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陪著源輝月出門的最終還是諸伏景光。
他在出門前做過最后的嘗試,問了降谷零要不要一起去,但金發(fā)青年輕飄飄拒絕了,他只好無奈地接受現(xiàn)實。
帶著源輝月出門轉了一圈之后諸伏景光撓了撓頭,“我要買的東西都是日常用品,隨便找個超市就能買到了。倒是源小姐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嗎?”
源小姐隨和地表示,“隨便?!?br/>
諸伏景光“……”
這個世界上最麻煩的要求就是“隨便”。他默默回頭看著身邊的人,她的視線正百無聊賴地在街旁的店鋪上掃過,并不像電視劇中刻畫的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看著平民的生活跟看到了蟲子會說話一樣,看到個路邊攤都能一驚一乍。
諸伏景光忍不住看了她一會兒,“源小姐以前來過長野嗎?”
“來過,不過沒有出來過?!彪S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萩原說這里是你的老家?”
“對?!?br/>
他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后往西邊指了指,“往那邊,再走過三條街就是我以前的家?!?br/>
“這么近啊,要回去看看嗎?”
諸伏景光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
“這倒不用,現(xiàn)在應該也沒有人在?!彼魺o其事地笑了笑,將手重新揣回口袋,輕輕垂眸,“兄長在長野市那邊工作,老家這里很久以前就沒人住了?!?br/>
源輝月回頭看向他,青年的側臉線條柔和,墨色的眼睫斂著,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陰影,神情十分平靜。
沒有追問他沒提及的父母,她點了點頭,“這樣啊,這兒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逛一逛嗎?我出來只是想透透氣?!?br/>
這個問題頓時將青年從未知的情緒中拉了出來,他聞言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額,松本市這里的話,最有名的名勝古跡好像就是松本城?!?br/>
剛從松本城出來的源輝月“……”
諸伏景光無奈,“我想想,好像還有松本市美術館,鐘表博物館,周邊的話也有溫泉之類的?!?br/>
然而溫泉太遠了,而無論是美術館還是鐘表館顯然都不在大小姐的興趣范圍之內(nèi)。
諸伏景光邊絞盡腦汁地思考還有什么值得去逛逛的地方,一邊不自覺地沿著長街往前拐了個彎。
熟悉的街道陳設闖入視野,他的腳步下意識停頓了一瞬,看向周邊。
“這里……好像距離我以前的小學不遠了?!?br/>
“嗯?”源輝月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準確找到了不遠處高高的教學樓。
上課的鈴聲穿過半條長街傳來,她朝著那個方向望了兩眼,終于提起了幾分興致,“回去看看嗎?”
“誒?”
十五分鐘后,諸伏景光無奈地陪著大小姐漫步在了小學的校園里。
正是上早課的時間,教學樓門口停了一輛大巴車,有許多小朋友正從樓里出來在車門口排隊,邊排邊好奇地朝他們這邊張望,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雞崽。
他們剛剛順利通過了小學的大門。守門的門衛(wèi)早就換了,就算沒換也不可能還記得他,諸伏景光正準備跟他解釋自己以前是這座學校的學生的時候,源輝月就若無其事地開了口,告訴門衛(wèi)自己是來考察弟弟以后上學的環(huán)境的。
大小姐糊弄人不打草稿,偏偏一張臉機具欺騙性,門衛(wèi)當場就信了她的邪,將他們放進來了。
既來之則安之,諸伏景光無言了一會兒就重新收拾好了心情。
十多年過去,學校的格局似乎和當初沒什么變化,但細微處的改變不少。教學樓明顯被翻修過,當初泥土和草皮的天然操場也變成了顏色鮮艷的橡膠場地,操場邊緣他們以前植樹節(jié)種下的小樹竄成了一片濃蔭。
望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場景,他的心底忽地升起一點感慨,“我的確好多年沒回來了。”
“嗯?”
“我只有小學一年級是在這邊念,”青年解釋,“之后就去了東京,一直沒有再回來過。”
“這樣啊,”源輝月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口問,“所以說你和降谷是在東京念小學的時候認識的?”
