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峰寺在縣城后山，昨天上午我跟陳縣長到過那上邊。當時坐肖詩武的警車是往大門與土地局中間的那條t字型街道向東的。
老李怎么會讓我在這大門等呢，我罵了聲老糊涂，便向右往t字街口走去，結果卻被迎面走來的老李頭叫停。
要走捷徑！他指著縣委大院大門左邊那條街說，從那兒走，翻過鐵路，再往北走就到瓷廠……
我跟他并排走，他走的很麻利，一看才知道他改穿運動鞋了。他看出我在注意他腳上的運動鞋，轉而看見我是穿皮鞋，他不無得意地說：登山要穿這種鞋，這就叫要解放思想，思想不能僵化的，懂嗎？鄧老先生的諄諄告誡，你怎么都當耳邊風了？
我只是呵呵呵地笑。
頭腦要活絡些，，他繼續(xù)說，從縣委出發(fā)去后山，路有好幾條，有車子走大路，沒車子的人要走小路。而你開‘11’路車——步行的人，卻想走車路，難怪你只會考個中專，——頭腦不夠靈活……
這老李頭總會拐彎抹角罵人，委實有點可惡！
我只會考中專？要不是當時我家窮，我本人為了確保實現(xiàn)百分百草鞋換皮鞋，我何至于沖著中專那張卷去考？
我們那時考大學、考中專是兩張卷，我是為了……我想解釋，而他卻馬上打斷我的話，好像知道我要說什么似的，他說：不去考大學，有兩種情況：一是學習成績介于考大學與考中專之間；二是保守，沒有遠大志向……總之，一句話：還是頭腦不好用！
跟這種人談話，簡直會吐血！我開始后悔與他一同去靈峰寺！
后悔了，回去還來得及……他斜著眼看我。
從上午去福田村下鄉(xiāng)到現(xiàn)在，我對他這種睨視人的狂傲狀，極為厭惡。此時，他又用這種他慣用的手段看我，我內(nèi)心窩著火，真想把他的眼睛給摳下來。
看你那兇樣，好像要摳我的眼睛……他似笑非笑，摳人眼睛，算重傷害，要重判，10年以上有期徒刑，還要負民事賠償責任……不比上午被你弄翻那個農(nóng)民哥呀……
真他?娘的，跟這種人在一起簡直就是活受罪！
看你的樣子好像不愛跟我老李頭一起去。我告訴你呀德哥，男人約我深耕去玩，我一般不去，他挺胸，邁八字步，寒風撩開他的風衣露出他羊毛衣裹包得結實的將軍肚，顯得意氣風發(fā)，一般女的叫，我也不去……
就你那大肚子，和你那滿臉橫肉，還一般女人叫你你不去，我看呀，你連老母豬叫都去吧……我哈哈大聲。
德哥啊，你這就不懂的了，他笑，笑得像小孩，拍拍他自己的大肚皮，捏捏他滿臉的贅肉，就因為這兩樣，尤其是這張臉，一般男人看了都畏懼，一般女人看了會發(fā)抖……就是那些當官的吧，也一樣……
我看了看他的大肚和臉上贅肉，越發(fā)地笑個不止。
我跟你說呀……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有一次，對面走來張光輝副縣長，當時我在思考一個問題還是怎么地，總之沒去叫他，你猜他作何反應？他得意洋洋，嘿嘿笑，他呀，大老遠就喊過來了……他看我的眼神還怯怯的……他后來跟人說，說我就像電視劇《霍元甲》里的日本壞蛋‘伊藤博文’……
我看過電視連續(xù)劇《霍元甲》，我也最討厭那個伊藤博文，上午在去福田村的車上見到他的時候，腦海里確也浮現(xiàn)過伊藤博文的造型。
我邊走邊看他，越想越笑，哈哈地笑。他瞪眼，緊閉嘴巴，裝著滿臉嚴酷的樣。他越裝我越發(fā)的笑，笑得街道兩邊的行人和店里的人們都側目。見此，我趕忙急急地走，以躲避外人的視線。
踏上鐵軌，就看見瓷廠吐黑煙。
老李也踏上鐵軌了，但在喘粗氣。喘勻氣后，他叉開雙腿，兩手插腰，站在那里看瓷廠上方的天空。
我擔心火車來，便催他趕緊跨過鐵路，可他卻置若罔聞。
突然，一聲火車長笛響起，東來的火車已進入我的視野。老李依然站在那里沒有要走開的意思，我大聲提醒他火車來了，可他卻巋然不動。
火車再次鳴笛，而老李卻往西段鐵路方向尋看。
只有三、五百米距離了，我急忙上前拽著他的手臂，強行把他拉到鐵路路基旁。
