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風和王、譚二人一同來到御書房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不少官員先到了。大家都站在庭院的廊檐下聽宣，不敢輕易抬頭，卻又都好奇地朝御書房里張望，乳白色的香煙正從門縫里透出來,彌散著一種詭異的氣息。大家的心中當然也都懷著同一個問題：離開朝廷已久,御書房就快要結(jié)蜘蛛網(wǎng)了，元酆帝突然召見大家，到底所為何事？
官員們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又低聲地交談著，大約也都聽說了這事和疾風堂有關(guān)。“偏偏袁大人這節(jié)骨眼兒上又跑出去了,這叫什么事呢？”大家埋怨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算來也都是拜他所賜,如今皇上要查問關(guān)于疾風堂的事，他卻跑得遠遠的，叫我們怎生應(yīng)答才好？”
且議論著，見到門外康親王轉(zhuǎn)了進來，少不得都上前來問好，又問：“王爺心里可有個底么？”
“本王也不清楚，不過，我想大約是為了這件事情呢！”康親王道，“疾風堂把飄然真君給參了！”
——“飄然真君”名叫孫靜顯，當初妖道胡喆因罪被斬之后，孫靜顯在斗法大會上勝出而受到元酆帝寵信。從此，帶著元酆帝修道煉丹，不亦樂乎。雖然也有人想走捷徑接近元酆帝，就向?qū)O靜顯行賄，然而元酆帝把一切朝政都拋給了竣熙，竣熙又和孫靜顯沒什么話說，這些銀子不啻都打了水漂。大家摸著門路之后，去巴結(jié)孫靜顯的人就少了。而孫靜顯又顯得比胡喆老實許多，并不做那貪贓枉法魚肉鄉(xiāng)里的事，他外頭的徒子徒孫，該納稅就納稅，該做善事就做善事，口碑頗好。大臣們還都慶幸這次好歹皇上沒有寵幸出一個妖道來。怎轉(zhuǎn)眼這人也被參了呢？倒也不奇怪，人無完人，加上疾風堂的鼻子比狗鼻子還靈，總會嗅出些什么來！
“王爺從何處得知的？”大家都好奇。
“孫靜顯被人參‘□后宮’。”康親王道，“揭發(fā)信送到了我那里，內(nèi)中指名道姓，全是所謂跟孫靜顯有染的妃嬪，可不就是我這宗人府令管轄范圍么？我還沒來得及調(diào)查，萬歲就先發(fā)作了?！?br/>
這也難怪元酆帝會震怒！大家想，已經(jīng)有過一個胡喆，牽連了麗、殊兩位貴妃。皇上還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么？只不過，為了區(qū)區(qū)一個江湖術(shù)士就將六部堂官兩殿大學士和獬豸殿御史都招來，未免太興師動眾了吧？
“程大人也已經(jīng)到了，”康親王微笑著上來招呼，又用低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我那不爭氣的外孫女兒已經(jīng)到家了，她本來想隱瞞，不過最后還是說了實話。這一天一夜多蒙程大人照顧她了?！?br/>
康親王就像一個平靜的水潭，從表面上絕對看不出下面有多深。程亦風盡量不回應(yīng)他說的任何話，就好像沒聽見似的，只垂首問安。
康親王卻不氣餒，又轉(zhuǎn)向王致和和譚紹文，笑道：“二位大人，聽說你們方才會審冷千山一黨了，成果如何？”
“哎，別提了！”譚紹文道，“哪兒是會審呢，簡直……”他本想一吐為快，不過王致和在邊上戳了戳他，他立刻意識到，現(xiàn)在究竟是“倒袁”一邊占上風還是疾風堂柳暗花明，都還是未知之數(shù)，不是張揚的時候，一不小心成了那一邊的出頭鳥了。當下把后半截話咽了回去。轉(zhuǎn)口道：“這么多人，怎是一時半會兒能夠?qū)彽眠^來的呢？下官等定當殫精竭慮，盡己所能，不負皇上和太子殿下之所托?！?br/>
“呵呵，”康親王笑了笑，“可不是，這案子牽連甚廣，看來復雜萬分，一定要小心謹慎，萬一有何疏漏，那就可能造成冤案了?！?br/>
“是，”王、譚二人都點頭，“王爺教訓得極是，下官等已經(jīng)將一干人犯都押入大牢，見完皇上之后，自然召集全體參與會審的官員，仔細研究，絕不造成冤假錯案?！?br/>
“本王也只是隨便說說。”康親王道，“你們也曉得，我年歲大了，除了宗人府，其他什么也不想管。本來宗人府也太平得很呢，誰料到忽然又出了飄然真君的事情……唉，一切且看皇上的意思吧?！?br/>
說著的時候，聽到御書房內(nèi)一聲鐘鳴，接著有小太監(jiān)吆喝道：“皇上出定！”
“什么？”外面的大臣們都有點兒莫名其妙。畢竟禮部尚書趙興博聞廣識，沒好氣道：“那是道家修煉，到收功的時候，就叫‘出定’——唉！國家如此，怎能不小人當?shù)溃俊?br/>
趙興這個女兒是快五十歲才得著的，視如掌上明珠，千挑萬選才配了司馬勤這個女婿，小伙子上進謙虛、孝順有禮，趙興直當他是自己兒子一般。誰料新婚不到三年，竟生死永隔。不論是哪個有心人在幕后作怪，趙興都想把他找出來，和他當面對峙，問問他，因為過去的一樁舊事毀了一個年輕人，這和陷害忠良有何區(qū)別？
