未回洛陽。

    也因如此，趙延才有功夫騰出手來，對趙闕下手。畢竟他這個嫡子，不論明面上支持的人有多少，也不論有多少年不回京城，更不論他有沒有表現(xiàn)出奪儲的*，只要存在一日，趙闕的嫡子身份，就是趙延不能忽視的攔路石。

    這么想著，文初猛地一驚。

    連她都能看出來的問題，陛下真的不知道么。

    為何刺殺之事單單交給了趙延負(fù)責(zé)？

    為何今日朝會上只字未提？

    為何在她提出執(zhí)金吾丞之后皇帝明顯有了一瞬猶豫？他是將他當(dāng)成了趙闕的人！雙目下意識地就向趙闕看了過去，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正凝視著皇帝對趙延含笑頷首，然而文初卻能望見他眼底的淡淡蒼涼，就如昨夜那個佇立她床前的人，在清冷月光的鏤刻下，煢煢獨立，滿身寂寥。

    文初心頭一揪，就聽皇帝轉(zhuǎn)了首，對她道：“楚問，今冬之戰(zhàn)，你軍功赫赫，回京途中，又恰逢救起三皇子。兩功并立，朕便破格擢你為執(zhí)金吾丞，秩俸六百石，暫時負(fù)責(zé)執(zhí)金吾的一切事務(wù)?！?br/>
    文初行禮謝恩，此事終于塵埃落定。

    下方諸臣未再言語。

    呂德海環(huán)視一周，見皇帝的身姿不再如初上早朝時那般筆直，便扯起尖細(xì)的嗓子，“有事啟奏，無事退……”

    “兒臣啟奏?！?br/>
    趙闕忽將呂德海打斷了，殿內(nèi)立即就是一陣無聲的長吁，有耐不住地偷眼瞧了下外頭的天色，平日里小半天兒就能結(jié)束，今兒個竟是一事兒連著一事兒，所有的問題都堆一塊兒了。

    這都快未時。

    饑腸轆轆的眾臣無奈地聽著趙闕將水匪之事簡單報來，當(dāng)聽到水匪就在距離洛陽三日的河道時，不由齊齊臉色一變。

    果然皇帝勃然大怒，“混賬！如此猖獗！”

    六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出來，讓六皇子趙延雙手一緊，立即道：“父皇，兒臣請命?！?br/>
    他請的當(dāng)然不止是剿匪之事，連帶著，自也要將趙闕押回來的人帶走審問。至于到時候是審問，還是偷龍轉(zhuǎn)鳳將精銳替換出去，那便說不準(zhǔn)了。

    文初看向趙闕，心說他一番布置，折損了趙延的大把好手，這會兒卻淡定自若不見反駁，就聽大皇子的黨羽迫不及待跳了出來，“六殿下正徹查著刺殺之案，再接手剿匪一事未免辛苦?！?br/>
    趙延的人也不甘示弱，“此話差矣，六殿下能者多勞，能為陛下分憂，何來辛苦之說?！?br/>
    “哼，刺殺一案數(shù)日未出結(jié)果，若非辛苦，那便是力不從心了。”

    “哈，從審問到查證步驟繁復(fù)，依律例來……”

    砰！

    皇帝一壓扶手，發(fā)出一聲巨響。

    下頭的人立即閉上了嘴，聽皇帝輕按了下太陽穴，這才疲憊地道：“懷瑾，人是你拿的，你怎么說?！?br/>
    趙闕沒提過水匪是為了刺殺他，皇帝也便沒往那處想，這一句問來純粹是意思意思，趙延的心忽的提了起來，卻聽趙闕淡淡一笑，沒怎么在意地道：“維楨既有此心，兒臣自是感激，不若便交由維楨主審，廷尉司和京兆尹為輔，也算分擔(dān)了。”

    趙延有些狐疑，卻也放下了一半心，“兒臣領(lǐng)命，必不負(fù)圣望?！?br/>
    皇帝點頭道：“就這么辦?！?br/>
    呂德海立即接上，“退朝——”

