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蒸餾水
小太監(jiān)去取布的時候, 余錦年抄了剪子，要去剪閔雪飛身上的包扎, 一旁毫無存在感的御醫(yī)終于發(fā)了怒, 攥住他的手道：“做什么, 閔大人的傷已做過包扎！”
“確實是包扎了，”余錦年道, 沒等那御醫(yī)點頭應(yīng)和，他話音又急轉(zhuǎn)而下, “你來，貼著他胸膛聽一聽。”
那御醫(yī)不知所以, 只得俯首去聽了聽, 隔著薄薄一層衣物, 他隱約是聽到那么一點不尋常的“嘶嘶”聲，正疑惑是何動靜, 就聽那不知好歹的少年氣勢洶洶道：“這也叫包扎么，他胸口都漏了！呼啦啦的往里灌風(fēng)呢！你們是怕他疼還是怎的, 包扎的這樣輕，這是要害他！得剪開重新弄?！?br/>
事實雖是如此, 可這話總聽著跟開玩笑似的，什么叫胸口都漏了, 閔大人又不是灌了氣的尿脬。可御醫(yī)哪能這么輕易對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服輸，還要辯解, 便見他已經(jīng)抄起剪刀剪開了閔雪飛的包扎。
閔雪飛這傷已刺破了胸壁, 雖然傷口只箭頭般大小, 但仍是開放性的胸傷。胸壁之下就是肺臟，若不將傷口壓緊，外界氣壓通進(jìn)胸腔，肺臟就似那被雙手捏癟了的氣球，難以正常運作，閔雪飛自然感覺憋悶喘息。所以當(dāng)下之急，應(yīng)當(dāng)是處理這開放性的傷口才是，使這傷及早變?yōu)殚]合性傷，以給肺臟慢慢舒展恢復(fù)的空間。
撕開那布的時候，本是昏沉迷糊著的閔霽忽地睜開眼，呻-吟了一聲，竟還能有力氣抬手去擋余錦年。
“壞了，”余錦年嘀咕道，不得不放緩動作，“布料與他傷口周圍的血污粘在了一起……來個人，幫我把他摁住。”
本來還有小太監(jiān)想上去，一聽他后一句話，立刻止住了腳，要是旁的還好說——摁住閔大人還去撕他的傷口？這誰敢吶！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余錦年又叫了第二回，窗邊不知在想什么的連枝正邁開一步，忽地旁邊掃過一陣清風(fēng)……回過神來，見是季鴻，又將邁出半步的腳收了回來，只默默地佇在原地。
季鴻上前去，喚了兩聲“雪飛”，閔雪飛似乎聽出他的聲音來，漸漸放松了身體，余錦年正用清水慢慢地浸濕那塊布，以方便將它弄下來，見他清醒過來，趁機(jī)對他道：“閔公子，我現(xiàn)在是要救你的命，肯定會疼一些，你忍住?！?br/>
閔雪飛是滿頭虛汗，眼睛晃悠悠落在余錦年身上，終于輕輕地點了點頭。
御醫(yī)臉色不好太看：“你們——”
連枝一直盯著床榻的方向，也不說話，這會兒才像是驀然回了神，找回了主筋骨，出聲淡道：“陳御醫(yī)，這些天你們也想了不少法子，可有把握能救下閔大人？陛下也有旨，閔大人乃是為護(hù)駕而傷，無論如何都得治好他?！?br/>
聽見這個，那陳御醫(yī)才似被人掐住了嘴-巴的鴨子，瞬間蔫了下來，支支吾吾地沒了方才呵斥余錦年的氣勢。倒也不是御醫(yī)司如何酒囊飯袋，在其職不謀其事，而是這位閔大人乃是瘀血阻肺，胸陽痹阻，氣血逆亂，以至于肺氣不宣，營衛(wèi)阻滯，而且病勢洶涌急迫，令人措手不及。
正是因為有御醫(yī)司的鼎力救治，他才能拖過這兩日，若是擱在尋常人家，恐怕早就——
陳御醫(yī)嘆了口氣，卻不知自己喃喃自語時已將心中之言講了出來，那正專心致志撕剪閔雪飛傷口布料的少年聽罷一動，頭也未抬，竟口出狂言道：“既是明知瘀血阻肺，將那瘀血引出來不就行了？”