火車便風馳電掣而過。
他驚魂未定，愣愣地看著西去的火車。我罵他道：要想自殺，自己一個人來！
他看了看我，然后轉身朝已經(jīng)消失在前面拐彎處的火車破口大罵，罵完，竟然掏出*的家伙來小便，一邊小一邊惡聲地罵：我*?你?媽的！
他都快退休的人了，還老不正經(jīng)的，還像小孩似的；他是個國家干部，還這么沒有素質(zhì)，我對他又平添了幾分的反感，但又覺得他是個謎，我暫時還沒有拒他千里之外的意念，相反倒更想接近他。
那是鋼鐵，*得動嗎？我戲謔道，要沒把你拽開，你*那個東西連同你整個人，早成了肉泥了！還*啊*呀的，——剛才靈魂出竅了？
他回應的話，讓我匪夷所思。他說：我起先根本就沒聽到火車叫，到后來聽到時，卻是來自西向那邊的……
我搖了搖頭，真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勾住我的肩，搭著我的背，感激地說：德哥啊，今天要不是你把我拽開，我早去見馬克思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吶！大恩不言謝，以后有什么需要老哥我?guī)兔Φ�，你只管說，能做到的，我如果不幫，天打雷劈！……從今天起呀，我就認定你這老弟了！
我說了之后你才感激、表態(tài)，未免不夠真摯吧，至少說明你這人并非知恩圖報的人，你總不能說你不知道我拽你離開鐵軌不是恩吧？還老哥老弟的。
我們當?shù)厝擞芯湓捊凶觥踝性{咒，比屎還臭’，聽過吧？我說，并把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放下，獨自向前走去。
你懷疑我不是知恩圖報的人？他急了，舉手向天又發(fā)誓，天在上，我深耕要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您老人家就讓我不得好死！
哎呀，一路不是天打雷劈，就是不得好死，跟你一起去……太煞風景！我責怪道。
誰讓你不相信我這老同志？！他賭氣似的說，要不等一會兒到寺廟再詛咒�！`峰寺的神明可是威靈顯赫，你說怎樣？
我放慢腳步與他并排走，問：你去過靈峰寺？怎么個威靈顯赫？
話說唐朝時有一年夏季，有一高僧翻越高山大汗淋淋站在靈峰山頂，天上火球高懸，微風不起……老李簡直在說書，語氣抑揚頓挫。
我立馬打斷他，說：你準備講三天三夜？——跑題了，還文?革前的大學生？
這哪里跑題了？不講寺廟來歷，哪有歷史底蘊？他辯解道，跟你們年輕人講，就是沒勁！10年前，我陪胡東星到山上，他那時是副縣長了，還耐心地津津有味地聽我講，你呀，現(xiàn)在充其量是個小‘太監(jiān)’，怎么就不耐煩啦？……
胡東星？胡副市長？我疑惑，侃吧，反正他現(xiàn)在不在這兒……
老李說他跟我講話簡直要吐血，責怪我對他極不信任，說他有講什么我都認為他在說謊，他說，要不是看在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份上，他非變下臉來不可。
我有求于他，只好妥協(xié)，哄他繼續(xù)講。他說，要是他沒有和胡副市長到過靈峰寺，他今晚就死了。話說到這份上，我不得不相信了。
他說：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是1984年的中秋節(jié)中午的事，也像今天一樣，吃過午飯，他碰上我，說，聽說后山有寺廟，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我們是校友，我的一個在省里工作的要好同學與胡也要好，我們認識有一段時間了，所以我就答應一起去的。跟你德哥說，要不是與他有這層關系，我真懶得理他什么副縣長的……
我頷首微笑，不再打岔。