    下方躬身靜候，一直待皇帝在呂德海的虛扶下一路走了，才烏壓壓地散了開來。

    文初混在人群中，大司馬拄著拐杖經(jīng)過她側(cè)，目不斜視，透著不愿與她為伍的鄙夷；趙延笑著走上來恭喜她，閑談幾句后匆匆走了，估摸著是急著上廷尉司提人；榮涸澤正走到殿口，又轉(zhuǎn)身淡淡看了她一眼；另外大皇子的黨羽、少數(shù)其他皇子的擁護、還有一些中立派的朝臣，紛紛拿著“看你這執(zhí)金吾丞能當(dāng)幾天”的惡意目光凌遲著她……

    “這是個燙手山芋，”趙闕的聲音淡淡響在她后，“……自己選的路，你莫要后悔?！?br/>
    文初沒回頭，望著這巍峨宮殿外，陽光鋪灑在青磚石板，卻透不進一絲的暖意，仿佛這宮殿自建成了，便注定是冷的。

    她何嘗不知這是燙手山芋，有多少人想搶，便有多少人得罪了，說不得后面也會有人來整治——這執(zhí)金吾丞的位子，能坐多久，能坐多穩(wěn)，全看她的能耐了。

    “殿下何時見我后悔過?！?br/>
    這女子一身青袍，背對著她，單薄的背影寫滿了決然。趙闕竟就這么站在后面，一直看著，盯著這個后腦勺，心底如被什么一點一點堵住，透著煩躁之意。

    這種被喜怒哀樂被人無形牽制的感覺，讓他不適。

    他蹙了下眉，“好自為之。”

    “這話一樣還給你?！?br/>
    文初嗤一聲，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fù)了斗志，提步而行。

    一點一點，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題外話－－－－－－

    這兩章拼一起一共七千字，算是過渡，主要寫一寫洛陽的背景和朝堂的形勢，后面短時間里都不會再寫朝會了。

    然后可能很多姑娘不知道，執(zhí)金吾，類似明朝的五成兵馬司，但是比那個權(quán)力更大。也類似錦衣衛(wèi)，但是名聲沒那么差。

    大家可以想象成現(xiàn)在的“城管+公安”，夠不夠囂張？

    今天在路上，明天恢復(fù)正常的更新。

    么么大家~

    你想要什么……

    這竟是要讓她自己提了！

    四下里一片不可置信之色，自古以來，君臣之間的嘉賞，皆是陛下賞下什么，就得收下什么，不論加官進爵，亦或金銀財帛，還從未有說下臣向皇帝提要求的。

    “陛下，老臣以為，此有不妥?！?br/>
    站在最上方的三公之首，大司徒公孫儀，終于維持不住一直以來的沉默了，“此例一開，群臣競相效仿，尺度如何拿捏？若應(yīng)，必有人心懷鬼魅，挾功苛求；若不應(yīng)，陛下厚此薄彼，威嚴(yán)何在？”

    他說的可算極不客氣了，說著“心懷鬼魅”有意往文初身上瞟了一眼，暗指的意味十足。文初也不介意，老爹活著的時候，最為敬重兩個人，其一便是這兩朝元老的大司徒。自太祖皇帝晚年，將他封為一國輔宰，而今年近八十杖朝之年，對南朝依舊忠心耿耿。

    這樣的老人，拄著拐杖來上朝，莫說只是指桑罵槐，便是真指著她鼻子罵，她也受了。

    呂德海卻看見皇帝膝上的手微微一緊，整個朝堂上，唯一敢對陛下直言不諱且不能發(fā)怒的，就只有這個老臣。呂德海下意識看了大司徒一眼，飛快垂下眼去，聽皇帝的嗓音沉若冰底，“大司徒未免危言聳聽了?！?br/>
    “陛下，當(dāng)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三綱五常哪！稍有行差踏錯，便會導(dǎo)致君不君臣不……”

    “夠了！”

    皇帝沉然一喝。

    大司徒干瘦的背微顫，本就弓著的背又佝僂了幾分，四下里噤若寒蟬，沒人敢吱聲。良久，大司徒顫著面皮，發(fā)出了無聲的悠悠長嘆，陛下他，到底不再是那個稱他先生的少帝了。