“小子狂妄！”陳御醫(yī)喝道。
血在胸中，如何引得出來！
只聽一聲咬牙痛吟，閔雪飛倒吸一口氣，原是那塊黏住的布料被余錦年連著一小塊血痂給撕了下來。傷口暴露，是赫赫然一個血洞，他看得眉頭一皺，將污布往手邊銅盆子里一扔，問道：“此種病情，倘若拖延下去，閔大人會如何？”
陳御醫(yī)猶豫了片刻：“怕是……不好?！?br/>
余錦年笑了下：“既然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何不死馬做活馬醫(yī)，試試我的辦法呢？總之都是要死的，倒不如去拼一拼那一線生機(jī)。”他說著還回頭瞧了瞧躺在病榻上的閔雪飛，“你說呢，閔大人，你看你是要做一匹死馬呢，還是想當(dāng)匹活馬？”
“……”閔雪飛好一番無語，生死攸關(guān)的大事，到他嘴里就成了死馬活馬，盡管他已經(jīng)在這少年手底下當(dāng)過了一次“死馬”，可乍聽這話還是好險沒將他給氣厥過去，只覺的胸口更加的疼痛了。
季鴻輕輕看了他一眼：“錦年，莫開玩笑?！?br/>
“——余小先生當(dāng)真有辦法能治他？”
房中忽地響起道焦急聲音，余錦年聞言看去，竟是那一直默不作聲的連少監(jiān)，只見他快步走來，站在榻邊低頭看了看 閔雪飛，目中是赤-裸裸的擔(dān)憂。倒是閔雪飛，病榻上危在旦夕了，好容易是被余錦年生拉硬拽的疼醒過來，這會兒還能瞥人白眼，扭過頭去，似乎很不待見這位連少監(jiān)。
連枝怔了片刻，才后退了兩步，離開他的視線，重復(fù)道：“先生真能救他嗎……”
余錦年正經(jīng)起來，認(rèn)真與他說：“這已不是能不能救的問題。我有救他的辦法，可是當(dāng)下卻沒有救他的條件，即便是按著我的辦法做了，也未必能有轉(zhuǎn)機(jī)。若是救，賭的是他的運氣?！?br/>
連枝稍加思索，躊躇問道：“先生有幾成把握？”
余錦年道：“五成?！?br/>
五成！
連枝本以為閔雪飛要必死無疑，五成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大大超出期望了，可他臉上還未露出一絲半毫的期待之情，就被那榻上的人一頭冷水澆了下去：“……我的生死，何時也操控在你這閹人的手里了！”
他抬眼望著閔雪飛，似想辯解什么，然而最終臉色一變，繃住了眉頭道：“閔大人這話就錯了，大人落難，可是我這種閹人鞍前馬后侍奉的。換言之，大人一日不能下這病榻，一日就要被我這閹人操控。”
閔雪飛一個倒氣，竟真兩眼一閉，給氣過去了。
余錦年查看過，安心道：“不妨，只是過于虛弱又不耐疼痛，以至于昏過去了?！?br/>
話說著，那邊去取布料的小太監(jiān)回來了，連枝肩膀塌下，使了個眼色叫他把布料直接拿給余錦年，繼而有氣無力道：“先生還需要什么，奴才著人去辦?！?br/>
余錦年摸了那布料，雪白的純棉絲織就，織眼細(xì)而不密，平滑整齊，手感潤澤，薄而微透。確實是塊做夏衫的好料子，拿來給這廝包扎，實在是有點暴殄天物。只是想是這么想，手下卻沒有絲毫可惜，“刺啦”一聲撕下了一大塊，疊成個比傷口略大的方塊形，毫不客氣的按在閔雪飛的傷洞上。
“……”即便是昏睡中，閔雪飛也狠狠地擰了下眉。
又扯了長條，將那方塊布料壓實，牢牢地捆綁在他傷口上，之后又俯下-身子，去探聽他的胸口，聽著沒有那嘶嘶的漏氣聲了，這才能靜下心來，仔細(xì)思考接下來的事。他說著要將血引出，可真要實施起來，又難免棘手，若非走投無路，他還真不想兵行險招。