眾人都曉得他嘆息的原因，卻不敢隨意附和，省得聽者有心，惹來一身麻煩。況且，元酆帝既已出定，就讓小太監(jiān)打開了御書房的門，召各位大臣入內(nèi)見駕。
大家魚貫而入，按朝會上的次序排好。三跪九叩，聽到“平身”之后，才敢悄悄窺視龍顏。元酆帝既不像落雁谷戰(zhàn)役之后那樣滿面病容，也不像大青河勝利之后那樣滿面紅光亢奮無比，正像一個尋常的半百老人，氣色甚好，不過心情卻似乎不怎么好。
“諸位卿家！”他第一句話出口就是伴隨著憤怒地拍案，“朕閉關(guān)修煉這段時間，你們都是怎么輔佐太子的？”
“臣……”大家沒想到皇上這樣問，都愣了愣，才有人道：“萬歲閉關(guān)的這段日子，太子殿下為國事廢寢忘食，促成了我國和西瑤的盟約，得到西瑤的火炮制造技術(shù)，已經(jīng)造出了威力無比的火炮。殿下如今既施行新法，又懲處*，朝廷上下一片新氣象?！?br/>
“夠了！”元酆帝怒喝，“什么懲處*？我堂堂天朝，哪兒來那么多*？朕當政的時候，怎么沒見到這么多*？你們是說太子做的不好，所以貪官污吏層出不窮，還是說朕是睜眼瞎？又或者列祖列宗都是睜眼瞎，放著*也看不見？”
“這……”眾大臣面面相覷。
“程亦風！”元酆帝點名道，“我知道這個新法一向是你在宣揚的，你來說說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程亦風斟酌著用詞，“臣的確支持新法，臣也的確認為，列祖列宗所制定的規(guī)矩并非都是無懈可擊。不過……”
他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元酆帝已經(jīng)不耐煩地揮手道：“夠了夠了，你不要給我起承轉(zhuǎn)合來一大篇。我只問你，這個疾風堂和這個新科狀元袁哲霖，跟我的飄然真君有什么仇？為何要誣告他？”
皇帝這樣中氣十足地斥罵，也不曉得有多少年沒有聽過了，大家都被震得怔住了，抬頭再看時，見到一個中年道士不知何時已經(jīng)侍立在了元酆帝的身邊。想來就是飄然真君孫靜顯了。許多人已經(jīng)不記得三清天師胡喆的模樣，印象中是個面目可憎的道士，孫靜顯看來完全飄然出世，似乎被疾風堂揭發(fā)的人并不是他一樣，只靜靜站立旁觀而已。
“孫道長一直協(xié)助朕修煉。”元酆帝道，“他和朕幾乎是寸步不離，哪兒來的閑工夫去和敬嬪、珍嬪、錦嬪通奸？難道他有□術(shù)么？”說著，將一封折子狠狠地丟到了地上：“你們且看看，這里面寫得活色生香，倒像真有這么一回事似的。你們倒告訴朕，疾風堂是怎么打聽到這些的？難道他們天天都呆在敬嬪、珍嬪、錦嬪的寢宮里？那到底是孫道長通奸，還是疾風堂的探子對敬嬪、珍嬪、錦嬪圖謀不軌？你們說？到底是誰？”
大家不敢輕易回答，心里都飛快地轉(zhuǎn)著主意：好嘛，疾風堂自持有太子撐腰，這幾個月來什么人都敢參、什么人都敢抓，如今更到老虎嘴里拔牙，可算是自找麻煩了！聽元酆帝這意思，不管疾風堂揭發(fā)孫靜顯的這些罪行是真是假，皇上是決心要為孫靜顯出頭的。要是能就此將疾風堂給鏟除了，那對大家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只不過，萬一竣熙執(zhí)意支持哲霖，那豈不是有要搞成當初皇帝與太子對立的局面？
“太子呢？”元酆帝問道，“早就讓你們叫他來，他到哪里去了？疾風堂的人呢？為什么也不來見朕？難道不想給朕一個解釋么？”
“回萬歲爺?shù)脑?，”太監(jiān)道，“太子殿下和疾風堂的袁大人都去尋找蓼汀苑的鳳凰兒小姐了。她被奸人綁架，至今還音信全無呢！”
“鳳凰兒？”元酆帝顯然早已忘記這個曾經(jīng)讓他心動的舞姬，“這又是什么人？竟然太子親自去找她？袁哲霖也去了？疾風堂這樣神通廣大，怎么會還‘音信全無’呢？”
“臣啟萬歲……”譚紹文道，“疾風堂探聽到的消息說鳳凰兒小姐系被冷千山綁架，不過冷千山已經(jīng)被押在刑部大牢，他并不承認綁架之事，況且昨夜禁軍到芙蓉廟冷將軍的營地，也沒有發(fā)現(xiàn)鳳凰兒小姐行蹤。”
“什么胡天胡地的？”元酆帝道，“又關(guān)冷千山什么事了？他好好的去綁架那個鳳凰兒干什么？難道疾風堂如此神通廣大還不曉得冷千山的老婆比母老虎還厲害，他敢多看旁的女人一眼，就要頂一晚上痰盂呢！你就是給他熊心豹子膽，他也不敢去綁架個大姑娘！真是荒唐至極！”
“這……”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不過好在元酆帝也沒打算要大家他一個答案，他似乎純粹是因為疾風堂“誣告”了他心愛的飄然真君，偏偏這時候又不能找哲霖來痛罵一番，所以無處瀉火，就自顧自惱怒道：“說起冷千山，朕也要問問你們——他不是好好兒的在那個什么地方準備抗擊樾寇么？怎么會造反呢？朕閉關(guān)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外頭倒好像已經(jīng)過了幾百年似的——你們倒說說，冷千山怎么會帶領(lǐng)了一大群將軍逼京造反？”
“臣啟萬歲，”譚紹文小心翼翼道，“冷千山因為被疾風堂彈劾貪污受賄等多項罪行，已經(jīng)引咎辭職。其他跟隨他一同來到京城的軍官，也都是因為做了貪贓枉法之事才入京請罪的?！?br/>