    皇帝重新看向文初。

    文初起了身來，“回陛下，楚問不敢挾功苛求，但自問，必能勝任執(zhí)金吾丞一職?！?br/>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淡淡的一句話，其力度卻剩于萬斤重石，砸起滿堂喧嘩。

    騷動里，文初眼神平靜，卓然獨立，任那些“放肆”“大言不慚”“小子狂妄”將她淹沒。

    皇帝卻轉(zhuǎn)眼看向趙闕，趙闕坦然與他對視，毫不心虛。心下卻在想，文家出事之后，執(zhí)金吾方才臥病，中間她一直在外，方回洛陽，為何會知此事。

    從他神色中看不出什么，皇帝重新盯回了文初，“為何想要執(zhí)金吾丞之位?！?br/>
    這父子二人，一個認(rèn)為是趙闕透露，后者則心下琢磨不解，文初自不會自爆秘密，耳力過人，是她的底牌。雖尚且不知其中細(xì)節(jié)，她也勉強猜出了七分，既然都在搶這執(zhí)金吾丞之位，她若不插上一腳，太對不起這機會。

    “回陛下，原因有二?！?br/>
    “哦？”

    “其一為公，楚問少時曾聞，太祖言‘仕宦當(dāng)作執(zhí)金吾’，自此心向往之。昨日夜游洛河，偶見緹綺徼巡，實在……太過震撼?！?br/>
    文初說著，眼中帶出向往的神色，她當(dāng)然沒去洛河，但執(zhí)金吾責(zé)京師巡防，昨日端陽節(jié)，夜有洛河燈會，人流密集，必定出動。

    皇帝點點頭，這是太祖年輕時發(fā)出的感嘆，彼時南朝未立，太祖尚是布衣白身，正見執(zhí)金吾巡街而過，騎兵兩百，盡著紅色軍服，甲士五百二十人，持著戰(zhàn)戟，前呼后擁，無比光耀。

    “其二呢。”

    “其二卻是為私了，乃是小人的私心作祟——不敢隱瞞陛下，昨日曾與榮八郎生了爭執(zhí)，若非三皇子贈予小人的玉玦，恐怕……”

    恐怕什么，也無需再說了。

    看著這殿中少年面目清雅，周身氣度雍容，這樣的人，毫無背景，若入了榮八郎的眼，會是何等下場？

    殿中自是通達之人，皇帝亦是沉沉一哼。

    榮涸澤便在這時轉(zhuǎn)過身來，“家門不幸啊，老夫替那不肖子告罪了。”

    他應(yīng)該有五十多歲，瞧著卻似四十出頭，方正臉，五官中規(guī)中矩，頗為嚴(yán)謹(jǐn)敦厚的氣質(zhì)。卻讓文初心下一陣陣發(fā)冷，如寒冬臘月中雪地里埋的針，一下，一下，刺著心。

    她壓著心底的寒，直視榮涸澤雙眼，微微笑道：“冤有頭，債有主，本非榮大人的過錯，無需如此?！?br/>
    后者只覺得前六個字她說的別有深意，然而看著這少年，卻除了笑容真切外，什么都辨不出，遂搖頭道：“子不教，父之過，那畜生胡作妄為，到底是老夫疏于管教了?！?br/>
    文初只笑，沒接話。

    榮涸澤也無需她接話，轉(zhuǎn)向皇帝，持著笏板，嚴(yán)肅道：“陛下，臣以為，犬子朽木不雕，此時出仕，唯恐遺患朝堂！而楚問，戰(zhàn)中屢立奇功，文武雙全，又救過三皇子性命，德行亦佳，執(zhí)金吾丞一職，的確可堪勝任?！?br/>
    他這話一落下，那些之前為了榮八郎吵個不可開交的眾附庸，立時就明白，馬屁拍到馬腿上了。雖不知他為何將這位子雙手奉給了“疑似三皇子黨”的楚問，但立即就有人站了出來，“臣附議?！?br/>
    “父皇，兒臣也認(rèn)為，楚問可堪此職?！?br/>
    六皇子趙延說完，轉(zhuǎn)頭朝看了一眼，頗為友好。