余錦年看了眼季鴻，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畢竟當(dāng)初在信安縣，他僥幸治好了清歡的斷腿，季鴻便已警告他以后莫要再用此等旁門之法。他心知季鴻說的也沒錯，這樣的辦法對當(dāng)下人來說，豈不就是旁門左道？且不說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的思想，僅聽說為治病，反而還要在身體上額外開多個口子，就不是什么能輕易理解接受的事情。
像陳御醫(yī)那樣，如臨大敵地斥他狂妄，才是應(yīng)有的正常反應(yīng)。
季鴻很快明白了他那眼神的意義，也以目光回看，似是在問：“非如此不可？”
余錦年點了點頭。
旁邊連枝低頭看著昏睡過去的閔雪飛，榻前視線交錯的那兩人，一個是閔雪飛的青梅竹馬，一個是能夠救閔雪飛的小神醫(yī)，就連那無計可施的陳御醫(yī)都能夠站在這里觀摩，滿間屋子，倒是他自己非親非故，連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最為多余。于是站了會，轉(zhuǎn)身離去，到了門外靜靜望天，等候余錦年最后的決斷。
須臾，身后一響，余錦年走了出來。
連枝看向他。
余錦年道：“勞煩連少監(jiān)，燒上熱水，再幫我備一根細(xì)管，一截鴨腸或羊腸，若實在都沒有，什么動物的皮子也成。然后備一個能封口的琉璃罐子?！?br/>
連枝聽完，便知他這是要治閔霽了，立刻要走，又被那少年叫?。骸吧缘?，我還需要……”
思齊院的小廚房人影憧憧，卻不為開火做菜，幾口爐灶上紛紛架上了甕罐，罐里卻是清水，罐口伸出一根竹管，盡頭則是一個個細(xì)頸白瓷瓶子。這竹管和瓶子也不是尋常拿來就用，而是先用沸水煮過才行，罐口縫隙也皆用泥封住。廚房里忙活著的太監(jiān)宮女們都不知這是要做什么，只是按著吩咐去辦而已。
沒多大會兒，連少監(jiān)領(lǐng)了一隊人，抬進(jìn)來兩個……冰鑒。
這時節(jié)，天子才剛剛用上冰，但也只是偶爾的鎮(zhèn)些水果和飲子來吃，連枝一聲不響地竟直接搬來兩大鑒冰！盡管連少監(jiān)已是宮中高不可攀的紅人了，卻也著實讓那群小太監(jiān)們驚訝了一陣，連忙悶頭做事，對他更是敬畏。
余錦年跟來，指揮著小太監(jiān)們把冰圍在那竹管周圍。不多時，竹管中便有水滴滴答答而下，流進(jìn)那早已備好的白瓷瓶當(dāng)中。
連枝道：“這樣便能制出余先生所說的……純水？”
實則是蒸餾水，只是蒸餾二字對他們來講過于生疏，余錦年便隨便換了個更好理解的字眼。這時他受條件限制，實在沒辦法去制生理鹽水，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蒸餾水來沖洗傷口，閔雪飛傷的深，直逼心脈，用更為純凈無污染的水才能更保險一些。
余錦年點頭道：“這白瓷瓶里的水萬不可再叫人碰，一旦滿了立刻封口送到房間里去?！苯又帜脕碜约旱乃幭洌鲈缜按蛟斐龅尼t(yī)具，白銅小剪、金銀九針，鍍了銀的精鐵縫合彎針，并其他七七八八的物件，“今日所用到的一切東西，能煮的都用沸水煮了，出水時都直接放在干凈的盤子里?！?br/>
連枝：“你們可記住了？”
小太監(jiān)們忙點頭道記住。
連枝轉(zhuǎn)頭問：“先生還需要什么？”
余錦年道：“方才與連少監(jiān)提到的細(xì)管，可能找到透明的，便是能看到其中內(nèi)容的？”他想了想又搖頭，覺得這要求實在是為難，便又否決，“算了，蘆管即可。”
連枝愣了愣，旋即問說：“薄琉璃可行？”