諸伏景光微怔,回頭注視她幾秒,唇邊不經(jīng)意露出了一個笑。
源輝月若有所覺,被他笑得有點莫名其妙,“怎么?”
“沒什么,”景光笑瞇瞇地說,“只不過,我還以為你不關心零的事情呢?!?br/>
“……”
不小心暴露了什么的源大小姐若無其事地扭頭,好像忽然對教學樓前排隊的小雞崽們產(chǎn)生了興趣,“他們在干嘛?”
養(yǎng)過貓的人都知道,貓咪如果一不小心惱羞成怒了就很不好哄,諸伏景光假裝沒發(fā)現(xiàn)她的生硬,見好就收地配合著轉移了話題,“應該是學校組織了秋游?!?br/>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意外的招呼,“你是……景光?”
兩人下意識回頭,就看到一位帶著眼鏡穿著西服的男人,似乎是學校的老師,正站在不遠處遲疑地望著他們。
那是個頭頂“一毛不拔”的中老年男子,手肘里還夾著教案,面目很和藹,看起來就是會受到小朋友喜歡的類型。他盯著這邊開口時還下意識托了托眼鏡,似乎還在努力辨認,但諸伏景光已經(jīng)從這個習慣性小動作中認出了來人,“木村老師?”
“真的是你?”這位姓木村的教師頓時露出了一個笑,大步朝他們走來。
察覺到身邊人疑惑的視線,諸伏小聲給她解釋,“是我小學時候的班主任?!?br/>
說話間木村老師已經(jīng)走到他們身邊,先是拿視線打量了他一圈,這才笑呵呵地說,“好多年不見了,要不是你和高明長得像,我還不敢認?!?br/>
諸伏景光乖乖跟昔年的班主任喊了一聲“老師好”,然后繼續(xù)給源輝月解釋,“高明是我兄長的名字?!?br/>
班主任這才注意到他身邊的人,隨即了然,理所當然地誤會道,“這位是你現(xiàn)在的女朋友?帶她來以前你上學的地點玩的?”
他登時點了點頭,一副“不錯啊,你小子很有手段”的欣慰表情。
諸伏景光被這句話嚇了一跳,連忙手忙腳亂地擺手解釋,“不是,等等,你誤會了,不是我女朋友!這一位是,是……”
他卡了殼。
這要怎么介紹?是他的雇主,還是他要保護的人?
好像無論哪種說法都只會誤會得更深?
諸伏景光原地卡帶,反而是源輝月本人被誤會后依舊淡定,沖這位班主任點了點頭,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諸伏桑的朋友。”
“哦哦?!?br/>
班主任連忙回應,只不過一轉身,又給了諸伏景光幾個兼具遺憾和鼓勵的眼神。
大意大概是——還在稱呼你的姓氏啊,不過這個女孩子看起來的確很難追的樣子,要加油啊景光。
諸伏景光被鼓勵得哭笑不得,只能慶幸今天幸好沒有帶零一起出來。
這位班主任當年跟他非常熟悉,不但是他的老師,還是他父親的同事,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之一。當年在某件事情發(fā)生之后,他轉學去了東京,這才斷了聯(lián)系。
現(xiàn)在這位長輩看著長身玉立已經(jīng)長大的諸伏景光十分欣慰,敘舊完后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當年發(fā)生了那件事之后我一直都很擔心你,結果直到你轉學到東京我都沒能幫上什么忙。之前有一次遇到高明我還問過他,聽他說你在東京過得還不錯,現(xiàn)在親眼看到你的狀態(tài),我終于能夠放心了?!?br/>
源輝月神色微微一動,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諸伏景光依舊是一臉平靜的微笑,溫和地沖昔年的老師點了點頭,“我現(xiàn)在的確過得挺好,放心吧老師?!?br/>
木村老師還有課,和他們簡單聊了幾句就匆匆離開了。之后他們又在學校里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多。
不知不覺距離他們早上出門已經(jīng)過了兩個小時,諸伏景光在學校附近找到了一個自動販售機,彎腰隔著玻璃門挑飲料。
“源小姐,你常喝的那個青提汁的飲料牌子這里好像沒有,給你換別的嗎?”
