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前生今世
當(dāng)生命變得無限漫長時(shí),生與死的界限便逐漸模糊。
蕭章看著面前榻上逐漸衰老的男子,心中除了平靜,竟然只余平靜。
古人平均壽命不長，而他向來勤政，心思甚重,活到五十多歲便虛弱成這般模樣,她并不覺得奇怪。
只是,心非木石,相處這么多年，她不可能對他全無不舍。
望著他渾濁的雙眼,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他們頭一次在怡園碰面之時(shí)。
那時(shí)她初入宮闈，對他滿懷敬畏。聽見他的聲音，先是一愣，心頭沒由來的一慌，而后趕緊俯身叩拜。
她小心翼翼地同他說話，而永湛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可他竟然突然地蹲身與她平視，雙目灼灼地望著她。
蕭章嚇了一跳，卻并沒有躲開。
“你不怕朕?。俊彼堄信d趣地說：“我還以為你會害怕。”
蕭章柔聲道：“皇上仁慈，奴婢未曾犯錯(cuò)，為何要怕？”
永湛輕輕挑眉，自個(gè)兒尋了個(gè)軟墊坐下，胳膊肘靠在放琴的小幾上，懶洋洋地望向她。
他那時(shí)候的目光，沉穩(wěn)，睿智，但很明亮。
不像現(xiàn)在這般，泛著幽微的病態(tài)。
永湛突然拉住她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她仍光鮮照人，而他已顯出老態(tài)。
“永湛?！彼匀坏貑境隽怂拿?，低聲道：“我曾慶幸過自己比你小了將近二十歲。男人大都喜歡年輕小姑娘，我真擔(dān)心過你會喜新厭舊，就那么把我丟下了?！?br/>
永湛勾唇一笑：“那現(xiàn)在呢？”
她歪頭認(rèn)真想了想，道：“現(xiàn)在……忽然有點(diǎn)可惜?？上Р荒芤黄鹋隳阕兝?。”
永湛嗤笑道：“是可惜躺在床上的不是你，照顧人受累的不是朕吧？”
蕭章無語：“皇上，太聰明了不是好事哦。”
他無聲地笑笑，忽然有點(diǎn)詭異地說：“你也很聰明，聰明的讓朕舍不得傷害你。只是……朕若就這么走了，小四還年幼，朕怎么能夠放心？”
她察覺到他話語中的危險(xiǎn)，連忙氣也不喘地說：“皇上你可千萬不要產(chǎn)生去母留子這種愚蠢念頭啊臣妾溫婉賢良絕對不會擾亂朝綱的！”
開玩笑！她費(fèi)盡心機(jī)好不容易得到如今的地位，眼瞧著皇帝掛了就可以順利坐上太后從此過上狂霸拽的幸福生活，怎么能因?yàn)榛实勰且稽c(diǎn)莫須有的疑心白白送了小命？要知道她若是死在了這里，在斯坦星的身體也會停止呼吸??！
誰知永湛只是好笑地看她一眼，搖頭道：“你想多了?！?br/>
“啊？”
“朕的意思是……你們孤兒寡母，未免吃力。”永湛慢條斯理地說：“朕這些年來冷眼瞧著，你似乎對忠順親王略有抵觸之意?！?br/>
蕭章微微一怔，皇帝果然敏感，她做的并不明顯，他卻已心中有數(shù)。
皇帝又道：“那水溶呢……你對他總是放心的?！?br/>
水溶就像是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一根刺，過去皇帝安好的時(shí)候還算好的，如今一日虛弱過一日，皇帝心里就愈發(fā)惦記著昔年他二人之間的那點(diǎn)子曖昧。
蕭章拍了拍他的手，斟酌著道：“皇上先歇著吧，現(xiàn)在談這些事情還早呢?！弊鲃菥鸵鹕怼?br/>
永湛卻用力將她一拉，沉聲道：“你心里清楚得很……已經(jīng)不早了?！?br/>
蕭章無法，只得再次在床沿坐下，淺笑道：“臣妾方才已經(jīng)說過啦，男人大多喜歡年輕小姑娘。而于北靜親王眼中，我早已不是十七歲的賈元春，皇上又何必多想呢?！?br/>
永湛笑笑，顯然是不信：“是么……”
她并不回答。
皇帝便自顧說道：“我這一生，原本應(yīng)是一場寂寞。多虧有你，恰到好處地闖入?！?br/>
她有點(diǎn)心慌地打斷：“皇上，別跟說遺言似的！”
皇帝卻仍道：“謝謝你，給我一個(gè)那么好的兒子。謝謝你……讓我這些年來，從未感到孤單?！?br/>
說完這些話，在蕭章的沉默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改嫁是不可能的……朕也絕對不會允許?！彼颓覉?jiān)定地說：“你這一生，只能是朕的女人?！?br/>
“是?！彼敛华q豫地答應(yīng)。
“你的娘家可以重用，但不要太過。”他知她心底有數(shù)，多年來她對賈家的遏制與提點(diǎn)他都看在眼里，不然他也不會放心將他打拼了一輩子的江山托付給她母子。
蕭章頷首應(yīng)下。
“水溶才華橫溢，可助你治國。但若論武功，還數(shù)忠順親王。你既不喜他，打發(fā)他去守衛(wèi)邊疆也好，千萬莫要傷朕兄弟的性命?！?br/>
“嗯?！?br/>
交待完國事，他似是松了口氣，了無遺憾了一仰面躺在床上。
蕭章正要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卻聽他忽然說：“朕還有遺憾?！?br/>
她回首望過去，只聽永湛的聲音低柔的如同夢境里的呢喃一般，輕聲道：“朕很遺憾，終我一生，都沒能得到你的心。”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她胸口上，卻有如千斤重般。