    文初只好報以感激一笑。

    這一幕落入趙闕眼中，讓他涼涼地笑了起來，趙延正盯著他反應(yīng)，心下暗道，果然如此——這楚問恐怕還未歸入他黨，他雖不能要執(zhí)金吾一職，卻不介意將這個職位籠絡(luò)到陣營。

    趙延想著，再看文初的目光愈見溫和。

    而皇帝看著趙延的目光亦是溫和。

    文初發(fā)現(xiàn)，這種溫和跟老爹看她時不無區(qū)別，是真真正正的愛子之心。然而對上趙闕時，那冕旒后的目光卻總透著一種復(fù)雜，那不是看兒子的眼神，反倒猶如他看榮涸澤。

    她不由想起兩人的表字。

    趙闕的表字他曾提過，是閑王爺取的，而趙延的表字，卻是陛下親自給取的。

    維楨。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這是《詩經(jīng)》中的《大雅，文王之什，文王》，歌頌周文王姬昌的詩篇。而若她沒記錯，老爹曾無意中提起過，陛下這一生最為推崇的，便是這位周朝的奠基者。

    而今南朝無太子，皇帝漸老，便形成了三子之爭的局面——立嫡，立賢，立長。九個皇子并不全參與朝會，平日里唯趙延和大皇子趙莊日日來朝，也便形成了兩人間最為激烈的爭鋒，之前殿上竭力駁斥榮八郎的那些人，便是屬于大皇子一黨。而他本人，則被指派了賑災(zāi)一事。那一場大雪，多地受災(zāi)嚴(yán)重，大皇子已數(shù)月未回洛陽。

    也因如此，趙延才有功夫騰出手來，對趙闕下手。畢竟他這個嫡子，不論明面上支持的人有多少，也不論有多少年不回京城，更不論他有沒有表現(xiàn)出奪儲的*，只要存在一日，趙闕的嫡子身份，就是趙延不能忽視的攔路石。

    這么想著，文初猛地一驚。

    連她都能看出來的問題，陛下真的不知道么。

    為何刺殺之事單單交給了趙延負(fù)責(zé)？

    為何今日朝會上只字未提？

    為何在她提出執(zhí)金吾丞之后皇帝明顯有了一瞬猶豫？他是將他當(dāng)成了趙闕的人！雙目下意識地就向趙闕看了過去，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正凝視著皇帝對趙延含笑頷首，然而文初卻能望見他眼底的淡淡蒼涼，就如昨夜那個佇立她床前的人，在清冷月光的鏤刻下，煢煢獨立，滿身寂寥。

    文初心頭一揪，就聽皇帝轉(zhuǎn)了首，對她道：“楚問，今冬之戰(zhàn)，你軍功赫赫，回京途中，又恰逢救起三皇子。兩功并立，朕便破格擢你為執(zhí)金吾丞，秩俸六百石，暫時負(fù)責(zé)執(zhí)金吾的一切事務(wù)?！?br/>
    文初行禮謝恩，此事終于塵埃落定。

    下方諸臣未再言語。

    呂德海環(huán)視一周，見皇帝的身姿不再如初上早朝時那般筆直，便扯起尖細(xì)的嗓子，“有事啟奏，無事退……”

    “兒臣啟奏?！?br/>
    趙闕忽將呂德海打斷了，殿內(nèi)立即就是一陣無聲的長吁，有耐不住地偷眼瞧了下外頭的天色，平日里小半天兒就能結(jié)束，今兒個竟是一事兒連著一事兒，所有的問題都堆一塊兒了。

    這都快未時。

    饑腸轆轆的眾臣無奈地聽著趙闕將水匪之事簡單報來，當(dāng)聽到水匪就在距離洛陽三日的河道時，不由齊齊臉色一變。

    果然皇帝勃然大怒，“混賬！如此猖獗！”