源輝月“那就礦泉水。”
大小姐的回答充分體現(xiàn)了什么叫做“寧濫勿缺”,諸伏景光無奈應了聲好,投幣買完東西后,將礦泉水擰開遞了過來。
源輝月慢悠悠喝著水,視線一邊看似不經(jīng)意地往身邊的青年身上瞟。
這人連買飲料都沒什么脾氣,源輝月點了單,他就也沒有再多看那些五彩繽紛的飲料瓶,跟著她拿了一瓶一模一樣的礦泉水。此刻正捏著水瓶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他喝不喝水都可以,純粹只是陪她。
諸伏景光好像一直都是如此,性格溫和,看起來好像都沒有任何脾氣和棱角。
但真正和他接觸久了才知道,所謂的溫和隨性好說話也確實只是“看起來”。
在不知道被瞟了第幾眼之后,黑發(fā)青年終于無奈地垂著眼一笑,“想問什么可以問的。”
源輝月終于側過頭去,光明正大地看著他。在認真觀察了幾秒之后,她終于開口,“剛剛你那位班主任說的‘那件事’是什么?”
諸伏景光唇邊的淺笑沒變,指尖漫不經(jīng)心捏著飲料瓶,格外平靜地給她解釋,“我念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患了失音癥?!?br/>
他們坐在自動販售機旁邊的長椅上,身后的景觀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青年的身影有一半坐在了影子里。
“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從長野到東京,就算換了環(huán)境也一直都沒有好轉,直到我后來遇到了zero??偠灾?,大概的確是讓其他人擔心了吧,木村老師當時還是我的班主任,肯定讓他頭疼了很久?!?br/>
他的語氣有種時過境遷的淡然,甚至還有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復雜和愧疚。
這點復雜被源輝月敏銳捕捉到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諸伏君你,很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呢。”
諸伏景光一怔,回頭看過來。
“是……是嗎?”
“是啊,”她若有所思,“是因為以前有過什么類似的陰影嗎?因為自己造成過什么難以挽回的事情?”
黑發(fā)青年的眼瞳下意識放大了一下,落進了一點搖曳的影子。
源輝月隨口一說,說完了也沒打算繼續(xù)往下深究。她慢悠悠地繼續(xù)喝水,有歡騰的人聲從街道對面?zhèn)鱽恚瑢W校的大巴車開出了校門,車里的小朋友們好奇地擠在窗前趴著往外看。
她感興趣地看了兩眼小朋友們的小黃帽,身旁的人似乎終于回過神,然后反而因為自己的忽然走神率先開口。
“抱歉。”
源輝月回頭,想了想,“ptsd?”
“……源小姐你說話還是那么犀利啊?!敝T伏景光無奈地笑,“沒那么嚴重。而且,只從剛剛那幾句話就能看出這么多嗎,你還真厲害?!?br/>
“倒也不止這幾句話。”
諸伏景光看著從面前經(jīng)過的大巴車,“不過,源小姐你一直都是這樣嗎?可以輕易看出來其他人的想法和目的?”
“差不多?”
“這樣啊,那……不會很辛苦嗎?”
她微微一頓,回頭看過去。隨即青年似乎也反應了過來,“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冒犯,我……”
不等他組織完又一次道歉,源輝月想了想,伸出手。
“扯平了,我剛剛好像也冒犯了你一下?!?br/>
諸伏景光微怔,隨即眉眼柔和下來,也朝她伸出手,“嗯,扯……”
他的話音斷在了半空,溫和的眸光幾乎剎那凍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起身就將她拽到了身后。
“諸伏君?”
源輝月被他扶了一把才站穩(wěn),遲疑地看看擋在自己面前的人,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
不遠處的墻角飄下一片落葉,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源小姐,抱歉,我們回去吧?!?br/>
她一愣,又重新看向他。青年依舊凝望著那個方向沒有回頭,眼中看不清情緒,“現(xiàn)在就回去,我下次再陪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