余錦年欣喜道：“連少監(jiān)竟有琉璃管？”
連枝點頭道：“有倒是有的，只是不知合不合小先生的意，我且命人拿來給先生看一眼，瞧瞧能不能使?！?br/>
他說罷轉(zhuǎn)頭去了，直走出了思齊院，快步進(jìn)了自己暫住的小院，推開一扇門，站定在桌案前沉思了片刻，道：“敲?！?br/>
那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監(jiān)握著個小錘，猶猶豫豫地看著他，又低頭咽了口唾沫，半天也沒動：“真敲？少監(jiān)，這東西……敲了就壞了，就再也沒有了。那大夫不是說蘆管就能用嗎，您就找?guī)捉靥J管給他——”
連枝嫌他話多，自己拿過小錘，抬手就要敲，小太監(jiān)嚇得忙抱住他胳膊，連聲勸道：“少監(jiān)，少監(jiān)！您才把馮大監(jiān)的云綾布扯了，過后還不知道要怎么受罰，這又要敲碎自個兒的琉璃樹！這不是您最寶貝的東西嗎？您何苦來著，您再想想！”
“沒了就沒了，啰嗦。”說著掙開小太監(jiān)，一個抬手，叮當(dāng)一聲。
一切都準(zhǔn)備就緒的時候，連枝才帶著東西姍姍來遲，進(jìn)了門，一個紅著眼睛的小太監(jiān)捧著幾支琉璃細(xì)管上來，連枝回身關(guān)上門，道：“抱歉，來遲了。方才叫下頭人去煮了這薄琉璃，不小心煮裂了一支。先生看看，能不能用？”
余錦年正吩咐著將屋里灑掃干凈，說著便走過去看了眼小太監(jiān)手里的東西，頓時訝然——因連枝口中的薄琉璃，卻并不是余錦年心中所想的古法琉璃，而是實實在在他概念中的玻璃制品！瞧這幾根指細(xì)尺長的淺色玻璃管，微有些彎曲，但還算粗細(xì)均勻，這工藝若是放在他前世，或許算不上多好，但擱在當(dāng)今的大夏，可足夠稱得上是“薄如蟬翼”，晶瑩剔透。
他吃驚道：“這?！鹆?，瞧著不是凡物，連少監(jiān)是哪里弄來的?！?br/>
連枝旁邊的紅眼小太監(jiān)張嘴就說：“先生有所不知，這琉璃乃是我們少監(jiān)敲碎了他的琉璃樹，那尊琉璃樹是少監(jiān)家里留下的，據(jù)說是番國之物，價值千金，鮮見得很！如今、如今除卻這幾支……其他已是一堆碎渣了！先生，這——”
還沒訴完，連枝喝道：“誰許你在先生面前多嘴多舌，滾下去，自己領(lǐng)罰！”
那小太監(jiān)放下東西，抽著鼻子退了下去。
余錦年雖說過想要透明管子，卻也沒說蘆管竹管之類的不能用，實在是沒想到這管子是這樣來的，更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讓人家敲碎了傳家寶，心里頓時過意不去，覺得這幾根玻璃重逾千斤。可是他轉(zhuǎn)念又覺得稀奇納悶，這世上竟有人為了毫不相干的人，甘愿弄壞自己的寶貝？
他抬眼去打量那年輕宦官，卻也沒看出他臉上有什么不同尋常的東西。
罷了，也許是天生有顆圣母心呢。
余錦年收回視線，再清點了桌上自己要用到的東西，回頭對眾人道：“接下來這屋中的人，留下兩個懂醫(yī)藥的幫忙，其他人皆需回避?！痹捯魟偮?，那位陳御醫(yī)便要求留下，說是觀摩，其實也是想看看他能搞出什么花樣，余錦年自然不能不同意，而另一個要求留下的，竟然是連枝。
從一開始，余錦年就看不大懂這位連少監(jiān)，說他趨炎附勢，他似乎也不那么在乎身外之物，傳家寶說碎就碎；可說他是清高自潔，他又攀附著司宮臺大監(jiān)，是諸人口中的為虎作倀的雞犬。余錦年想了想，還是讓他留下了，又點了個掌燈的小太監(jiān)留下，才轉(zhuǎn)頭對季鴻道：“阿鴻，你知道我的要求，便去外頭盯著些，那都是關(guān)乎人命的東西，少叫他們敷衍我?！?br/>
