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川奔騰南下，分作數(shù)條平緩的支流貫入城中。

    小橋流水，枕河聽櫓。

    居于縱橫水脈間的千年古城南虞，是尋常的江南景色。蓮兮與銀笏結(jié)伴游玩，曾走過許多這樣纖秀的小城。原本，比起靜謐的煙雨人家，她更鐘情于壯闊的孤煙大漠。但這一刻，只因身側(cè)并肩而行的人，平凡的青石小路，亦是最美好的。

    夏暮時分，蓮兮與封郁走在河畔的街市上，一個淡妝緋裙，一個白衣翩翩，兩廂執(zhí)手絕美如畫，引得過往路人紛紛側(cè)目。

    她難得為自己描眉點唇，精心打扮了許久。對鏡端詳時，自以為也該有幾分傾倒眾生的絕麗了。誰曾想，如今叫南虞城中百姓為之傾倒的，卻分明是她身邊的封郁。

    蓮兮掐了掐封郁的手指，小聲嘀咕：“為何這街上的人都對著你指指點點？”

    封郁高深莫測地一笑，張口正要回答，路邊卻忽然躥出個雙辮小丫頭，扯住了他的袖口，奶聲奶氣地問道：“大哥哥……你是蓮神大人么？”

    見他只笑不語，小丫頭抬高了聲調(diào)又說：“寧寧想要蓮神大人的花，可是娘親不給我，你送我一枝好不？”

    那小丫頭生得矮小，身量還未過封郁的腰際，他一抬手，恰好摸在她的發(fā)頂。

    “你還不到年紀(jì)呢，我先送你一朵假花，等你有了鐘情的郎君，才是攢花的時候?！狈庥舸寡坌χ?，手掌掠過她的發(fā)辮，在她的發(fā)間留下了一朵復(fù)瓣小蓮花。

    經(jīng)他幻化而出的蓮花栩栩如生，立時叫街邊的人群炸開了鍋。

    “果然是蓮神下凡！”

    “難不成真是神仙？我十幾年前見著他就是這樣子！”

    “何止十幾年！廟里的蓮神像都放了多少年了！”

    “那女子……又是誰？”

    街邊的男女老少方才只是背地里指著封郁竊竊私語，這時索性放開了嗓子議論起來。這南虞城中，人人識得封郁，人人望著他時皆是敬慕有加的眼色，真是怪哉。但更叫蓮兮詫異的，是那朵嬌小玲瓏的復(fù)瓣蓮花，淺粉微紫，與那紫冠白鸚每日銜來她窗臺的花兒，生得一模一樣。

    她指著蓮花，驚問道：“這……是什么？”

    封郁狡黠笑笑，說：“南虞無人不知，這是情蓮?！?br/>
    “情蓮？”

    “我?guī)闳タ纯?。”封郁牽著她的手，剛一舉步，左右路人紛紛避讓，更有年輕男女就地叩頭來跪拜他。蓮兮與他攜手而行，平白沾光受了一路跪禮，只覺得好笑，揶揄他說：“什么蓮神？天下花神皆女子，你一個大男人冒名頂替也不害臊。”

    她正說著，只見從街東那頭稀稀落落又走來許多少女，每人都在發(fā)間簪著小小的蓮花，每每擦肩而過，便留下一縷似曾相識的幽香。

    “那蓮花看著不俗，我以為該是九重天才有的仙花……”蓮兮望著那些佩花而行的女子，不知怎么，竟生出一分羨慕來。

    “不錯，這花原本只開在父尊的寢殿后側(cè)，是罕有的仙種。”

    “那怎么……”

    封郁深望了她一眼，悠悠說：“很久很久以前，九重天上有個無聊的仙人，看著南虞城中的七夕夜熱鬧非凡，又看著自己形單影只，便有心想要捉弄凡人一番。他從天際摘下神蓮數(shù)朵，在南虞城扮成個算命先生的模樣。這算命先生的卦數(shù)極準(zhǔn)，無數(shù)年輕男女慕名而來求算情卦。他卻故意將人家的情路說的坎坷又曲折，臨了還送人蓮花一朵，對人謊稱，只要能供養(yǎng)著蓮花不敗，就能情愛不絕?！?br/>
    封郁說得隱晦，蓮兮卻立時明白過來，白了他一眼說：“我竟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無恥無聊的時候。神蓮生于九重天的仙氣仙水中，到了凡間哪里養(yǎng)得活？豈不是存心要人難過？”

    ”我家夫人最是聰明……”他只淡淡一笑，繼續(xù)說道：“那無聊仙人以為凡人狹隘，便想用一朵注定敗謝的蓮花叫人知難而退?？蓭啄旰螅?dāng)他再度回到南虞城想看看勞燕分飛的好戲，卻發(fā)現(xiàn)有人為他筑起了一座小廟，南虞男女以香火蔬果供養(yǎng)他的畫像，把他視作牽引姻緣的善神，人人見他，都敬稱他一聲蓮神。而昔日他以為注定分飛的愛侶，也依舊濃情蜜意，相伴成雙?！?br/>
    蓮兮不解問道：“這又是為什么？”

    沿著河畔的青石小路已走到了盡頭，向著東南轉(zhuǎn)角一拐，她才知道街市的背后別有洞天，竟還藏著一泊小湖。

    封郁指著湖上連綿成片的紫粉色，輕聲說：“因為當(dāng)年他贈給南虞百姓的神蓮，直到今日還開得燦爛。”

    放眼望去，并不寬闊的湖面，卻盛開著無數(shù)復(fù)瓣蓮花，濯水而出迎風(fēng)而舉，玲瓏小巧讓人憐愛。盛裝華服的女子三五成群，從曲橋上探向湖面采下蓮花，或是簪入發(fā)間，或是掖在鬢角。

    滿池的蓮花，猝然觸動她的心弦。

    當(dāng)年封郁的一句戲言，卻有癡情的男女當(dāng)了真。最初是誰將蓮花供養(yǎng)在這湖中的？又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讓那本該枯萎的花兒堅強地存活下來？時至今日，或許南虞城中再沒有人記得。

    唯獨這出人意料的美景，橫跨歲月而來，裹挾著幸福的氣息。

    “每到七夕，南虞的女子都會摘下蓮花攢在發(fā)間，祈愿能與鐘情的男子執(zhí)手白頭，相伴一世。”封郁含笑望著她，無奈地說：“千百年來，我和我那歹毒的花竟成了賜人良緣的傳說，你說可不是叫人哭笑不得？”

    蓮兮若有所思地望著湖面，怔怔說道：“可我想，這花能開到今日，卻不是偶然。人人以為是蓮花庇佑著情緣，可實則卻是凡人的情愛滋養(yǎng)了蓮花。情蓮二字，名副其實。”

    封郁與她并肩站著，將她的手握得牢固，卻久久沒有說話。

    橋上女子的嬉笑聲細碎傳來，蓮兮心間一動，忽然挽住封郁的胳膊嬌聲說：“喏，我也要一朵，夫君快快給我摘來?！?br/>
    她初次叫他夫君，脫口順溜毫無生澀，反倒是封郁聽著，耳根霎時紅透。

    她從不知封郁也會羞怯，只覺得有趣之極，噗哧哧笑著躥到他跟前，又接連喊了幾聲夫君。

    封郁咳咳清了幾嗓子，提袖掩在耳側(cè)，說道：“傻丫頭，情蓮是未出閣的少女才戴的，你已是我家夫人，還要許什么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