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黎和蒙荃從另一邊慢悠悠地走過來，身后還跟著一眾小二們。

    明程似乎認出了他，“你…”

    “姑娘，別來無恙??！”王黎笑嘻嘻地湊到兩人之間，眼神放光地打量明程，“快跟我說說，你是怎么降住他的！”

    明程看了蕭珩一眼，見他若無其事地在一旁喝水，便道，“公子說笑了，我身份卑微，如何降得住堂堂豫王殿下?！?br/>
    “那你跟我說說和他王妃發(fā)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吧！”王黎一臉好奇，“他那位豫王妃有沒有把你怎么樣？”

    明程一臉狐疑，望向蕭珩，見他依舊面不改色地喝著水，絲毫沒有要解釋什么的樣子，明程只得問道，“他，他王妃？把我怎么樣？”

    “對啊！我可是聽說他的王妃兇悍厲害得很！都敢賜妊娠之女紅花湯呢！”王黎邊說邊打了個寒顫，又用胳膊戳了戳蕭珩，“我看你還是把你那悍妒的王妃休了吧，這個就挺好！長得漂亮，還溫柔賢惠，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

    “咳咳咳咳！”

    “蒙荃你怎么了？”王黎見他猛地咳嗦起來，趕緊替他拍背順氣，“沒事吧？”

    “沒，沒事?！?br/>
    好脾氣…

    蒙荃忍著笑意，趕緊走到一旁，免得被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某人逮住。

    “給你介紹一下。”蕭珩幽幽了瞥了他一眼，“這位口無遮攔的公子，是渝州世子王黎?！?br/>
    “姑娘，你好！叫我王黎就行了?！?br/>
    “王黎公子好。”明程朝他頷首，“那日在街上，我不知你是允煦的朋友，多有得罪，請勿見怪?！?br/>
    “好說好說！”王黎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對了，還敢問姑娘芳名，王黎該如何稱呼?！?br/>
    “叫我明程就好?！?br/>
    “明程…明程…這名字怎么那么熟?。　蓖趵枧牧伺哪X袋，苦思冥想，“我好像在哪聽過還是見過來著…”

    “噢！我想起來了！在皇上的賜婚詔書上！”王黎驚恐地看著明程，“難不成，難不成，姑娘就是他那位王，王妃？”

    “我”

    “有什么問題嗎？”

    抿唱歌很難過剛準備說話就被蕭珩陰幽幽的聲線給打斷，讓王黎忍不住打了寒顫。

    “我的媽呀！我的老天爺??！”王黎趕緊朝明程鞠躬叩首，“那個！明程，噢不！王妃，我剛剛不是說你兇悍??！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是，是你…你長得真好看！王妃是我見過所有女子當中最好看的了！”

    說完將剛才路上隨手摘的一朵小花遞給她

    “……”

    明程愣了半晌，才忍不住一笑，“謝謝王黎公子了。”

    蕭珩抬手，將那朵花隨手扔在后面的草堆中，幽冷地橫了他一眼。

    “對了，方才王黎公子所說的殺戮廟會，是什么意思？”明程問。

    “王妃有所不知，這潼城地處西疆邊關(guān)，偏遠且險要，所以這便成了集聚天下惡人之地。這些人自稱幫派，燒殺搶掠，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潼城如今的大幫派有八個，小幫派數(shù)不勝數(shù)，這些幫派之間為了爭地盤，約定每年舉行殺戮比賽，誰殺的人多，便可以得到所有幫派所選定的廟會祭品，并且可以主掌潼城各個主要商道，街道，一年。王妃剛進城之時，遇到的那位胡老二，他的幫派便是去年殺戮比賽的頭籌。而今年的廟會，就在今晚?！蓖趵杞忉尩?。

    “我見今日有很多人涌入潼城，跟這個有關(guān)嗎？”

    王黎點頭，“那些人都是周邊各城的，過來就是為了參見這次殺戮廟會的?！?br/>
    明程臉色微變，“這天下竟然還有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骯臟之地？！朝廷為何不管？！”

    王黎嘆了口氣，“京城所派來管轄的人要么就已經(jīng)被他們同化成為一員，要么就被他們殺了，朝廷如何管得了？”

    想到白天那個被帶走的男孩，明程心里便覺得隱隱作痛。

    “而且王妃，你是必須要特別小心的，據(jù)我的探子回稟，今年各大派看中的祭品便是”