季鴻捏了捏他的手：“那你仔細(xì)些?！?br/>
送他出去后，余錦年將兩手分別貼在閔雪飛胸肋兩側(cè)，兩根拇指聚在前胸正中線上，靜靜地待閔雪飛呼吸幾個來回，旁邊陳御醫(yī)看不明白他這操作，便湊了上來仔細(xì)觀察。余錦年恍惚回到帶師弟師妹出診的日子，下意識講解道：“你們看我拇指的移動，左手拇指在他吸氣時會移開得遠(yuǎn)一些，而右邊則幾乎沒什么變化，這作何解？”
陳御醫(yī)恍然道：“可是此半肺納氣不足？”
余錦年微一點頭，又將一手中指放在閔雪飛頸部氣管上，食指與無名指各置于兩側(cè)鎖骨處。顯而易見的，中指偏向了沒有受傷的那半，這說明閔雪飛左半胸當(dāng)中，或有積氣，或有積液，又或者氣液并存，以至于將氣管推向了未受傷的一側(cè)。
查看了氣管，自然還要再行叩診，便是左手覆胸，右手指敲擊左手中指，聽聞胸腔中反饋而來的動靜，來判斷胸中此時的病況，這是在不能開胸探查的情況下，較為可靠的一種診斷依據(jù)。
閔雪飛兩側(cè)胸腔都叩過，便是陳御醫(yī)也聽出了其中的不同，只是對此并不甚理解，此時他醫(yī)者的好奇心勝過了其他，不由放下了姿態(tài)，認(rèn)真向這少年學(xué)習(xí)起來。
傷側(cè)下部有濁音，而上半?yún)s又有鼓音，這是最復(fù)雜的情況了，說明此刻閔雪飛的胸腔內(nèi)，的確是既有積氣，也有積血，乃是氣體與血液并存的血氣胸。二者壓迫著半側(cè)肺臟，這才使他疼痛難忍，呼吸困難，且越是拖延日久，越是危重，若不及時治療，恐怕明年此時，他們就得來給這位閔二公子上墳了。
連枝一聽如此重，險些將手邊的架子打翻。
余錦年好奇道：“連少監(jiān)與閔公子有些交情？我瞧著少監(jiān)倒很是關(guān)心閔公子的病情?！?br/>
連枝抿著嘴角，扯了個笑容：“這朝上的，哪個與閔大人沒有交情?！?br/>
說的也是，余錦年點了點頭，又叫著眾人用皂莢把手洗凈，在烈酒中泡過，自然晾干，這才齊齊聚集到閔雪飛床前。盤子里已備好了剪子等物，彎針也已穿好蠶絲線，連枝捧著那裝滿蒸餾水的白瓷瓶，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余錦年又一次剪開了閔雪飛的包扎，叫連枝倒了水到干凈的小碟里，他用紗布沾著清水，慢慢清理閔雪飛的傷口，除去已經(jīng)凝固在上頭的污血，又用小剪剪去已經(jīng)失活的壞肉。起初閔雪飛睡著，尚無甚知覺，但被他這么好一番折磨，便是死人也要疼醒了，沒多大會就低聲呻-吟起來。
正要取針縫合，閔雪飛就因為疼痛而亂動不止，余錦年皺眉：“按住他。”
陳御醫(yī)愣了一愣，連枝率先放下了瓷瓶，伸手按住了閔霽的兩臂。掌燈的小太監(jiān)顫顫巍巍地湊上來，照亮了閔雪飛那赤紅的傷口，余錦年這才埋下頭，繼續(xù)穿針引線，似縫個沙包一般，將閔二公子給縫了起來。此時閔霽已在疼痛下略恢復(fù)了一些神志，低頭憤憤地盯著余錦年看。
余錦年道：“閔二公子，這是救你的命！男子漢大丈夫，勞煩你過會還要再忍一次，挨過這回，你還能活，不然你可真就成了一匹死馬?！?br/>
閔雪飛雖疼痛萬分，卻也知道余錦年當(dāng)真是為了救他，因此盡管痛得要打人，可還是聽他所言，咬牙忍住了，只是本來肺中就痛，又隨著余錦年一針針穿線入體的動作，是疼上加疼，很快就冒了一身冷汗。
連枝騰出一只手來，去擦他額上的汗。
閔雪飛這才意識到身側(cè)是何人，立刻變了臉色，喘促著道：“連……枝！”
