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想要開口挽回,一個少師便夠了,學(xué)個六藝哪里還需要那么多師父。
許是父親看我面色焦急,連忙開口將我的話懟了回去:“媯燎可做你的少師,但畢竟名望不及百里家,因而孤便讓百里肆兼做少傅,這樣他們二人皆為你左右,不管是教你習(xí)六藝,還是為你出謀,孤便都能安心了?!?br/>
我聽父親這話中似是另有用意,垂著頭,想明白了些許,才不再開口說話了。
這百里肆既然這樣喜歡做我的師傅,那邊由著他就好了,反正我是肯定不會按照他的話來,將自己便成一個像他一樣,漂浮在半空中的人。
我裝模作樣地沉靜了片刻,聽著父親與百里肆兩人謀劃著,怎樣撮合淳于家與李家這場盛大的婚禮最為妥當(dāng)。
聽著聽著,便覺著有些事情雖然說起來十分簡單,但是著手做的話,卻是萬分困難的,但聽百里肆與父親怎樣謀劃著既安定李老,又讓李老心甘情愿地回家養(yǎng)老,不問政事之時,忽然覺著百里肆的心機(jī)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怕。
百里肆建議父親供給李辰三個官位,用以李老做選,其一便是我的少保,與媯燎和他并為公主三師,不過少保是三師之中官位最低的,而百里肆的為人,李老也十分清楚。若李辰那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人若是做了少保,肯定會被百里肆牽制。將來李老百年,這個獨苗說不定會被百里肆擺了一道,甚至連命都保不住。
第二個便是禁軍戶令,記錄禁軍以及圣安城護(hù)城兵衛(wèi)的人數(shù)變動減少或增加,雖然清閑,但并無實權(quán),每日不過就是提筆寫字。
第三個是淳于司徒的下屬,主管媯水河畔,什方,銀波,定陶三縣公田每年的賦稅。這官位雖然油水豐厚,但是卻相距圣安十分遙遠(yuǎn),若是李辰選擇這個官位的話,李家唯一的獨苗,便要自行前往什方上任,三年才能回來圣安一次。
百里肆,這是逼著李老選禁軍戶令,這個官位坐高了也不過是個軍監(jiān)令,說到底還不如崇光身邊的一個親兵權(quán)力大。
我鼻尖忽然傳來了一陣怡人心肺的芬芳,我吸了吸鼻子,緩緩地隨著味道尋了過去。
卻見這芬芳是來自于娘親手上的陶甕。
我盯著娘親,不明所以地朝她眨了眨雙眼。
“還是同小時候一樣,生了個狗鼻子?!蹦镉H抬起手,輕輕地刮了我的鼻翼嗔道。
“好香,好香,娘親是什么?”我興奮地讓娘親快掀開陶甕蓋子,許我看看究竟。
娘親笑了笑,將陶甕的蓋子緩緩地打開后,屋內(nèi)霎也遍布芳香滿溢。我趁機(jī)多吸附了兩口這馥雅的香味,垂眸瞧見陶甕之中盛裝著黛色的茶湯,而茶湯里正盛開著一朵紫朱色的菊花。
隨著娘親用木勺攪動著茶湯,那朵開在水中的菊花也隨水搖曳生姿,柔軟又旖旎。
“這茶湯的名字叫暗香裛露,是用周地的銀針和宋國的百香蜜相溶,而后與這陳國秋日的紫山白玉燉煮而成的?!蹦镉H一邊與我解釋這茶的名字與由來,一邊執(zhí)木勺為我盛了一碗。
我瞧見用以喝這茶湯的器具也十分講究,還是特地從冰鑒里面拿出的玉碗盛放的。
玉碗冰涼,茶湯溫?zé)?,極大凝萃了茶湯之中的香甜,入喉清冽,甘甜不膩,又帶著絲絲菊香。
我一飲而盡之后,便又拿著空碗遞給了娘親。
此時的父親與百里肆談完了事,便都被這香味給吸引了過來,父親先行接下我的碗,放在了茶案上道:“這暗香裛露性涼,姑娘家要少喝?!?br/>
我可憐巴巴地吧唧著嘴看著娘親,還想要再喝一碗。
娘親笑了笑,又從冰鑒之中拿出兩只玉碗分別盛湯遞給了父親和百里肆。
“你父親說的對,性涼的東西,姑娘家要少喝。”娘親放下了木勺,笑著對我說道。
我坐直了身子,撅著嘴,暗自在一旁生著悶氣。
驀然,眼前出現(xiàn)了一只拿著玉碗的素手,我抬頭望去,見到是百里肆將自己的暗香裛露遞給了我。
