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阜財門（南門）的城墻上燃著一堆篝火，幾個人影蜷坐在篝火四周取暖，大刀、棍棒、長矛在他們身邊橫七豎八地擱著。這些人是守城的衙役和民壯，其中有一個是將軍府的軍士。順義縣收復(fù)后，這城守事務(wù)還是知縣衙門負(fù)責(zé)的，楊銘亦不便越俎代庖，只是令丁有三安排了軍士參與守城，作為縣衙的官方力量和楊銘的私軍力量之間的聯(lián)絡(luò)。
那個軍士蜷坐在火堆旁，三角眼搭拉著，似乎在打著盹，偶爾眼皮撐開，露出呆滯空洞的眼神，一幅失魂落魄的樣子。
城門外的黑暗中，七八輛騾馬拖著的大車吱吱地來到城門前，為首一人騎著馬，對著城墻上高喊：“上面的官爺，小的劉四，是王二爺?shù)能囮牎彼贿吅爸?，一邊將手里的東西悠悠地拋上城墻。
一小袋東西落到篝火旁，聲音沉甸甸的，那是碎銀子特有的磨擦碰撞之聲。
一名衙役上前撿起碎銀袋子，掂了掂，估計有七八錢銀子，頓時眉花眼笑，從城墻上探出頭去，吆喝著：“劉掌隊，今兒來的晚啊……”
那劉四在下面仰著頭笑著回答道：“進(jìn)城拖了貨就走，不過夜，請官爺行個方便?！?br/>
幾名衙役張羅著要去開城門，蜷坐在火堆旁的軍士站了起來，挪到衙役面前問道：“什么情況？”
“烏爺，是王二爺?shù)能囮牐瑫x商的人……”那衙役一邊答著，一邊將一小塊銀子塞到烏老二手里。
烏老二接過銀子便不再言語，又回到火堆旁坐下了，臘黃的臉在火光下陰晴不定地變化著，似乎在琢磨猶豫什么事情。
晉商的起源最早是在明初。明朝建國后在北方邊境部署了上百萬的軍隊，為了解決軍隊的物質(zhì)需要，朝廷以鹽引為獎賞，鼓勵商人將糧食草料運(yùn)輸?shù)竭吶@就是明朝的“開中制”。所謂“鹽引”，就是在政府對鹽業(yè)的?？卣呦?，獲取購買銷售食鹽額度的許可憑證。
山西商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商機(jī)，他們從河南、山東以及江南地區(qū)將糧食運(yùn)往北部邊鎮(zhèn)，以換得“鹽引”，再折身輾轉(zhuǎn)兩淮、河?xùn)|、四川等出產(chǎn)食鹽的地方，憑“鹽引”購買食鹽，最后到全國其他地方出售獲利。
通過一這艱難險阻的商業(yè)歷程，山西商人賺取了大量的財富，成為盛極一時的商業(yè)幫派——晉商。以王登庫、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云發(fā)八大家為代表的晉商，是全國勢力最雄厚的商幫之一。
明代中后期，朝廷對蒙古和后金實(shí)行經(jīng)濟(jì)封鎖，和后金做生意是要冒生命危險的。努爾哈赤統(tǒng)一后金后，在經(jīng)濟(jì)上利用和扶持晉商，他向往來于中原和后金之間的山西商人借款，并許以高利。為了表示還款的信譽(yù)，努爾哈赤向放款的山西商人出具了蓋有龍璽的借票以為憑據(jù)，這就是傳說中的“龍票”。
其后的皇太極更是雄才大略，他繼續(xù)加強(qiáng)和山西商人的聯(lián)系，承諾將來入主中原后，所借銀錢加利息一并奉還。同時，他采取各種優(yōu)惠政策吸引山西商人來做生意，給他們提供極大的便利，利用他們儲備軍用戰(zhàn)略物質(zhì)，還發(fā)展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為間諜，利用他們刺探大明的軍事經(jīng)濟(jì)情報，了解和掌握明朝的一舉一動。
就這樣，晉商憑借著他們龐大的商業(yè)網(wǎng)絡(luò)，與后金勾結(jié)合作，將中原的鐵器、軍火、軍用物資、糧草乃至軍事經(jīng)濟(jì)情報出賣給后金，有力地支持了后金的經(jīng)濟(jì)和軍事力量的發(fā)展壯大，并最終奪取中原。
紫禁城的乾清宮里，御案上的蠟燭已經(jīng)快燃盡了，一臉憔粹、眼窩發(fā)暗的崇禎天子手里拿著一份文書，眉頭扭動著，似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