“疾風堂——又是疾風堂！”元酆帝道，“疾風堂難道跟朕的朝廷有仇么？朕聽說司馬非的兒子被原冤枉死了，可有這回事？”
“萬歲！”譚紹文嚇得趕緊跪下，“就臣審理此案時所得證據(jù)看來，當年爭地傷人致死一案，千真萬確，而后來苦主張氏被人殺害也是……”才說著，卻忽然想起管不著在刑部大堂里說的那一番話——什么鐵證都可以偽造出來——于是，好像咬了舌頭似的，說不下去了。
“夠了，夠了！”元酆帝道，“不要跟朕說什么證據(jù)——那個爭地傷人案，朕聽說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陳芝麻爛谷子的，為何非要挖出來？朕聽說司馬非的兒子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就犯過一點兒小錯，有什么大不了的？卻被人這樣咬住不放——哼！朕看那個告狀的女人根本不是想為他的丈夫申冤，無非是想敲詐勒索罷了！”
“萬歲！”趙興聽了此言，不由老淚縱橫，雙膝一軟，跪倒下來，“勤兒的確是個忠孝兩全的好孩子，他死得實在冤枉，請萬歲替他申冤！”
“啊，朕想起來了，他是你的女婿！”元酆帝讓人扶趙興起來，“趙愛卿放心，朕不會置之不理的——謀害司馬勤的，是不是疾風堂？”
“回陛下，”有大臣道，“揭發(fā)司馬參將的并非疾風堂，而是冷千山和向垂楊。”
“他們？”元酆帝皺了皺眉頭。
“陛下！”譚紹文心中迅速地計算，眼下是一個大好時機，元酆帝厭惡疾風堂，以致厭惡一切與疾風堂站在一邊的人，似乎還要為一切被疾風堂懲治的人翻案，如果自己再不表明立場，說不準就被打成了疾風堂同黨了——畢竟，一切疾風堂所揭發(fā)的案子都是經(jīng)他手審理的！于是，他趕緊叩頭道：“臣啟萬歲，舉報司馬參將的并非冷將軍和向?qū)④?，此事還另有隱情！”當下，將冷千山所說的接到密信的事情一一道來。
在場的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內(nèi)情，驚訝無比：“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王致和也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人，“冷千山等人這次被人彈劾也不是疾風堂直接出面，而是有人將告密信送到了痛失愛子的司馬元帥手中，再由司馬元帥讓人送到東宮去的?！彼矊⑺抉R非方才在刑部的話復述了一番。
明眼人聽到這份上還能不清楚么？這顯然是疾風堂利用司馬非和冷千山之間的宿怨挑撥離間?！扒趦悍驄D就這樣成了犧牲品！”趙興悲憤不已。
“混帳！”元酆帝拍案而起，“疾風堂這是告密告出癮來了！是要把朝廷里的大臣都殺光了才滿意么？聽說這個袁哲霖是景康侯的弟弟，原是馘國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太子是怎么想的，竟然讓他胡作非為？朕看也不必等他回來再多解釋了，現(xiàn)在就傳朕旨意，疾風堂立刻查封，袁哲霖革職圈禁，免得禍害人間！”
這么容易就解決了？譚紹文和王致和互望一眼，早知如此，方才在刑部何必還瞻前顧后？
其他的大臣自然也都松了一口氣：疾風堂雖然還沒有徹查到他們頭上，但總是一個潛在的威脅。除掉了最好！
正在他們暗自慶幸的時候，忽然外面報道：太子殿下覲見。接著，就見竣熙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王，不知父王召見，有何要事？”
元酆帝看了看兒子，見其眼窩深陷，甚是憔悴，因道：“怎么，你這是為國事操勞的呢，還是因為要去找什么鳳凰兒？”
在父親面前，少年保持著恭順：“兒臣奉旨監(jiān)國，份內(nèi)之事，算不得操勞?！?br/>
“操勞就是操勞，都寫在臉上呢，何必勉強！”元酆帝道，“治大國如烹小鮮——哪有像你這樣折騰來折騰去的？一時搞這個新法，一時又搞那個徹查。你如此行，非但自己勞碌，也把國家搞得亂七八糟，大臣無所適從?！?br/>
“兒臣……”竣熙想要辯解，但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程亦風聽到元酆帝這番說辭，心里不由著急：這豈不是要將新法也全盤否定？那怎么行呢？
還不及開口，元酆帝又接著說下去：“朕知道，你是聽信了那個袁哲霖的讒言。如今不必擔心了，朕已經(jīng)下旨查封疾風堂，圈禁袁哲霖，以后你好好和三殿六部的諸位大臣們商量著治國，自然得心應(yīng)手。”
“父王？”竣熙驚詫道，“您要查封疾風堂？為什么？袁大人文才武學樣樣出眾，對外能打探敵情，對內(nèi)有能查辦貪官，他是兒臣的好助手，為何要將他圈禁？”
“你完全被他蒙蔽了！”元酆帝道，“他挑撥離間陷害忠良——就是因為他，如今半個楚國的軍官都被關(guān)在刑部大牢里，這還不是明證么？王愛卿、譚愛卿，你們也把今天會審時聽到的經(jīng)過跟太子說一說！”