他繼續(xù)說：那天，剛好寺里住持在，我這人馬大哈一個，見了住持，便與他聊起天�？伤劬s盯著胡東星不放，并跟我說‘那個年輕人前程無量’，我見他會看相的樣子，也請他幫我‘相相’，而他卻相而不語，后被我*得不得不說，你說他說什么來著？……
我看見他眼眶里分明有淚光，他轉過頭去，帶著哭腔說：他說我中年喪妻……當時我的愛人身體還很好的，我不信，罵他在放屁……
他抹了抹眼睛，繼續(xù)說：胡副市長當時聽了那住持說我的事后，憂心忡忡，就建議我去問問寺里的神明，于是我們一同到廟里燒香抽簽。胡市長抽仕途的簽，我抽婚姻的簽……結果呀，兩人所抽的簽的內(nèi)容與那住持講得大同小異。我問住持，為什么這么湊巧，住持說，他是珈藍菩薩的化身……我見他破衣爛衫的黑瘦老頭，便不把他的話當話。誰料到，三年后，先是胡東星升任了三山市委副秘書長，沒多久又升了市委辦公廳主任，我這邊呢，可就慘了，先是我的愛人莫名其妙地渾身無力，接著便被診斷為腸道癌，還沒過多久就死了……
老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先是哽咽，后在我安慰下卻反而嚎啕大哭，哭聲之凄切催人淚下。
當我們到達瓷廠時，他才止住哭。他呱地一聲，吐出一口痰后，仿佛把不幸的過去都吐掉似的，立即又換回了原來的他，他呲牙咧嘴一下，算是表達他剛才情緒失控的不好意思，隨即掏煙叼在唇間，說：德哥啊，人是有命的。好端端的身子，說不行就不行了，好端端的家庭，說破就破了，落的我妻子沒了，我成了鰥夫。而人家胡東星，卻是步步青云，像坐直升飛機似地……他點上煙，他還會升，至少副部級……
副部級？我驚愕。
現(xiàn)在是副市長、副廳級，可人家才幾歲？才40左右吧，大概只比你大10歲左右，他無不自豪地說，優(yōu)勢是有大學文憑、年紀輕，而且有能力，副部級不難，我們不久將來都可以看到的……
那是、那是，我只有點頭稱是的份。
當然，他機遇也好，他說，當時，****重視干部‘四化’，這機遇他遇上了，后來我那個大學的同學從省外調(diào)到我們省當副省長，他又遇上了……
看來，你還幫過他……我試探性地說。
牽個線吧，他輕描淡寫，主要是人家自己有本事。
怪不得，老李藐視張光輝，也不大懼怕張書記，我此時悟到一些他睨視別人的資格。
你有那么本事的同學還有胡市長，按理你至少也是局長之類的，可你……我冒昧地問，眼睛在觀察他。
命中‘八字’‘沒官沒印’，他說，主要是無官一身輕……
繞過瓷廠圍墻，才上一段坡路，他又有點氣喘了。
我沒有再問他什么，我想，到達靈峰寺后再撬他的嘴不遲，于是，我們開始專心登山。
他停下，喘著粗氣，說：德哥啊，上午……胡市長有……有關照你吧？
我回想起上午警車一駛離福田村，警察就給我開銬的事，心中重又燃起對胡副市長的感念之情，但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的準確性，我故意發(fā)問道：莫非他跟公安局潘局長有交代？
老李只是笑，笑得那么可愛，說：德哥啊，我親耳聽見胡東星市長給潘局長交代的話，在你被帶離現(xiàn)場后，我還聽見他在張書記面前為你開脫責任……
我跟他無親無故，又是萍水相逢，他怎么突然關照我？我進一步探問想揭開謎底。
嗬——嗬！老李頭很有點失望，似乎在嘲笑我的不開竅，沒有我老李跟他說，他還管你個屁！說罷，他自個兒往山路上登去。
看來胡副市長能如此關照我，確實跟老李有很大的干系，想及此，我猛然大聲喊道：老李頭——！謝謝你！
哎呀，老李驀地停住、轉身，你嚇了我一大跳啊，德哥同志！
我朝他憨厚一笑，他吃力地繼續(xù)往上登。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很親切，隱隱約約意識到我遇上了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