“啪”的一聲，崇禎將手里的文書擲到地上，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背著手在御案前焦慮地來回走著，嘴里憤憤地說道：
“這幫大臣，視朕為昏瞆之主耶？……”
侍立一旁的司禮秉筆太監(jiān)王承恩低著頭不敢吭聲，他知道自從后金軍入犯的近二個月來，崇禎每天都心急如焚，經(jīng)常通宵達(dá)旦地處理軍政事務(wù)，脾氣也是越來越難以控制。王承恩偷偷瞟視一眼地上的文書，卻是順義知縣趙某呈送兵部的一封捷報，隱約可以看到文書寫著“虜兵來勢甚銳，臣為一縣黎民計，不得不虛從之。有壯士名楊銘者，擅五雷法，為臣所感，愿效死力。乃募民壯千余人，以巨炮仰天而作雷法，猝而擊之，雷發(fā)而虜兵齏粉矣?？h城乃復(fù)，獲虜首八百余級，此誠乃我皇上神文圣武，勤政愛民之佑也……”
王承恩不禁心中暗暗叫苦，心想順義城的這個七品芝麻縣令是不是瘋了。自從上次的申甫事件后，朝中輿論大嘩。官員們雖不敢直說崇禎惑于妖術(shù)，誤信妄人，但舉薦申甫的劉之綸、金聲二位翰林卻被朝野上下罵得灰頭灰腦。崇禎也知道這些官員們罵劉、金二人，其實(shí)是在指責(zé)自己，他那倔脾氣就上來了，偏不對劉、金二人作任何處罰，連一句申斥的話都沒說過，但崇禎心里對這件事是非常窩火的，很忌諱別人談這件事情。知趣的官員們也只敢背后議論，在崇禎面前那是提都不敢提的，可這位趙知縣倒好，居然白紙黑字地寫了捷報上來，吹噓什么一記雷法，斬首八百余級，這玩笑開的也太大了。
崇禎急走了幾步，猛地一跺腳，恨恨地說：“既有如此大捷，為何不作緊急軍務(wù)呈報？這分明是……”
王承恩一驚，他知道崇禎是在恨那些官員們揣著明白裝糊涂了。斬首八百余級，這是何等巨大的捷報？！以前明軍與后金交戰(zhàn)的幾次所謂大捷，斬獲的首級都是個位數(shù)的，袁崇煥吹上天的寧錦大捷，斬首多少？僅僅只有一級！這順義縣上報斬首虜兵八百余級，若那些官員們真的相信，那肯定會作為重大軍情頭條上報的。顯然是他們自己也不相信，不敢就這么報上來，但是卻偏偏又不說破，以免自己惹上麻煩，于是就夾雜在普通公文里呈報御前，以至于這份“捷報”在宮里擱置了好幾天，現(xiàn)在才被崇禎看到。
王承恩低頭大氣不敢出，隱隱約約越想越覺得哪里不對勁。
“陛下，依奴婢看，此事必有蹊蹺……”王承恩酙酌著小聲說道。
“蹊蹺？這分明是欺朕沖齡幼主……”崇禎跺著腳愈加憤恨不已。
“陛下，這順義城距北京不過四十里，是虛是實(shí)，一探便知。再說那知縣趙暉中一個多月前投降韃虜，城中所駐虜兵甚多。虜兵各處擄掠的人口、物資，還有從張家灣搶的漕糧漕銀也大多運(yùn)往順義屯積……”
王承恩偷偷地看了崇禎一眼，俯下身去將地上的文書拾起，酙酌著字句慢慢說道：“如今卻又送來這樣一份捷報，陛下難道不覺得事情有異嗎？”
這王承恩是河北邢臺人，年幼進(jìn)宮做了太監(jiān)，本來是大太監(jiān)曹化淳名下的一名小太監(jiān)。在崇禎即位前做信王時，就被派去信王府當(dāng)差，他是看著崇禎從小長大的。一路走來，他和崇禎之間產(chǎn)生了很深的親情。在崇禎當(dāng)上皇帝后，王承恩忠心耿耿，一直待在崇禎身邊輔佐他，為他排憂解難。憑著對崇禎多年的了解，崇禎有什么心事和脾氣，他都揣摩得很透徹，而且崇禎也很信任他，他也誓死保護(hù)崇禎，兩個人可以說是互相依賴。
歷史上甲申年國變時，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身亡，身邊唯一陪伴殉死的人就是王承恩。
崇禎聽到王承恩這番話，略一思索，也覺得這事不太對勁。雷法什么的暫且不管，這趙縣令敢這么報，必定事出有因。
想到此，崇禎的氣頭也消了一些，接過王承恩手里的文書，又繼續(xù)看了起來。
只見下面寫道：“首級俱已收撿，伏維皇上速遣大員前來查驗，以彰朝廷滅虜之威……”
看來這縣令真的是瘋了，已經(jīng)在拿自己全家乃至九族的腦袋開玩笑了。崇禎這么想著，但內(nèi)心深處，隱隱約約又產(chǎn)生了一種希望——希望這是真的，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
“叫孫承宗來?！背绲澩?yán)地說。
孫承宗此時正負(fù)責(zé)北京城的防衛(wèi)，夜里正在內(nèi)閣當(dāng)值，按到旨意，立即趕來乾清宮。