既然是皇上下的圣旨，譚紹文和王致和顧不得口干舌燥，只得又把方才刑部大堂會審冷千山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又講了一回。期間，他們還不忘一次次提及程亦風——“程大人親眼而見”或者“程大人可以作證”，等等。以至于竣熙瞪大了驚愕的雙眼，不是看著王、譚二人，而是盯著程亦風，搖頭道：“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元酆帝道，“皇兒，你莫非是中了這個袁哲霖的迷藥不成？他既然是恩科狀元，那就是去年八月才入朝的，到如今也不過半年的光景，就已經(jīng)把朝廷上下折騰得雞飛狗走。朕把朝廷交給你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烏煙瘴氣的模樣！”
怎么不是？竣熙暗想，文官貪財，武官怕死，人人以權(quán)謀私，處處官官相護，這不叫烏煙瘴氣叫什么？不過，他卻不敢這樣當面指責父親，因道：“兒臣只不過是讓袁大人懲辦貪官污吏，待貪官污吏掃除干凈，朝廷自然讓人耳目一新?！?br/>
“耳目一新？”元酆帝冷笑道，“等你把全國上下的官員都殺光了，自然耳目一新了。你不如讓他再把宮里上上下下的人也都查一遍，把你母后，朕，還有其他人統(tǒng)統(tǒng)都懲辦了，這宮里就干干凈凈，怎能不耳目一新呢？”
“兒臣……”竣熙咬了咬嘴唇，“兒臣和袁大人只是想整肅官吏，并不敢對宗室長輩不敬，也從未想過僭越干涉宮中之事……”
“果真？”元酆帝怒道，“這么說袁哲霖誣告飄然真君的事皇兒你全不知情了？”
竣熙怔了怔，他的確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但是他腦海中的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既然是哲霖告的，多半不假。先已有個擾亂宮廷的妖道胡喆，這個孫靜顯引誘元酆帝荒廢朝政煉丹求仙，顯然也不會是什么好人！
“你這孩子，果然還不能獨當一面?！痹旱鄣?，“本來以為國家交給你，朕就可以安心修行，誰料到竟鬧成今天這混亂的局面？朕早就說了，治國就要‘無為而治’，你偏偏不聽，先就修改祖宗律法，向出家人征稅，后來嘛，我聽說你又庇護邪教妖孽，這都不提了，如今你更對這個袁哲霖言聽計從，鬧得邊關(guān)沒有將領(lǐng)，牢里卻多了一大群官員，連對朕忠心耿耿的飄然真君都要謀害——你被奸人蒙蔽了！什么新法，朕看他就是要借你的手破壞我楚國的千秋基業(yè)！”
“父王！”竣熙強忍著怒火，“革除積弊施行新政，這是兒臣和各位大臣反復商議才著手進行的。怎么能說是毀壞千秋基業(yè)？也許……也許兒臣在懲辦貪官這件事上的確太過嚴厲，但是父王不應(yīng)將新法全盤否定——袁大人也絕不是奸險小人！”
“你竟然敢這樣跟朕說話！”元酆帝勃然大怒，已經(jīng)忘記自己本來只是想為孫靜顯出頭，一把抓起案上的香爐朝竣熙砸了過去，“你違背天道，侮辱祖宗，還在這里振振有詞？”
竣熙畢竟年輕靈敏，一閃身就躲開了。香爐摔在了地上，爐灰四散。大臣們驚得全都伏地叩頭：“皇上息怒！太子年輕氣盛，是無心之失?！?br/>
“不是無心之失！”竣熙偏偏不跪，反而挺起胸膛。少年本來就倔犟，這一年來攝政的經(jīng)歷更激發(fā)出他心中的帝王雄心，不容人違背。他早已經(jīng)對這個荒淫無道的父親充滿了厭惡，如今撕破臉來，反而更好。他大聲道：“兒臣變法乃是順應(yīng)天意，為了鞏固祖宗基業(yè)。兒臣且不知終日修道求仙，對社稷有何益處？”
“你——”元酆帝氣的臉色發(fā)青。
“皇上，”一直面色淡然的孫靜顯忽然開了口，“太子這一問，貧道可以代皇上回答——《莊子》有云‘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f歲乃是一國之君，萬歲修道，修的乃是天道。太子奉命監(jiān)國，也是修道，修的乃是人道。此所謂‘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療o量天尊！”
好個隨機應(yīng)變的牛鼻子！大臣們都捏了一把冷汗，沒想到他竟然為竣熙解圍，看來跟胡喆并非一路貨色。
元酆帝捻著胡子，似乎覺得孫靜顯的話十分中聽。
可偏偏竣熙一點兒也不領(lǐng)情，冷笑道：“什么天道人道？正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江湖術(shù)士胡說八道，國家才會內(nèi)憂外患到今日的田地。景隆改制本是前無古人的壯舉，只要先帝能堅持下來，國富民強，何至于讓我堂堂天朝被樾寇欺凌？就是因為江湖術(shù)士拿著彗星做文章，最終逼死了文正公，才使得景隆改制功虧一簣！”
“你說什么？”元酆帝“呼”地站了起來，鐵青著臉，連聲音都陰森恐怖，“你說誰逼死了于適之？”
“兒臣不是說誰逼死了文正公?！笨⑽醯?，“兒臣是說，變法乃是順應(yīng)天命富國強兵之道，真宗先帝聽信術(shù)士直言，錯失良機，難道父王還要重蹈覆轍嗎？”
“混帳！”元酆帝厲聲怒喝，接著竟三步并作兩步跑了下來，狠狠抽了竣熙一個耳光，“你這個逆子！你這是要造反么！”
