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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開眼的林天驚，仿佛變了一個人。

    面無表情，一雙清澈黑眸不知為何，竟是化成了銀色。

    那銀眸之中，透著悲苦，亦是透著憐憫。

    這種感覺非常古怪，仿佛眼前的這個人，既是林天驚，又不是林天驚。

    他掃視了一周。

    短短的片刻間，連訣、連越名、連蒼戰(zhàn)死，林俊重傷。

    他是為戰(zhàn)死之人悲苦，亦是在為整個林家憐憫。

    那驚鴻一瞥后，林天驚的眸子再無絲毫情緒，只是看著鬼不歸，機(jī)械的抬起手中劍。

    隨著這一個動作，林天驚身后驟然爆出一片青蓮。

    不同于之前生于劍上搖曳生姿的細(xì)小青蓮，這片青蓮如同是在林天驚身后憑空而出，足有三米多高！

    林天驚的瘦小身影，本該被湮沒在這片遮天蔽日的青蓮之中，但不知為何卻顯得愈發(fā)身形高大，氣勢凜冽。

    仿佛整片青蓮都是在圍繞他而伸展搖曳。

    林天驚左手揮擲出撿來的那柄戰(zhàn)刀，轉(zhuǎn)而雙手握劍。

    電弧纏繞無名劍，其上炸雷響動。

    聲音愈演愈烈，竟隱隱壓過了周遭的劇烈爆炸聲。

    林天驚只是張了張嘴，沒有發(fā)出任何言語，卻帶起一陣劍鳴，落在眾人耳中，如同天地共鳴，組成一句話：“我輩武人，當(dāng)死戰(zhàn)到底！”

    然后雙手握劍，一劍狠狠揮下！

    那是砍，那是劈，那是林天驚初次握劍練刀之時練的最多的姿勢。

    這是刀法，也是劍法的基本動作。

    面無表情，就這么狠狠向下一揮。

    ……

    若是有人能身處郁鸞刀內(nèi)的那片空間，恐怕便會見到，郁鸞刀靈此刻正雙手虛握，向下一揮，面容神情乃至是動作，都與林天驚如出一轍。

    虛握，如同握著一柄劍，也如同握著一柄刀。

    有聲音在這片空間回蕩，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那聲音，有驚訝，有佩服，也有不可置信。

    “林家都是瘋子么！竟然自愿身體讓刀靈入主！就為了出這一刀！當(dāng)真是不怕魂魄灰飛煙滅么！”

    ……

    伴隨著一動作，身后青蓮如長龍汲水，驟然化作綠芒，匯入這柄劍中。

    不同于之前那璀璨奪目的一劍生蓮，沒有搖曳生姿，也沒有生生不息的氣象，只是無聲無息，匯入劍中。

    劍身驟然出現(xiàn)青色虛影，通體如翠玉雕成，綠芒流轉(zhuǎn)其間。

    一片青蓮，換得一劍。

    然后這通體翠綠的“一劍”，在林天驚的一揮之間，驟然離開“本體”，如離弦之箭激射而出。

    罡風(fēng)呼嘯。

    劍上雷電閃動。

    那離弦之箭，更是帶出一線漆黑裂痕。

    與鬼不歸之前出拳相仿，這一道漆黑裂痕，正是破開空間的征兆！

    帶起風(fēng)雷，也帶起一片青蓮。

    這柄劍飛掠過的每一寸空間，疊疊青蓮綻放，不同于之前的嬌柔青翠，這片青蓮顯得有些墨綠，顯得更為鐵血剛硬。

    仿佛這片墨綠，是鮮血浸染而成，難以拭去。

    青蓮之中，殺氣沖霄。

    ……

    鬼不歸背后身中一刀，血灑長空。

    以他的修為，本該在瞬間轉(zhuǎn)身回?fù)袅挚。徽袣⑷?。但不知為何，在看到林天驚驟然睜開雙眼，帶有殺意的銀色眸子之后，整個身體都在不可抑制的顫動。

    鬼不歸沒有轉(zhuǎn)身，一個向后肘擊。本就虛弱至極的林俊隨即倒射而出，身形擊斷數(shù)十棵粗壯大樹，最后才在一棵年逾百年的老樹上堪堪止住身形。

    面對這柄“碧綠”飛劍，鬼不歸心頭猛然浮起一陣驚悚。

    他終于不再藏私。

    不同于心中的那股驚悚，他顧不得背后那道可怖的傷口，身體保持舒松自然，不偏不倚，動作如行云流水，輕柔勻緩。

    左右手大袖飄搖，抬手起勢畫弧，圓活完整，呈弧形式螺旋形，轉(zhuǎn)換圓活不滯，同時以腰作軸，上下相隨，周身組成一個整體。

    左右圓弧，漸成小圓。

    小圓之外，再現(xiàn)一圓。

    中間一道玄妙曲線相隔。

    連綿不斷，銜接和順，虛實(shí)分明，輕靈沉著，剛?cè)嵯酀?jì)。

    左陽右陰。左手圓隱隱金輝交映，右手圓黑氣死氣彌漫。

    陰陽并濟(jì)。

    若是此時林天驚還保持神志，定會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道玄妙圖案，像極了自己世界的太極圖！