我詫異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這般縱容我。
“你若喜歡,便將我的喝了,不過只這最后一次,從今往后,公主便要律己,不得再像今日一般縱容自己了。”百里肆看著道。
這分明就是給個甜棗再打一棒子。
我向百里肆謝過,卻沒有抬手接過他的玉碗。
我不接過玉碗,他便這樣一直端著。
兩人仿佛是在較勁,誰都不肯退讓。
少時,門口有內(nèi)侍來報,說昶伯的大女媯軫求見福祥公主,現(xiàn)正在正陽門口等著。
我看了父親一眼,只見他正心無旁騖地喝著暗香裛露,壓根沒有注意到我與百里肆二人的僵持不下。
我又看了一眼娘親,只見她也嘴角含笑地看著父親,完全將我與百里肆隔絕在他們二人之外。
然而百里肆端著玉碗的手,仍舊沒有放下。
我暗自地嘆了一口氣,抬手接下了他手中的玉碗,將暗香裛露一飲而盡,而后站起身,俯身對父親道:“伯憂阿姐來尋我,我且去看看是何事,等下若要得了閑,再來與父親和娘親相聚?!?br/>
父親與娘親聽聞之后,可算是回了神,見我起身拜別,便點頭讓我離去。我才要轉(zhuǎn)身,卻聽百里肆開口說道:“公主若要識禮,便最先從稱呼上開始更改吧,國君稱作主父,鳳姬夫人稱作主母。”
我皺著眉,瞪了一眼百里肆,隨后繞到母親與父親身邊,跪坐下來,緊挨著父親的肩膀道:“人家自小就從未叫過父親,這下好不容易有父可叫,便一定要把小時候所欠缺的都叫回來,一聲‘主父’雖尊了禮,但卻沒有父親這稱呼親近,你說是不是,父親?”
我這突然的親近使父親顯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拘束,他眼中藏有欣喜,而后更是喜笑顏開地輕拍了我的手背道:“好了,好了,好了,不改就不改吧,她愿意叫父親便由她吧,無傷大雅的就莫要再要求她了?!?br/>
百里肆暗自里瞥了我一眼,頷首回道父親“諾”
見百里肆敗下陣來,我心里莫名地開心,一邊繼續(xù)與父親撒嬌,一邊故意向著百里肆露出洋洋自得地微笑。
“你可知昶伯的大女今日找你所謂何事?”父親開口道。
我抬起頭,眨了眨雙眼,認(rèn)真地想著,莫不是因為昨日在軍營之中,對昶伯有所抱怨,昶伯便派伯憂阿姐來與我說道不成?
“昶伯手中四個郡的兵符,皆是孤前去蔡國之前,為了以防萬一而交付于他手中的,自蔡國回來之后,孤便一直都沒開口再要,不過得幸是昶伯并未歸還兵符,否則衛(wèi)姬便早拿這四郡的親兵使陳國大亂了?!备赣H忽然開口提及到昶伯手上兵權(quán)的事來。
“所以,楚國,蔡國,息國斗的天翻地覆,卻至今未傷陳國分毫,這最主要的,還是衛(wèi)姬手上并無陳國兵符?”我開口問道。
父親點了點頭又道:“現(xiàn)在陳國暫時安定了,因而這四郡的兵符便是個燙手山芋,尤其昨日你在軍營之中對昶伯說的那一番話,想必讓他更有了歸還兵符的心思?!?br/>
“所以,父親的意思?”我瞥了一眼百里肆,深知我在陳國的一舉一動,他一定會絲毫不差地對父親說。而昨日我將媯燎從北郊大營帶出來,相信方才也是百里肆一字不差地告訴了父親。
“若是執(zhí)兵符之人存有私心,這兵放在一人手上,便讓孤寢食難安,可若是都放在孤的手上,亦會使那些暗中的齷齪如同衛(wèi)姬一般,妄想躍躍欲試,所以綏綏,你可否有什么法子?”父親認(rèn)真地看著我。
我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垂著頭道:“綏綏不知?!?br/>
我想著就算我說不知,父親也不會因此而為難我,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百里肆,就算我想不出辦法來,百里肆那個老狐貍也會想出法子來。
父親長嘆了一口氣,揮揮手,讓我先行退下,去見伯憂阿姐。