“陛下！”大臣們?nèi)蓟帕?，不敢上前攔阻元酆帝，也不敢貿(mào)然動手拉竣熙下跪。唯程亦風顧不得那么多禮數(shù)，只擔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連忙拉住了竣熙的袖子：“殿下，不可忤逆萬歲！”
“程大人，你怎么也這樣？”竣熙漲紅了臉，跺腳道，“你反對清查違紀，的確有你的道理。但是新法不也是你的心血么？你怎么可以任人隨意踐踏？”
“簡直反了！”元酆帝咆哮道，“你才監(jiān)國幾天，就已經(jīng)不知道誰才是楚國皇帝了么？朕就讓你好好清醒清醒！來人！”他高聲呼道：“把太子拿下，押回東宮去，沒朕的命令，一步也不許出門！”
“萬歲！”大臣們磕頭如搗蒜，“請萬歲三思！”
“不必！”竣熙冷冷道，“父王滿心都是什么奇門遁甲五行八卦，再三思還不知道會想出些什么來呢！我倒要看看誰敢把我拿下！”
他凜然站立著——少年的猜測沒有錯，雖然有侍衛(wèi)應(yīng)聲跑了進來，但并沒有人當真敢向他動手的。
“該清醒的是父王！”竣熙道，“兒臣并非不想做忠臣孝子，但是兒臣不忍父王被奸人迷惑。倘是普通人家，就算被迷惑了，無非家破人亡而已。但是父王身為一國之君，竟然迷信方術(shù)，這要禍國殃民！”
“你——”元酆帝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哇，看來去誣告孫道長是你指使的了？”
“兒臣不欺瞞父王。對此事，兒臣實在不知情?！笨⑽醯溃安贿^，兒臣的確很想鏟除這個奸賊。既然疾風堂已經(jīng)參奏了他，那再好不過了——來人，把妖道孫靜顯拿下！”
“你敢！”元酆帝一個箭步護道了孫靜顯的身前，“誰敢動朕的飄然真君，先殺了朕！”
御書房里怎不亂成一團？這一老一小都犯起了牛脾氣，哪邊也勸不住。太監(jiān)們束手無策，就只能跪地磕頭說自己該死。大臣們稍微聰明一些，這邊勸元酆帝息怒，那邊又勸竣熙萬事以孝義為上，誰也不敢把話說重了，只等著康親王這樣輩份高的人來調(diào)停。而康親王看來也是為難萬分，雖是長輩，依然是臣子，所能做的，大約只有規(guī)勸竣熙——少年人又怎么會聽？程亦風則一時腦?？瞻祝褐奥犌裾瘀凸懿恢囊馑?，這是公孫天成絕妙計劃的一部分，是可以解決疾風堂問題的。可是如今看來，怎么雪上加霜了？
正沒可開交，忽然，聽到太監(jiān)一聲尖叫：“萬歲爺！”
程亦風趕忙扭頭去看，只見元酆帝直挺挺栽倒了下去。
御書房里的一場皇帝、太子對峙的大災(zāi)難因為元酆帝急怒攻心暈倒而中止。雖然對太醫(yī)院的人來說，皇上摔倒還磕破了腦門，也也算是災(zāi)難了，但在三殿六部的各位大臣們看來，這樣的意外至少給他們爭取了時間，好商量一下這事究竟要如何解決才好。
康親王的女婿白少群也是崇文殿大學士，即建議大家不如去康親王府商議，畢竟事關(guān)皇上與太子，非同小可，還是需要有像康親王這樣有份量的宗室長輩參與。大家認為有理，便一道匆匆出宮。
程亦風落在了隊伍的最后。他心中既焦急又慌亂，不知現(xiàn)在的局面都多少是公孫天成策劃之內(nèi)，而老先生下一步的計劃又是什么。猛然想起大青河戰(zhàn)后公孫天成天成曾經(jīng)建議他兵變，廢元酆帝而擁戴竣熙登基，因為這個建議，他賓主二人幾乎分道揚鑣?，F(xiàn)在公孫天成莫非又打著這樣的主意？念及此，不禁心驚萬分——非回去找老先生問個明白不可！因此離開了大隊，回到家中。
邱震霆和管不著都在等著他，說崔抱月傳來消息，刑部已經(jīng)接管了城外的茶亭，但民兵也依然不可能撤離，這次一定要把哲霖繩之以法。二人很是興奮：“終于可以把這禍害除掉，雨過天晴了！”
他們自顧自聒噪，程亦風卻沒心思理會，只問：“公孫先生在哪里？”
“先生白天一直在這兒等大人?！背谈拈T子回答道，“不過傍晚有事出去了?！?br/>
“到哪里去？”程亦風焦急地問，“何時會回來？”
“大人——”邱、管二人也看出程亦風面色有異，“莫非宮里出了什么事？”
程亦風無暇細細解釋，只問：“公孫先生是不是交代了二位什么計策？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管不著道，“當然是借皇上的手除掉袁哲霖這混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原來，公孫天成料到程亦風會去芙蓉廟勸冷千山自首，也推測到很快就會開始與對哲霖和疾風堂正面對抗，必須要爭取一切可能的力量，于是他偽造了一份揭發(fā)信和一封揭發(fā)折子，讓管不著分別投入宗人府和元酆帝的寢宮，利用元酆帝對孫靜顯的寵愛，將朝廷中這股已經(jīng)被人遺忘的卻恰恰是最強大的勢力拉攏到了自己這一邊?！盎噬铣雒?，還怕治不了姓袁的這臭小子？”管不著道，“哪怕太子被蒙蔽了，狗皇帝卻是一心只曉得煉丹的，肯定六親不認，殺掉這個擋他成仙之路的奸賊！”
“二弟，你少說兩句?！鼻裾瘀溃俺檀笕?，現(xiàn)在宮里是不是有什么變故？皇上不肯懲治袁哲霖么？”
“不是?！背桃囡L道，“現(xiàn)在皇上不僅要懲辦袁哲霖，連太子殿下都要軟禁，滿朝文武驚慌失措的聚在康親王府商議對策……我擔心三清天師事件重演，皇上監(jiān)禁太子奸人趁虛而入——康親王這個深藏不露的老狐貍從中獲利——”