    六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出來，讓六皇子趙延雙手一緊，立即道：“父皇，兒臣請命?！?br/>
    他請的當(dāng)然不止是剿匪之事，連帶著，自也要將趙闕押回來的人帶走審問。至于到時候是審問，還是偷龍轉(zhuǎn)鳳將精銳替換出去，那便說不準(zhǔn)了。

    文初看向趙闕，心說他一番布置，折損了趙延的大把好手，這會兒卻淡定自若不見反駁，就聽大皇子的黨羽迫不及待跳了出來，“六殿下正徹查著刺殺之案，再接手剿匪一事未免辛苦?！?br/>
    趙延的人也不甘示弱，“此話差矣，六殿下能者多勞，能為陛下分憂，何來辛苦之說?！?br/>
    “哼，刺殺一案數(shù)日未出結(jié)果，若非辛苦，那便是力不從心了?！?br/>
    “哈，從審問到查證步驟繁復(fù)，依律例來……”

    砰！

    皇帝一壓扶手，發(fā)出一聲巨響。

    下頭的人立即閉上了嘴，聽皇帝輕按了下太陽穴，這才疲憊地道：“懷瑾，人是你拿的，你怎么說。”

    趙闕沒提過水匪是為了刺殺他，皇帝也便沒往那處想，這一句問來純粹是意思意思，趙延的心忽的提了起來，卻聽趙闕淡淡一笑，沒怎么在意地道：“維楨既有此心，兒臣自是感激，不若便交由維楨主審，廷尉司和京兆尹為輔，也算分擔(dān)了?！?br/>
    趙延有些狐疑，卻也放下了一半心，“兒臣領(lǐng)命，必不負(fù)圣望。”

    皇帝點頭道：“就這么辦?！?br/>
    呂德海立即接上，“退朝——”

    下方躬身靜候，一直待皇帝在呂德海的虛扶下一路走了，才烏壓壓地散了開來。

    文初混在人群中，大司馬拄著拐杖經(jīng)過她側(cè)，目不斜視，透著不愿與她為伍的鄙夷；趙延笑著走上來恭喜她，閑談幾句后匆匆走了，估摸著是急著上廷尉司提人；榮涸澤正走到殿口，又轉(zhuǎn)身淡淡看了她一眼；另外大皇子的黨羽、少數(shù)其他皇子的擁護、還有一些中立派的朝臣，紛紛拿著“看你這執(zhí)金吾丞能當(dāng)幾天”的惡意目光凌遲著她……

    “這是個燙手山芋，”趙闕的聲音淡淡響在她后，“……自己選的路，你莫要后悔?！?br/>
    文初沒回頭，望著這巍峨宮殿外，陽光鋪灑在青磚石板，卻透不進一絲的暖意，仿佛這宮殿自建成了，便注定是冷的。

    她何嘗不知這是燙手山芋，有多少人想搶，便有多少人得罪了，說不得后面也會有人來整治——這執(zhí)金吾丞的位子，能坐多久，能坐多穩(wěn)，全看她的能耐了。

    “殿下何時見我后悔過。”

    這女子一身青袍，背對著她，單薄的背影寫滿了決然。趙闕竟就這么站在后面，一直看著，盯著這個后腦勺，心底如被什么一點一點堵住，透著煩躁之意。

    這種被喜怒哀樂被人無形牽制的感覺，讓他不適。

    他蹙了下眉，“好自為之?！?br/>
    “這話一樣還給你?！?br/>
    文初嗤一聲，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fù)了斗志，提步而行。

    一點一點，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題外話－－－－－－

    這兩章拼一起一共七千字，算是過渡，主要寫一寫洛陽的背景和朝堂的形勢，后面短時間里都不會再寫朝會了。

    然后可能很多姑娘不知道，執(zhí)金吾，類似明朝的五成兵馬司，但是比那個權(quán)力更大。也類似錦衣衛(wèi)，但是名聲沒那么差。

    大家可以想象成現(xiàn)在的“城管+公安”，夠不夠囂張？

    今天在路上，明天恢復(fù)正常的更新。

    么么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