    這道“太極”之上，浮現(xiàn)八卦，籠罩鬼不歸周身，如同一面盾牌，正對“林天驚”的青蓮一劍。

    太極八卦，隱隱仙氣浮動。

    與鬼不歸這周身滔天死氣截然相反。

    ……

    林天驚一劍揮出后，并不好受。

    能越境發(fā)揮出這等戰(zhàn)力，根底所在，還是那柄無名劍中的刀靈。

    以刀靈附體出一劍，且有如此聲勢，林天驚自然不那么好受。

    伴著這一劍，他的雙臂如陶瓷崩裂，瞬間爬滿無數(shù)裂紋，從指間崩裂直至臂膀處，隱約可見骨頭。

    不知為何，雙臂卻未見點(diǎn)滴鮮血流出。

    林天驚的眸中銀色逐漸消散，在他神志逐漸恢復(fù)的同時，腦海中回蕩起一段略顯虛弱的話：“我已經(jīng)盡了全力，護(hù)住你的魂魄不滅。但你也受傷極重，不可妄動！”

    那聲音微微一頓，似乎是記起了什么，愈發(fā)虛弱：“之后我會閉鎖此劍六識，若有其他言語，切勿相信！”

    劍中，有一道聲音氣急敗壞的說道：“郁鸞刀！你算計(jì)我！”

    但這道聲音，終究是沒有傳到林天驚的腦海中。

    在眸子銀輝最后消失的剎那，仍是以刀靈主導(dǎo)身體的“林天驚”瞥了眼鬼不歸，面色憂慮。

    這一劍，能否功成，自己是看不到了。

    林天驚就算能看到，也動不了了。

    自己的這一劍，讓林天驚的雙臂筋脈斷了十之**，刀靈入主，以致神魂震蕩。

    若非他修的是冥想之法，識海神魂堅(jiān)固遠(yuǎn)超他人，此刻林天驚怕是已經(jīng)成一名白癡了。

    若非他的戰(zhàn)骨不同于尋常之人，是以戰(zhàn)氣凝成，并無實(shí)質(zhì)，怕是此時林天驚的戰(zhàn)骨已經(jīng)盡碎，成為廢人了。

    但這是這諸多“若非”，才保全了林天驚的神志與命。

    冥冥之中，當(dāng)真是有天意？

    刀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一柄刀，一柄劍，管不了那么多，能做的，也只有斬殺異族。

    既然要?dú)ⅲ蔷蜌€盡興，殺的讓林厲死而瞑目。

    人生短短，殺個盡興。

    此生為林厲的這一殺。

    最后的時刻，郁鸞刀靈借林天驚的身體，輕聲說出三個字：

    “且盡興！”