“康親王這老頭子！”邱震霆和管不著對京城官場不甚了解，對于康親王，只有當日身陷疾風堂的時候聽過只言片語，“你看那個霏雪郡主這樣驕橫跋扈，就曉得她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公孫先生只交代俺們兄弟送信，去芙蓉廟搭救大人，接著去刑部大堂拖延時間。至于之后要怎么辦，他可什么都沒說?，F(xiàn)在可如何是好？不會……不會兵變吧？”
“兵變”管不著道，“你說皇上和太子打起來？那倒也不錯——狗皇帝昏庸無能，太子雖然現(xiàn)在受袁哲霖擺布做了些傻事，卻比那道士皇帝好得多了。索性就把皇帝換了，也是好事！”
程亦風就怕事態(tài)會如此發(fā)展——剛才的混亂之中，元酆帝已經(jīng)被送回寢宮，自然沒有人去“軟禁”竣熙，現(xiàn)在竣熙可以調(diào)動禁軍，手下還有疾風堂——且不論他們是否忠心，這便成為一支立刻可以調(diào)動的軍隊，要在宮中發(fā)動政變易如反掌。尤其元酆帝公然說要將他關(guān)押，他很可能會先下手為強。
勸阻恐怕是來不及了。況且還有康親王——他一直希望將白羽音嫁給竣熙，自然是希望竣熙盡早登基，自己也可以借此把持朝政。他說不定也希望發(fā)生兵變？
退一步想，管不著說的也有道理——元酆帝的確是昏君，竣熙真能迅速政變，雖然難免背負不忠不孝之名，卻也不是最壞的結(jié)局。但如果元酆帝此時也召集禁軍，宮里分裂成皇帝黨和太子黨，在京城交戰(zhàn)起來，那全國上下都要陷入恐慌！
決不能讓此事發(fā)生！程亦風想，必須控制京城的局面——怎樣做？他心里一閃，即吩咐小莫道：“你快去請司馬元帥到兵部來見我！”
“兵部？”小莫訝異道，“這么晚了，又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大人還要去兵部？”
“你且不要問這么多，照我說的辦！”程亦風道，“邱大俠，管大俠，請二位也跟我一起到兵部來吧?！?br/>
邱、管二人不明就里，但知道程亦風沒功夫解釋，就不多問。
三人趕到了兵部，程亦風立刻將涼城附近駐軍的情況翻了出來——近畿防衛(wèi)部隊有一萬人，京城四方均有營地，其中還一千人輪班在城內(nèi)駐扎，戰(zhàn)時負責保衛(wèi)，和平時期則劃歸涼城府管轄，協(xié)助維持治安抓捕犯人。
程亦風抓起一枚兵符塞給邱震霆：“邱參將，你立刻去涼城府，這一千人歸你節(jié)制。今天晚上加強巡邏，不得有誤！”
“大人，這是……”邱震霆怔了怔，“你準備鎮(zhèn)壓兵變？”
“算是吧?！背桃囡L道，“如果真的兵變，自然是要有所應(yīng)對的。但如果我們率先控制住所有的軍隊，宮中只剩禁軍，也不見得就能兵變得起來?！?br/>
“原來如此！”邱震霆道，“大人果然考慮得周到——太子兵變沒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疾風堂趁火打劫，豈不麻煩？俺這就去召集人馬——這叫什么來著？宵禁！哈哈！說實話，俺做了參將這么久，手里還沒領(lǐng)過這么多兵呢！”
程亦風不像他，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又拿起一枚兵符給管不著：“管大俠，你也是朝廷封的參將，北門大營的部隊就請你節(jié)制?！?br/>
“這……”管不著為難道，“大人，你叫我偷東西包準沒問題，你現(xiàn)在叫我領(lǐng)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這個參將是怎么得來的——就算原來在山寨，我也沒帶領(lǐng)弟兄們出去做過買賣，這怎么成？”他搓著手：“其實，這些地方本來就有將領(lǐng)，大人是兵部尚書，只要你一聲令下，不就行了？何必找我和大哥來接手呢？”
“二位有所不知，”程亦風道，“這些地方的將領(lǐng)近來都有變動，新近頂替上去的人中或者有疾風堂的也說不定。如今是生死關(guān)頭，不可冒險。”
“那……那不如程大人自己帶兵？”管不著道，“大青河的時候，不也是大人掛帥的么？”
“我哪里會帶兵？”程亦風道，“再說，我如今只是兵部尚書，有發(fā)兵之權(quán)，卻無領(lǐng)兵之權(quán)。你和邱大俠再怎么也是參將，名正言順?！?br/>
“名正言順就行了？”司馬非大步走了進來。老元帥微微有些氣喘，顯然是急著趕過來的。他掃了程亦風一眼，道：“你這書呆子，當兵部尚書當了這么久了，還是對帶兵打仗一竅不通——你以為一支軍隊的將領(lǐng)只要有兵符在手就能指揮動士兵了么？若如此，世上哪兒還有兵變？”
“元帥來了就好?！背桃囡L道，“程某對帶兵打仗的確是一竅不通，能交給元帥，那就再好不過?！?br/>
“哼！”司馬非橫了他一眼，“我已不是元帥了！本來的確是打算拿告老還鄉(xiāng)的事來要挾太子替我勤兒報仇，符小姐還幫我想了絕妙好計——誰知，被你這個書呆子破壞了，我只好真的告老還鄉(xiāng)。真不明白符小姐這樣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子為何會看上你？”