連枝嚇得一抖，本能要退開，就被余錦年喝止住：“你做什么去？命不要了？你管他吼兩句，他還能奈你何！”連枝恍惚回過神來，又定下心來坐穩(wěn)了，按住閔雪飛道，“閔大人，你就當(dāng)是被狗舔了下，總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不是？”
閔雪飛：“……”
縫合了傷口，余錦年又裁了那布給他包扎好，這才騰出手來取出幾根毫針，為他行針止痛。可是少了那痛，憋促感反而更加明顯了，閔雪飛面色時而蒼白時而憋紫，掙動的力氣也愈加地小了，先前還能斥連枝幾句，現(xiàn)下更是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
連枝嚇道：“小先生，他如何？”
余錦年收拾了針線，扔進(jìn)空盤里，又取了一把細(xì)長柄的單鋒破皮刀，冷銳的寒光從連枝臉上折過，他心下不由提了起來，惴惴不安地望著那些猙獰器具。
陳御醫(yī)幫忙將那幾根琉璃管用鴨腸套連起來，盡頭伸進(jìn)早已準(zhǔn)備好的封口琉璃罐里，瓶里裝了些純水，木塞封口，封口處還插了支小蘆管做通氣用。
余錦年一手握刀，一手攥一支細(xì)銀管，走到床前，在肋骨間隙找準(zhǔn)了要下刀的位置。他手中這支斜口銀管，本是托季鴻找人造了來做排膿管用的，誰想第一個用上的竟然是閔二公子。他都不禁想感嘆一聲，閔雪飛怎么就這么倒霉哪，回回都要落到他手里。
陳御醫(yī)捏著那琉璃管的一頭，抹著汗道：“你說排血之法，究竟要如何……”
他話還沒問完，就見余錦年攥著刀，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閔霽的皮膚，銀刀與皮肉之間的摩-擦聲，伴著閔霽的忍受不住的痛嚎，讓人聽了不寒而栗——這哪是治病救人，酷刑折磨也莫過于此了罷！
生生地往里進(jìn)刀，這哪是尋常能受住的，閔雪飛身體一個亂彈，險些讓余錦年手抖，他登時朝身旁舉燈的小太監(jiān)怒道：“愣著干什么，按住哪！”
那小太監(jiān)手忙腳亂地扣住了閔霽的腰腿，閉著眼連看也不敢看了。
余錦年繼續(xù)在他身上開了口子，刺破了皮膚，接著就拿那銀管向里探，閔雪飛疼得臉色煞白，大滴的汗往下墜，口中含混不清地叫著：“余錦年！”
因為沒法知道他胸腔中積血到底在哪個部位，余錦年只能試探著來，可這勢必會延長疼痛。閔雪飛叫了幾聲余錦年，沒得到任何回應(yīng)，他動了動手，手臂也被人死死按住。他是含著金湯匙出聲的世家子弟，受過最重的傷也不過是家法，哪里忍受過這樣的折磨。
他意識不清，只覺得自己像只被人捆在案板上的魚肉，不由生出幾分絕望，這時頭頂卻響起道軟綿綿的聲音：“閔大人，馬上就好了，馬上?！?br/>
閔雪飛昏聵中似抓住了一根稻草，虛弱地亂喊：“連枝，連枝，救我……”
連枝立即應(yīng)下：“連枝在，連枝在的。閔大人，連枝沒本事，救不了你。你要是疼得厲害，你咬連枝。”他攥著閔雪飛的手，將自己的腕子遞到他嘴邊，“你咬罷，連枝不怕疼?！?br/>
他才說完，閔雪飛就不客氣地張了嘴，狠狠地咬住了。
又好一會，余錦年才找準(zhǔn)了地方，銀管里慢慢地流出血水來，他立刻道：“拿管子來，快接上?！?br/>
陳御醫(yī)當(dāng)即將手中的琉璃管遞上去，依樣用鴨腸把銀管和琉璃管套接在一起，只見那血水含著積氣，漸漸流過透明管道，流進(jìn)地上的罐子里去，罐中的清水頃刻間被血色覆蓋，汩汩地冒出一串氣泡來。再看閔雪飛，臉上紺紫微淡，可見喘急之根源已解，慢慢地也能夠順暢呼吸了。