    ……

    最堅(jiān)固的盾，與激射而出的劍，沉悶相交。

    無名劍與這太極八卦相交剎那，頓生異象。

    無名劍青蓮枯榮再生，如一瞬過春秋，一瞬百年。

    如綠浪拍岸，潮起潮落，此起彼伏，延綿不絕。

    說是劍，卻有刀。

    每一朵青蓮綻開枯萎，都有刀氣衍生，風(fēng)雷驟起。

    那道本該即刻消散的黑色空間裂縫，竟是久久不散。

    風(fēng)聲，雷聲，聲聲不絕。

    薪火相傳，刀氣生生不息。

    竟是與那林俊的疊勁相仿，愈發(fā)猛烈。

    那風(fēng)雷之勢，其勢如小溪匯江，大雪崩落。

    點(diǎn)點(diǎn)還未散去的青芒，逐漸向后飄散，匯成模糊人形。

    那人抬手握劍，又似是在握刀前劈。

    滾刀之術(shù)，青蓮之意，在這人手中如有神助。

    如在夢中。

    在斷樹上動彈不得的林俊，身子猛然繃直，看著這道模糊身形，嘴唇顫抖，終究是沒有喊出那兩個字。

    仿佛怕自己的這聲喊，將這模糊身形驚醒吹散。

    青蓮氣象萬千。

    每一次風(fēng)雷聲后，那太極八卦，仙氣愈發(fā)弱小，金芒愈發(fā)黯淡。

    鬼不歸此時是有苦自知，有苦難言。

    每一次的青蓮枯榮，帶起的每一次風(fēng)聲雷聲，其實(shí)都是一劍，或者說是一刀衍生而出的種種異象。

    那道黑色裂縫之所以經(jīng)久不散，都是因?yàn)橐坏哆f一刀，銜接不斷。

    自己那一拳威勢駭人，毀去大半林家，才只是撕開空間。

    而這每一刀，皆有可以斬開空間的恐怖力道！

    林俊之前數(shù)百刀的滾刀術(shù)，自己尚且要避其鋒芒。這眨眼之間數(shù)百刀的威勢，又該恐怖到何種地步？！

    他不敢想。

    自己不是沒有想過避開這一劍遁走，但這青芒匯聚而成的握劍之人，顯然是氣機(jī)早已遙遙鎖定了自己。

    若非自己果斷不再藏拙，將自己壓箱底的手段施展出來，想來此刻已是斃命當(dāng)場。

    避走，只會死得更快。

    鬼不歸顯然是知道這握劍之人是誰。

    郁鸞刀神，林厲的一絲殘念。

    林厲戰(zhàn)死沙場，死前遙望故鄉(xiāng)，面容安詳。

    但他死前必然是有所思念，有所心愿。

    人人皆知林厲此生只愿踏平異族，清掃邊疆。

    顯然這股執(zhí)念被刀靈接了下來，然后在今日，借由眼前的這個少年之手，終于釋放而出。

    鬼不歸沙啞道：“林厲！你當(dāng)真是死都不讓我安寧?。?！”

    人常道，生死之間有大悟。鬼不歸面對這危及生死的一劍，止步于武宗九星巔峰，半步武皇的境界，終于隱隱松動。

    鬼不歸眼神豁然大亮！

    身后無數(shù)黑氣匯聚成一柄小劍，近乎實(shí)質(zhì)，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篆刻的種種符文，以及那劍身折射而出的黑色光輝。

    然后他仰天清嘯一聲，沖天而起入云海。

    于此同時，身前這太極八卦，轟然破碎。

    青蓮一劍緊隨其后，如有仙人御劍而行，沖天直上九萬里。

    站在地上的眾人仰頭看著云層，如螻蟻觀天。

    云層之上，雷聲震天，一道道威勢駭人的天雷劈下，如在錘煉某物。

    林天驚猛然咳出鮮血，雙臂上駭人的傷口，血如泉涌。

    但他沒有蹲下，一劍拄在地上，拼命嗎仰頭，想要看清結(jié)果。

    但林天驚心中猛然閃過一絲清明，與那柄青蓮之劍斷了聯(lián)系，沒有緣由的，他便知道已經(jīng)失敗了。

    片刻后。

    一道黑氣垂落大地，降臨瀚海。

    整座瀚海登時一震。

    鬼不歸捂著被洞穿一個巨洞的右肩，咳著黑血，猙獰的掃視在場的眾人，最后眼神落在了林天驚身上。

    雖然重傷，但此刻鬼不歸的氣勢，較之之前，更上一層樓。

    那幾乎是質(zhì)與量之間的差別。

    有龍家子弟舞劍上前，才踏出一步，登時化成齏粉。

    鬼不歸猙獰道：“你們都得死！”

    戰(zhàn)氣如海，包括林天驚在內(nèi)，所有人都被鎮(zhèn)壓的單膝跪下，無法抬頭。

    天上，一道近乎匕首大小的碧綠小劍，俯沖而下，直刺鬼不歸。

    鬼不歸抬眼看著它，道：“林厲！這道執(zhí)念，還真是死纏不休！”

    他隨手向上一揮，一道黑色裂縫蔓延而出，與那碧綠小劍相撞，然后天地之上，那碧綠小劍無聲湮滅！

    抬手撕開空間！

    武皇境界！

    鬼不歸竟是在生死之間，悟得一絲清明，踏入武皇境界！

    此時，連林天驚都不自覺的咽了口苦澀口水，已經(jīng)絕望。

    武皇境界，哪怕是重傷，抬手之間，亦是可以摧毀這座瀚海！

    如此強(qiáng)敵，近乎無敵！

    鬼不歸捂著右肩，偏偏一步一血印的走向林天驚，不急不緩。

    每踏下一步，戰(zhàn)氣，威勢都愈發(fā)駭人。

    他血紅著眼睛，死死的盯著被迫單膝跪地，動彈不得的林天驚。

    如此重傷，鬼不歸生平僅遇到兩次。

    第一次是李世民的一劍生蓮。

    而第二次，卻是因?yàn)檫@個僅是武者境界的少年！

    這在鬼不歸心中化成了一個死結(jié)！

    死結(jié)唯有以死解！

    鬼不歸要在眾人面前，將這少年一掌斃命！

    尚且還是武師巔峰境界的連破掙扎想要站起，但猛然間渾身戰(zhàn)氣驟然一空，胸口戰(zhàn)骨處猛然傳來喀嚓一聲戰(zhàn)骨碎裂的聲音。

    一炷香，終！

    以秘藥催動自身境界暴漲的連破，已然成了一個廢人！

    鬼不歸沒有看猶有不甘的連破，一步一步走至林天驚身前，捂著右肩的左手終于松開，抬手之間，黑氣纏繞，作勢劈下！

    林天驚，生死只在頃刻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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