緊要關(guān)頭，程亦風也顧不上問符雅的近況，只從屜子里取出司馬非的辭職折子來：“這是元帥告老還鄉(xiāng)的折子，太子殿下沒有正式批復，一直留在兵部，希望元帥有回心轉(zhuǎn)意的一天。”說時，將折子湊到燈上，火焰騰起，轉(zhuǎn)瞬之間就化成了灰燼。“定邊大元帥，請布署吧?！彼溃爸恍枰刂谱【╃苋课溲b力量，度過這幾天，不要在涼城打起內(nèi)戰(zhàn)來，就足夠了。”
司馬非愣了愣，很是驚訝，片刻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走到了桌前，翻看著卷宗，道：“大概的情況，我在路上也聽小莫說了，京畿保衛(wèi)部隊過去都是耿近仁的親兵。冷千山是耿近仁的妹夫，所以領(lǐng)兵的都是冷千山的黨羽。冷千山這次糾集大伙兒一起辭職，這些人都響應(yīng)了，他們的位子自然空了出來。填補上去的人——”他皺了皺眉頭：“我一個都不認識?！?br/>
“由元帥來指揮他們，不知行不行？”程亦風道，
“老夫？”司馬非道，“老夫和冷千山是死敵，他的舊部怎么會聽從老夫的指揮？如果疾風堂從中挑撥離間，我們豈不是自尋死路？”
可不如此！邱震霆好管不著都著急：“那怎么辦？咱們兄弟二人也跟冷千山有仇，拿了兵符也指揮不動人?！?br/>
“有何難？”司馬非道，“不是有冷千山么？還有向垂楊、魯崇明、董鵬梟——那一大批人呢，自己都可以組成一支軍隊了。”
“可是，”程亦風道，“他們現(xiàn)在都關(guān)在刑部大牢里，沒有圣旨，放不出來?！?br/>
“哼，”司馬非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面金牌來，“程大人擺空城計的那一年我苦戰(zhàn)樾寇，終于將他們趕回大青河北岸，這是皇上賜給我的金牌。有此牌在手，哪怕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也可以赦免?！?br/>
“哦？這就是免死金牌？”邱震霆和管不著只在戲里聽過著玩意兒——其實別說他們，就連程亦風也是頭一次見到。
司馬非苦笑：“當初勤兒落入獄中，我還滿有信心，以為他一定不會出事，想都沒想過拿這面金牌出來。誰知道……誰知道今天老夫要用這金牌去救冷千山那群混帳！”
見他想起傷心事，邱、管二人都想出言安慰，卻不曉得該說什么。
司馬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要不是我跟冷千山兩人這么多年來一直鬧來鬧去，也不會給袁哲霖這狗賊有可乘之機。公孫先生說的沒錯，現(xiàn)在是要同仇敵愾，鏟除小人。我就讓袁哲霖見識見識，我們真正的楚國武將是不會輕易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間的！”
“公孫先生他……”程亦風才想起來問，“還跟元帥說了什么？”
“是他寫信讓我回京的?！彼抉R非道，“昨日我去刑部聽審，也是公孫先生的主意。但是這后面還要做什么，他卻沒說——恐怕現(xiàn)在會有此變故，他沒計算到吧？也管不了這么多，程大人你的對策雖然不是萬全之計，也還馬馬虎虎過的去，就先這么辦吧！”
程亦風點點頭：“有元帥掌握京師治安，程某就可以放心地去勸說太子和皇上。能不在京城動武，那是最好的。”
“大人要去做說客？”邱震霆和管不著都驚道，“大人不怕皇上和太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打了起來？你去了，豈不正夾在中間？”
“京城的秩序由元帥和諸位將領(lǐng)維持，我一介書生還能做些什么事？”程亦風道，“總不能袖著手在家里等消息吧？再說，現(xiàn)在能夠一心為了社稷而向皇上和太子痛陳厲害以死相諫的人還有幾個？”
“你這書呆子！”司馬非瞪了他一眼，“這是變著方兒說自己是忠心耿耿的好人呢？讀書人就是喜歡拐彎抹角吹捧自己！”
程亦風知道他說的是玩笑話，便勉強笑了笑：“圣人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大約也包含了明知道吹捧自己會遭人討厭，也要冒險一試好留名青史吧?！?br/>
這話未免有些悲壯的意味。司馬非啐了一口，道：“你這是想年紀輕輕就進忠烈祠么？真是自不量力！”一邊罵著，一邊收拾起了桌上的卷宗和兵符：“你的長處是逃命。不要發(fā)夢‘以死相諫’，這種蠢人留名青史也沒有個屁用，只會把后世的讀書人教得跟你一樣迂腐討厭而已！”
程亦風一笑：“元帥教導，在下銘記于心——邱參將，管參將，你們二位就跟著定邊大元帥去辦事吧。一切拜托?！?br/>
“我要跟著大人！”小莫生怕被支開了，“我不怕變得迂腐討厭?！?br/>
“你自然是要跟著我的?！背桃囡L道，“如果沒有你相助，我這個迂腐討厭的人才真是一無是處了。”
司馬非已經(jīng)收拾完畢，招呼邱、管二人一同前往刑部去。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書呆子，老夫可是認真的——你不要做些自不量力的事，老夫不想符小姐還沒嫁人就先守寡——符小