我俯身拜禮,而后退出了殿內(nèi)。
出了勤政殿的我松了一口氣,可算是沒有再被百里肆那個老狐貍給抓住小辮子,走到勤政殿的高臺上,見欒與長信宮的宮娥正站在秋風(fēng)之中等著我,我連忙加快了腳步走上去。
“伯憂阿姐在正陽門口,你現(xiàn)在讓人去宮門口將伯憂阿姐接到長信宮去,咱們也先行回到長信宮等著她?!蔽曳愿乐鴻璧馈?br/>
欒俯身回應(yīng)“諾”,隨后便安排了兩位宮娥前去正陽門口接伯憂阿姐來。
長信宮的桃夭閣被我改成了與藏書閣,里面被欒布置成了可供書畫閑談的靜雅質(zhì)地。
我吩咐欒前去膳房拿些好吃的點心來,便坐在藏書閣的二樓臨窗畫起了畫。
我本想畫一幅臨水落花的,卻沒想著畫著畫著便都畫成了小白。
伯憂阿姐到了藏書閣的時候,我連忙用臂擱壓了一張帛紙在畫上,親自跑去了階梯處去迎她。
她走的緩慢,每走三兩步便要歇一歇。
我站在頂處,看著她面色蒼白,身有病態(tài),忽而覺得她這次進(jìn)宮見我似是深有用意。
我暗自告誡自己多心了,伯憂阿姐可是幫助過我的人。
待她走了上來,朝我緩緩地拜了禮,我上前扶住她,寒暄了幾句,便讓她安坐在小榻上。
“每每秋日里,總是難熬,我這身子,不知道還能再熬多久?!彼讼聛?,用手順著胸口,才說了一句話,便輕輕地咳了起來。
我連忙吩咐侍候在一旁的宮娥看茶,伯憂阿姐卻拉住了我道:“不礙事,秋日里,我就是這樣,總會覺著胸口犯疼,只有咳一咳才會緩解?!?br/>
“尋太醫(yī)看過了么,可否用了什么藥來緩解?”我開口問道。
伯憂阿姐搖了搖頭道:“無用,這病自小就跟著我,父君求了許多珍貴名藥為我續(xù)命,也不見得可以根除,我想著能活一天便算一天吧,總不能讓父君的心血白費。”
我挑了挑眉,不禁地想著,難不成這伯憂阿姐是專門來與我哭窮的嗎,不就是用了他們家的褚色彩釉的裂紋瓶嗎,改天尋父親再要一個還給他們就好了。
許是方才,在勤政殿我聽了父親對我說的關(guān)于昶伯的那番話,便覺著伯憂阿姐今日拖著病身來看我,就是別有用心。
“所以,阿姐今日來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與我說嗎?”我猶豫了片刻,終于開口問道。
伯憂阿姐一怔,遂而笑道:“怎么,如我無事,便不能來找你了嗎?”
我垂著頭,嘆道:“我只是有些不懂,阿姐的身子不好,為何不好好呆在昶伯府上養(yǎng)病,偏偏要跑來我這里。”
伯憂阿姐搖了搖頭:“你不知,日日困在府中的滋味,有多難受,好不容易能有個相識的妹妹可以聊聊天,卻懷疑我別有用心?!?br/>
“看來,我還是走吧?!辈畱n阿姐緩緩地站起身,便俯身要與我告辭。
我看著她那毫無血色的臉,與瘦削的面頰,忽而心有不忍,連忙開口叫住了她。
她回首看我,眼神清澈,由于面帶病容,模樣更甚楚楚可憐。
“阿姐莫要與我一般見識,我方才是受了百里肆那只老狐貍的氣,這才覺得所有人接近我都是別有用心?!蔽抑荒軐⒆约盒睦锏囊蓱]都推給了百里肆,左右我在他那也沒少受氣。
伯憂阿姐莞爾一笑,又緩緩地走到我身邊:“我只見過被信北君的風(fēng)采所著迷的姑娘日夜相思的,可從沒見過被信北君氣的糊涂了的姑娘?!?br/>
聽聞伯憂阿姐的話,使百里肆在我心中更加道貌岸然了起來,果然,百里肆還不止有莘嬌陽一個姑娘。
“誰家姑娘,命這么不好,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個表里不一的男人。”我撇了撇嘴,拉著伯憂阿姐做回到小榻上。
“就是衛(wèi)姬夫人的女兒,福金公主媯薇,她還是你的妹妹?!辈畱n阿姐道。
這消息就如平地驚雷,讓我震驚不已,我還不知道,百里肆這廝還曾與媯薇有過一段情緣。
媯薇是誰,那是息國的桃花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