接過崇禎遞過來的文書看了一眼，孫承宗不禁滿臉漲得通紅，幾縷花白胡子氣得一翹一翹的。
這份“捷報”他早已看過，按他的意思，這文書根本就不應(yīng)該報到崇禎這里，至于那個趙縣令，以后再慢慢找他算帳去。當(dāng)然，阻斷圣聽這個罪名他是擔(dān)不起的，孫承宗也不能明著指示下面的官員們扣下這份“捷報”，只能暗示著表達(dá)自己的意見。誰知這些官員一個比一個滑頭，誰也不肯挑這個擔(dān)子，最終還是把這份文書夾雜在普通公文中上報了事。
“陛下，豈不聞當(dāng)年郭京之事乎？”孫承宗氣頭上來，語氣也重了。
崇禎自幼熟讀史書，這宋代郭京的故事他是知道的。
北宋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國舉全國之力南下攻宋。這郭京原本是汴京城里的一個小兵，擅長變戲法，號稱自己會“六甲神兵”，所謂“其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排成大陣，號稱戰(zhàn)無不勝，可生擒金將退敵。按說這種鬼話正常人都不會信，可偏偏剛上任的樞密院同知孫傅就信了，以為找到了拯救大宋的法門，將郭京推薦給了宋欽宗。宋欽宗本來將信將疑，可是他那迷信道術(shù)，自封“道君皇帝”的父親宋徽宗卻對此深信不疑。
于是，宋欽宗任命郭京為防御總指揮，并賞賜金帛數(shù)萬。郭京按照生辰八字選了一批市井無賴之徒入伍。于是，靖康元年冬月的一天，汴京城外的金兵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怪事：城門大開，幾千三分像道士、七分像難民的士兵向他們沖了過來。金兵在經(jīng)過了最初的驚詫之后，隨即對這些“神兵”展開了無情地屠殺。然后便是汴京城陷，宋徽宗、宋欽宗父子連同宗室、后妃以及大臣們被金兵大肆奸淫殺擄，是謂靖康之恥，北宋滅亡。
而這郭京呢，金兵破城而入時，坐在城樓督戰(zhàn)的郭京借口要出去親自上陣，找了個機(jī)會溜了。此人后來繼續(xù)招搖撞騙到襄陽，被襄陽守將張思正一刀砍了。
孫承宗此話一出口，崇禎不禁臉色大變。
此前他聽信劉之綸、金聲的舉薦，任命自稱曾得嵩山道士秘傳古戰(zhàn)車兵書，身懷秘術(shù)的游民申甫為京營副總兵，撥給內(nèi)帑十七萬兩銀子讓申甫招兵買馬，制作戰(zhàn)車，結(jié)果申甫帶著幾千募來的烏合之眾出城作戰(zhàn)，一觸即潰，白送給了后金軍幾千人頭，這不就是當(dāng)年郭京之事的翻版嗎？
當(dāng)年崇禎讀史時，讀至郭京此節(jié)，也曾嘲笑北宋欽、徽二宗昏瞆不明，竟被妖人低劣的騙術(shù)所惑，以至賠上了整個國家和自己及家眷的性命?？墒鞘虑槁涞阶约侯^上，自己又能高明到哪里去？孫承宗一向老成持重，可現(xiàn)在這是把話挑明說了，讓崇禎千萬不要相信這個所謂的“捷報”，以至于誤己誤國。
王承恩看到崇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情知不妙，敢緊出來打圓場。
“孫閣老，這法術(shù)固然不可信，可那八百多顆首級，還等著朝廷派人去驗?zāi)亍！?br/>
“什么首級？荒唐！”孫承宗仍在氣頭上，“派人去驗，說的輕巧……”
眼下大明的軍隊都龜縮在城池里，城池之外都是后金軍的天下。史書載：“塘馬盡逃，羽書斷絕，兵部偵卒不敢近毳幕，道聽風(fēng)聞還報?！本┏桥沙鋈サ膫刹毂桓易哌h(yuǎn)，往往是出城在附近轉(zhuǎn)悠轉(zhuǎn)悠，道聽途說得來一些消息就回京稟報了。時下京畿各處的聯(lián)絡(luò)都是重金賞以死士，趁夜摸到城下，城上的人放下繩子縋上來交接文書。有些派出去送信、傳遞文書的，半路上就被后金兵截殺了，不僅丟了性命，還會泄露文書機(jī)密。僅憑順義知縣這一紙荒唐“捷報”，就派朝廷大員去驗首級？這個無意義的險孫承宗不會去冒。
場面一時尷尬了，乾清宮里一陣沉默。突然，一名太監(jiān)跌跌撞撞地跑了進(jìn)來，跪倒伏拜在宮門內(nèi)。
“陛下，韃子……虜兵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