蕭章終究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決絕地離開有他在的房間。
或許，皇帝說的沒錯(cuò)。又或許，他錯(cuò)了。
她早已沒有心，又拿什么給他呢？
蕭章忽覺臉上一涼，只聽一旁清水笑道：“呀，下雪了，今年的頭一場雪呢。”
“是啊，下雪了……”蕭章攏緊了披風(fēng)，站在屋檐下，伸手接過飛舞的雪花，看著那雪珠逐漸在自己手中消融。
這情愛一事，便如同這雪花一般，得到了就容易失去。而得不到的，永遠(yuǎn)都是最好的。
或許，這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又或許，她從一開始就錯(cuò)了。
只是錯(cuò)也好，對也罷，都已經(jīng)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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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湛駕崩之后，她輔佐年幼的四皇子登基為帝。處理政事，她竟有一番天賦。在北靜王與忠順王相助之下，天下大治，甚至更盛于前朝。
新帝年滿十八之后，蕭章在一眾挽留聲中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隱退于后宮，不再干預(yù)前朝政務(wù)。
人只活百年，她并不想為了這不屬于她的虛空盛世耗盡心血。何況她是真的生了個(gè)出色的兒子，年少有為，不需要她再多操心。
做太后的日子，自然是悠閑自在?；实凵形戳⒑?，后宮的事情仍然是她在管。但好在妃嬪并不多，又都比較老實(shí)安分。蕭章便整日研究美食，游山玩水，順手做做任務(wù)，打發(fā)漫長時(shí)光。
十六年后，賈元春壽終正寢。蕭章合上雙目之時(shí)，隱隱聽到身旁哭聲一片。且不論真假，到底是一副萬人擁戴之象。
回到斯坦星的時(shí)候，她還有點(diǎn)發(fā)懵。紅樓世界幾十年，不過星球上的幾十分鐘罷了。
高長官去給她母親送藥，才剛剛回來不久。
他見她回來，立即給了她一個(gè)大大的擁抱。
蕭章由著他抱了一會兒，見他死活不肯撒手，才彎起膝蓋頂向他的關(guān)鍵部位。
高長官痛苦、驚愕地望著她說：“謀……殺……親……夫！”
“不哭不哭，我給你揉揉?！彼焓志鸵ヅ?，嚇得高長官往后跳出一步，捂蛋說：“疼著呢，先別動。”
蕭章在意的不是這個(gè)：“我有很多點(diǎn)數(shù)了，遠(yuǎn)遠(yuǎn)不止1000點(diǎn)。這次我要報(bào)了仇再走，麻煩你幫我查一下資料，我的3650點(diǎn)能兌換什么技能?！?br/>
“不用客氣，咱倆誰跟誰啊。”高長官忍痛對她拋了一個(gè)媚眼，結(jié)果疼得齜牙咧嘴的。
蕭章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當(dāng)太后當(dāng)久了，不大習(xí)慣雄性接近。”
高長官擺擺手：“沒事兒……不過小章章，你對我真好?！?br/>
蕭章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當(dāng)了那么多年的寡婦，竟然給人家守節(jié)~”高長官臉上閃過羞射的表情，“人家好感動……”
“少自作多情，我又不是為了你?！笔捳屡呐妮喴紊系耐?，催促道：“快點(diǎn)去調(diào)資料，我要出門辦事?！?br/>
“出……出門？”高長官有點(diǎn)驚慌：“可你才完成了兩個(gè)世界的任務(wù)，按理說是不能離開宮斗組實(shí)驗(yàn)基地的?！?br/>
蕭章假笑道：“按理說是不可以沒錯(cuò)……不過這不是有你嘛，咱倆誰跟誰啊。”
高長官被她說的不好意思地?fù)蠐项^，傻笑著應(yīng)了聲：“那好吧，你等我回來哦?！?br/>
“嗯。”她現(xiàn)在腿腳不方便，逃都逃不掉，他真是多慮了。
高長官很快回來，帶給她一個(gè)不錯(cuò)的消息，500點(diǎn)就能治愈她的腿。蕭章毫不猶豫地用點(diǎn)數(shù)兌換了能力，輕松地站了起來。
“呼……”她吐出口氣，開心地抱了他一下，笑著說：“太好了，能走路真好，突然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八歲！”
高長官在她腰間摸索著，有點(diǎn)郁悶地說：“怎么看你都不像十八歲啊……你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你活了兩輩子都一百多歲了，敢情我是抱著一位老奶奶啊?！?br/>
“去死！”她忍住踢爆他蛋蛋的沖動，在他腰上擰了一把?！澳且磺械囊磺?，不過是一場夢罷了。我去地球這一遭，什么都沒留下。”
“那就好。”他又去探她胸口，低聲說：“起碼心還在，我還有機(jī)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