    “王黎，你今日的話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見蕭珩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王黎極度委屈，“我每日的話都挺多的?。　?br/>
    蕭珩起身，拉起明程，便朝另一邊的樹下走去，“你今日也累了，早點休息?！?br/>
    “允煦！”

    蕭珩回頭，見她神色擔憂，眉眼緊蹙，便知道她是有些害怕了。

    “沒事，我會在這陪你，你安心睡吧?！?br/>
    明程心中不安，下意識握住他的手，“那些人會找來嗎？”

    “王黎說過這片林子很少有人知曉，放心，睡吧?！笔掔駥⑺鑱y的發(fā)絲微微撥至耳后，難得的溫柔。

    “那位王黎公子，跟慧妃娘娘是什么關(guān)系？”明程不知道為何要問這個，只是話到嘴邊，就脫口而出了。

    “慧妃是他妹妹?！笔掔窕氐?。

    “是這樣…”

    蕭珩又見她蹙眉亂想，便又解釋道，“我跟他認識，是因為志趣相投，跟慧妃沒關(guān)系?！?br/>
    “可為何他會在這？”

    堂堂諸侯世子，怎么會在潼城這種地方？

    蕭珩瞟了瞟不遠處正嬉戲打鬧的人，淺聲道，“幾年前，他游歷至此處，就再也走不了了，也不想走了。”

    “你的意思是…他想要結(jié)束這里污穢血腥的一切？”

    蕭珩點頭，“他在這里開客棧，打通人脈，到現(xiàn)在成為這潼城中讓人不可小覷的一個幫派，確實花了不少心血?！?br/>
    明程有些吃驚。

    原來王黎看似紈绔的背后，掩藏的竟是這樣一顆赤子之心。

    “允煦，你早知道我要走，對不對?！泵鞒炭粗谋秤皢柕?。

    “嗯?！?br/>
    淡淡的一個字，像是要與周圍這片寧靜的月光融為一體。

    “為什么？”明程不解地追問，“為什么選擇在這個時候放我走？”

    “不為什么，你想要，我便給，如此而已?！?br/>
    蕭珩說完，見身后沒有回音，忍不住轉(zhuǎn)身望去，只見她那抹傷情的目光卻還是停留在了包袱里的那本《沅汐萃》上。

    “明程，忘了他吧。”

    蕭珩慢慢走近，抬手輕輕擦拭她眼角的淚水后，又緩緩放了下來，微聲嘆了口氣，眸光輕淡，像是在嘲笑她，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我從平樂關(guān)一路跟你到這，但凡他是那個能夠照顧你，能夠給你幸福的人，我一定會放手，也一定會離開，可是這一路，他看著你一個人，踏上這條布滿荊棘危險的路，卻從未現(xiàn)身出現(xiàn)，是他自己，放棄了這次唯一能帶走你的機會?！?br/>
    蕭珩說完，明程已是咬著拳頭，痛哭不已，“也許他有苦衷呢！也許他有苦衷呢！”

    “明程清醒點好嗎？”蕭珩握住她自殘的手，心疼又心酸，“一個真心愛你的人，怎么會忍心看著你深陷危險之中而不聞不問的？”

    明程握著拳頭猛地打在他胸口，像是不相信他的話一般，“你怎么知道他”

    “因為他不是我?！?br/>
    一句話，讓激動濕熱的情緒瞬間凝化。

    明程驀地抬眼看著他。

    “姑娘整晚都蹙著眉，是我豫王府的宴會很無趣嗎？”

    “未曾問過你的意愿便上門提親確有倉促，不知明小姐可愿嫁于允煦為妻？”

    “從我見你的第一面，我就愛上了你，愛到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我蕭珩這輩子自問沒有對任何人，任何事執(zhí)著過，唯獨你，我放不下?！?br/>
    “我蕭珩從始至終，心里就只有你明程一個人，你到底知不知道…”

    兩人四目相對，目光交接之處，三年的回憶一并涌上心頭，像是滋生出一道屏障，隔絕了所有的人和事。**

    火堆旁，透過隱隱約約的迷離酒氣和點點火星，依稀可見兩個并肩而坐的人影。

    “有生之年，能看到你深陷情網(wǎng)，真是難得?！蓖趵栊Φ?，“真是羨慕你?。　?br/>
    “得了吧?！笔掔衽e著酒杯朝他一碰，語氣微嘆，“我是苦盡甘未來，有什么好羨慕的?！?br/>
    王黎望向一旁熟睡的女子，笑了笑，“我看得出來，她心里是有你的?！?br/>
    蕭珩也望了過去，搖頭低笑。