程亦風怎么會不想知道符雅的消息，但是，他害怕自己在這緊要關(guān)頭分心，因此打斷了司馬非：“元帥，家常話等明日再說吧，程某現(xiàn)在要進宮去了?！?br/>
司馬非呆了呆：“好，那就明日。掃清了牛鬼蛇神，我再好好跟你計較符小姐的事！”說罷，大步出門。而程亦風也領(lǐng)著小莫驅(qū)車進宮。
他們趕到宮門口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時分，見警備森嚴，更甚平常。程亦風心里就是一緊：莫非已經(jīng)出事了？趕緊向守門的禁軍打聽。但禁軍校尉卻閉口不言。他連問數(shù)次，對方才不耐煩了：“皇上吩咐，不經(jīng)傳召，不得入宮覲見——程大人此來，是皇上傳召，還是太子傳召？”
“是……是太子急詔本官去東宮議事?！背桃囡L撒謊。
校尉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他的謊話。
程亦風心急如焚：“請問皇上龍體如何？他老人家……”
“喂！”猛地，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回身看，見是白羽音。她一身男裝打扮，還戴了個斗笠，一張臉全都藏在陰影里，若是不開口說話，還真認不出來。程亦風不知道一天一夜之內(nèi)要撞見這神出鬼沒的小丫頭多少次。
“你過來——”白羽音拉住程亦風的袖子，把他拽離了守衛(wèi)的隊伍，才道：“你是要去找太子么？太子不在宮里?！?br/>
“怎么？”程亦風驚道，“郡主知道太子在哪里？”
“當然！”白羽音道，“他在我家里——我早想告訴你，找了一大圈兒也找不到，還好我聰明，猜你會想去勸架，就來宮門口等你，哼，要不然，可真麻煩大了！”
“什么？”程亦風失色道，“為何太子會在康親王府？”
“有什么好‘為什么’的？”白羽音道，“你們白天亂七八糟鬧了什么我是不清楚，不過，外公和爹帶了那么多大臣回家來商議事情，我就覺得肯定是出大事了。我偷聽了一會兒，沒聽出什么所以然來，后來突然從宮里傳來消息，說皇上叫禁軍去包圍東宮。我外公就趕緊找人去搭救，好不容易才把太子帶出宮來的……”
“那太子現(xiàn)在怎樣？”程亦風問。
“太子當然很生氣?！卑子鹨舻?，“他是個孝子，但是皇上已經(jīng)是第二次為了修仙煉丹而要加害于他，換作是我，早就翻臉不認人了，讓禁軍去包圍皇上的寢宮說不定都能做出來。不過太子嘛，好像還是很猶豫，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那王爺有沒有建議太子殿下怎么應(yīng)付？”程亦風著急。
“我外公說了，皇上正在氣頭上。”白羽音道，“萬一那個妖道迷惑皇上，皇上以為可以返老還童，多選幾個妃嬪多生幾個兒子，隨時都可以廢太子。到那時候，不僅新法保不住，連社稷都有危險。所以他讓太子一定暫時忍耐，等皇上消了氣再說?！?br/>
還好他沒勸太子造反，程亦風稍稍松了口氣。但是，竣熙都逃出宮了，這還叫暫時忍耐么？分明已經(jīng)是和元酆帝公然對抗。
白羽音還沒說完：“我外公又說，太子為了國家日夜操勞，諸位大臣有目共睹，他們絕不會任由奸人陷害太子。一定會誓死維護太子，維護社稷——”她頓了頓，賣關(guān)子：“這是他們當著太子面說的。背著太子的時候……”
“又怎樣？”程亦風焦急萬分。
“哼！”白羽音瞟了他一眼，“你這是讓我出賣外公，你將來打算怎么報答我？”
“事關(guān)重大，郡主一定要告訴程某人。”程亦風道，“將來只要程某人力所能及的事，一定為郡主效力?！?br/>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可記住了呢！”白羽音道，“背著太子的時候，我聽外公和爹說，讓他聯(lián)絡(luò)其他大臣，準備支持太子登基。”
這是程亦風已經(jīng)猜到的?！斑€有呢？”
“還有——”白羽音看了看他，似乎是再次提醒他對自己許下的諾言，“還有，我外公說他要去見袁哲霖。他說，皇上與太子之爭，本是因為疾風堂而打了起來，用疾風堂來做先鋒就更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春節(jié)快樂：）
本來沒打算這個禮拜更新的，因為學校里很忙。不過這幾天費城大雪，學校停課，我就在家填了這一章?，F(xiàn)在要回去埋頭寫論文啦。
大家新年發(fā)財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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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現(xiàn)一個小錯誤，趕緊毀尸滅跡：）
又發(fā)現(xiàn)一個小錯誤，趕緊毀尸滅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