余錦年將銀管固定住，以干凈布料遮蓋穿刺的傷口，這才抹了把汗。
疼無可疼，只有昏睡可解，閔雪飛闔上眼，歪頭又在虛弱中睡了過去。直等到手中抵抗之力消失，連枝松開他的手，撕了塊布料擦凈他身上濕汗，這才將薄被扯蓋好，下床來：“余小先生，這樣就行了么，接下來要怎么辦？”
“這管子要留幾天，直到他胸中血氣排凈，能不能挨過這幾天，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余錦年借著沒用完的蒸餾水洗了手，回頭瞧見連枝指尖上有血，驚訝道，“連少監(jiān)，你這手是怎了，我看看?！?br/>
連枝將手一握，掩在身后，道：“無事。陛下那邊還在等回話，既然閔大人現(xiàn)已無虞，奴才就先告退了?！?br/>
說著就帶上自己的人，半刻也沒逗留，闊步離開了思齊院。
余錦年奇怪了好一陣，之前殷殷切切生怕閔雪飛死過去的是他，怎么這才剛從冥王爺那把人搶回來，他就迫不及待要走，要真是關(guān)切，怎么也該留下來觀望一陣吧。
站在門口吹著風(fēng)，季鴻端著碗水走過來，遞給他喝了，才輕聲責(zé)備道：“怎的衣襟上都弄了血?！?br/>
余錦年低頭一看，可不是，定是剛才下引流管的時候，血水涌出來時濺上的，他倒也不甚在意，撲打了幾下道：“這可是你家雪飛的血，金貴著呢！”
“胡說。”季鴻挑起衣服來看了看，見已滲進(jìn)了中衣，洗也難洗，便叫了段明來，遣他回去取幾套衣裳，并一些日用品，“這幾日恐怕要耽擱在這兒了，衣服多拿幾件，小公子慣用的物件也備齊，去罷?！?br/>
之后才進(jìn)去瞧了閔雪飛的狀況。
余錦年歇在桌旁椅子上，撐著腦袋琢磨道：“哎，阿鴻，那個連少監(jiān)……究竟什么來頭？”
季鴻摸了摸閔雪飛的手，又掀開被子看了下他的傷口，見都處理得十分細(xì)致，確實自家少年的手藝，他懸在喉嚨的心落回肚子里，這才回答道：“連枝？我也不清楚，只知他是幼年進(jìn)宮，如今跟在馮簡手下?！?br/>
“他在外頭還有個家？”余錦年問。
季鴻起身走過來，給二人斟茶：“聽說是罪臣之子，家籍皆被罰沒，因此進(jìn)了宮?！?br/>
余錦年托腮道：“那他原本也是個小少爺咯?！彼?，引季鴻去瞧那根引流管，“瞧見沒，番國來的薄琉璃，價值千金的傳家寶，徑直敲碎了，只為取這幾根管，給閔公子引那污血用。暫且不論他是如何帶進(jìn)宮的，只這份心意，我看就不簡單?！?br/>
季鴻道：“雪飛與他有些過節(jié)?！?br/>
余錦年八卦起來：“哦？”
季鴻說：“約莫是三四年前，雪飛有位耿直善諫的同窗好友，因得罪馮簡，被誣害下了大獄。雪飛為其前后奔波，也曾找到了那連少監(jiān)跟前，期他在馮簡前稍加活動?！?br/>
余錦年聽得入迷，連問：“然后呢？”
季鴻嘆了口氣：“連枝未曾出手相助，且將他一番羞辱。后來那人被判家產(chǎn)抄沒，流放千里，也是連枝宣的旨意。彼時雪飛還在那位好友府上幫忙安頓，兩人遇上了，連枝還諷他不識時務(wù)?！?br/>
“哦?！庇噱\年慢慢地點頭，“怪不得，我說這位閔公子，逢人就帶三分笑的人物，怎么見了那位連少監(jiān)，就驟然沒了風(fēng)度，恨不得張口破罵，原是在這兒結(jié)了梁子?！?br/>
正聊著，門外來了個小太監(jiān)，余錦年很快認(rèn)出，這人正是跟在連枝左右的那個。
小太監(jiān)跑來，敲了敲門道：“世子，余公子，陛下召見。”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