    “三年前，你成婚的時候，小媛整整高燒了兩日，在夢里都不斷喊著你的名字，我想你若是當時在我身邊，我定會揍你一頓替我妹妹出氣，然而你不在，所以我當時便發(fā)誓，若是你娶的那位王妃比不上我妹妹，我一定殺了她?！?br/>
    蕭珩側(cè)臉一笑，“然后呢？”

    “然后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單憑你對她的愛，小媛就永遠及不上?！蓖趵鑷@了口氣，將酒一口飲下，“允煦，我希望你能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不管怎么說，作為朋友，我還是祝福你能幸福快樂?！?br/>
    蕭珩同樣將酒一口飲下，“放心，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我會的?！?br/>
    兩人相視一笑，不用過多言語，一切的一切，懂得的人自然會懂。

    ……

    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

    靜得幾乎能聞及眾人的呼吸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明程微微睜眼，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靠在蕭珩的肩上睡著了。

    月光皎潔，撫人嬌柔，明程抬手，去承接盈盈而落的星月之光，那抹光亮閃爍地跳躍在她的手背之上，透亮清澈，無拘無束，那雙明眸微動，閃過一絲耀眼的光芒。

    “允煦，我要走了。”

    明程垂眼，看著眼前那個微醺淺夢的人，低聲凝語。

    “我也早該走了，只是這一次與那個人無關(guān)，是我自己想一個人了。我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明程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撫摸他熟睡中的臉頰，“對不起，允煦?！?br/>
    **

    明程上路了。

    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連那本她素日里不離手的《沅汐萃》都未曾帶走。

    這就樣，不告而別。

    感覺到身旁之人森冷寒涼的氣場，王黎拍了拍他的肩，如今只能盡力安慰，“允煦，你還好吧？我已經(jīng)派人去找了?！?br/>
    “若是他們沒有找到祭品，這場廟會會怎么樣？”

    王黎面色沉重，“幾年前，有個被選定祭品的人在廟會當晚逃跑了，直到亥時都沒有被找到，于是…于是…”

    王黎一拳狠狠打在樹上，“于是當晚的游戲規(guī)則就成了，誰能取得祭品的眼珠，耳朵，手指，腳趾，牙齒，誰就是今年廟會的頭籌。”

    “我去找他?！?br/>
    “允煦等等！你不能去！”王黎趕緊攔住他，“你沒有經(jīng)歷過廟會，根本不知道他們那些人為了贏，為了殺人，會怎么做！我已經(jīng)派人去找明程了！他們在潼城多年，直到如何在這場殺戮游戲中生存，放心，明程不會有事的?！?br/>
    “放心？！如今已過亥時，明程已經(jīng)成為了眾矢之的！你讓我怎么放心？！”蕭珩猛地將他推開，“我自己去找，你們不用管?！?br/>
    “殿下！殿下！”蒙荃急忙跟著他上前，然而卻被王黎給拉了回來，“行了行了，我就知道攔不住他，你也別去了，他的武功還能自保，你這武功，去了只會拖累他?！?br/>
    “那，那怎么辦?。　?br/>
    王黎輕松聳肩，“我自來這潼城，就沒準備或者出去，既然已成定局，我也無需再等待，今晚就當他是最好的時機?！?br/>
    “您沒想活著，殿下可還想活著了！您難道不知道他的命有多重要嗎？！”蒙荃急得來回踱步，可偏偏被拉著，走不了半步。

    王黎目光悠遠寧靜，那雙清蕩的眸子帶了些一絲難得的莊重肅穆，“蒙荃啊！人這一輩子，總有些事比命重要?！?br/>
    **

    城門已經(jīng)被眾多官兵所嚴閉。

    而城門口的正前方，正在上演一場剝皮的“好戲”。

    那些個身著官服的守衛(wèi)們圍在一處十字架周圍，而那十字架上則困著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

    他的身上下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唯有胸前那一絲微弱的起伏能證明，他還在頑強的活著。

    “啊啊——”

    隨著一聲慘痛的叫聲傳來，一個守衛(wèi)手持匕首，邊瘋狂地咧嘴大笑，邊從男人的腹部割下一塊新鮮皮肉，然后拋向口中，狂笑不止，像是在宣泄著一種變態(tài)的喜好一般。

    王黎說的沒錯，這些吃著朝廷糧食，頂著懸鏡官帽的大梁官兵們早已經(jīng)被潼城這座惡臭遍野的城池所同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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