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破曉，山里的生命就活躍了起來，可死亡繼續(xù)籠罩著祝家莊。

    祝夫人白晴云仰面躺在床上，雖然呼吸已停止，卻面容平靜，好像睡著了一樣寧靜安詳。死亡，可能正是她所渴求的結局，不用再痛苦，雖然也再享受不到歡樂，可當一個人覺得生的快樂遠遠不能補償所忍受的痛苦時，死就是最好的解脫。

    白新雨靠在床邊，哀哀地哭泣。

    白清風面無表情，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時此刻，他是否有后悔曾經(jīng)逼迫親妹妹嫁給不愛的人，毀掉她一生的幸福嗎？可看他陰沉沉的臉面，又似對自己親妹子的死也毫無所動，難道他真是鐵打的心腸？

    老管家祝福的背駝得更低，面容悲戚，一邊抹淚，一邊不停地自責，覺得自己沒有盡心盡力，也是造成夫人喪生的原因。

    一個婢女悄悄地走進門來，探頭張望一下，張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屋里的氣氛嚇住了，眼睛轉來轉去不知道該怎么辦。

    沈易見了，輕聲問道：“什么事？”

    婢女說道：“尹通明尹大夫來了。”

    沈易驗過白晴云的脈象，確實已經(jīng)死亡，如今這位大夫來得晚了。他微一沉吟，記起上次就是這位尹大夫被找來給白晴云治病的，又問道：“這位尹大夫是一直為夫人看病嗎？”

    “是啊，尹通明大夫是山下最好的大夫，這半年來，夫人身體不好，都是尹大夫來看病的?！?br/>
    婢女本來害怕得很，偷偷瞟幾眼沈易，看到他那雙明亮而溫和的眼睛，心里漸漸安定下來，說話也平穩(wěn)多了。

    沈易想了想，說道：“請帶這位尹大夫進來?！?br/>
    白晴云是被人所殺嗎？他已匆匆地查過白晴云的尸體，并無傷痕，也無動武的跡象。據(jù)說白晴云武功不差，如果是被殺，定有跡象可循，更不會面容如此安詳，好像早就準備好從容赴死一般。

    如果她是自殺，沈易雖然并不用毒，可闖蕩江湖這許多年，傳說中的厲害毒藥也見過不少，卻看不出白晴云服用了何種毒藥，以致她死后還能保持面容如生。他曾聽青天府的諸葛先生提到過，越是厲害的毒藥，越是無跡可尋，越能殺人于無形。白新雨久居祝家莊內(nèi)，從未在江湖走動過，祝白兩家也都不擅用毒，她又從哪里得來這般厲害的毒藥？他問過白新雨和老管家祝福，也從來沒有用過毒物，對白新雨的死因都是茫然不知。

    既然這位尹大夫長期為白晴云治病，又是當?shù)孛t(yī)，或許能知道得更多。

    那婢女轉身而去，很快又返回來，身后跟了一人進來。此人年近中年，衣飾整齊，看著甚是精明干練，正是前日見過的尹通明。

    尹通明走進屋，想是事先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臉上的堆笑不見了，換了一副沉痛的表情。他目光轉過，先看到了沈易，立刻彎腰施禮，恭恭敬敬地說道：“見過沈大俠?！?br/>
    “尹大夫客氣了。”沈易雙眼明亮，上下一大量尹通明，見他雖然看著鎮(zhèn)定，目中卻有驚懼之色，想來雖然是名醫(yī)，卻也并不常見非正常的死亡。

    尹通明突然一笑，就似已忘了所來為何，只站在沈易面前，說個不停，“在下那日見過沈大俠，雖然不過短短幾句話，卻甚是心生仰慕，悔不能與沈大俠多多請教，回去后，整日所想，就是怎么能再有幸得見沈大俠英姿，沒想到這么快就又見到了……”

    他進得門來，不問病人，卻滿嘴奉承，刻意與沈易親近，可見平日里就是一八面玲瓏善與人周旋的人。

    沈易神色不變，說道：“既然尹大夫來了，就請查驗祝夫人的死因?！?br/>
    尹通明聽見沈易吩咐，察顏觀色，不敢再啰嗦，連忙扭身往前快走幾步，來到床邊。

    他看到白家兄妹，少不得又是作揖見禮，盡力說了些撫慰的好話。

    白清風冷冷哼一聲，正眼也不看他。白新雨也不與他說話，站起身讓開床邊的位置，等他查看尸體。

    尹通明這才上前檢查白晴云的尸身，先是上下仔細看過，翻翻眼皮，再下銀針刺探血色。

    沈易一旁觀瞧，見他檢查尸體的手法十分嫻熟，心想：“這尹大夫不光是嘴上有功夫，手底下也確實有些醫(yī)術。

    尹通明檢查完畢，臉色嚴肅了起來，看了白家兄妹一眼，就看著沈易，說道：“祝夫人是吸食過量雨霧茶粉而導致心脈衰竭而死?！?br/>
    “雨霧茶粉？”沈易問道。

    “沈大俠初來此地，不知是否聽說這雨霧山之名，就是來自山上特產(chǎn)的雨霧茶？”尹通明似乎很喜歡說話，只要抓住個機會就侃侃而談。

    沈易著意看他幾眼，緩緩說道：“沈某在山下的茶館里，聽人說起過這雨霧山和雨霧茶的來歷?！?br/>
    尹通明立刻面露欣然，大聲贊道：“沈大俠不愧是沈大俠，就連這點瑣碎的小事也注意到了。”

    沈易不喜不怒，也不著急，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像尹通明這樣自以為聰明的人，處處都想顯示自己知識見聞的淵博，最是多嘴。是不是多嘴的人，泄露出的信息也會多呢？

    尹通明果然不等沈易追問，已一口氣地說下去，“雨霧茶以當年產(chǎn)的新茶滋味最佳，一旦隔年，即使儲藏的再小心仔細，滋味也減退了很多，而且極易生霉變質。當?shù)厝松岵坏脤㈥惸甑挠觎F茶丟棄，可又無法泡茶飲用，就想出個法子，先將陳茶用山中清泉漂洗，然后蒸煮熟爛，放在陽光下暴曬，直到茶色褪盡，變得雪白如珠粉，就可以摻入飲食中調(diào)味，別有一番風味，還可長期保存?！?br/>
    沈易皺皺眉，問道：“既然這雨霧茶人人都用作飲食調(diào)味，何以祝夫人……”

    尹通明一拍大腿，又是一聲贊嘆，“沈大俠真是聰明過人，見解非凡，一問就問到了關鍵處?！?br/>
    他這么**裸地奉承沈易，華素蘇固然是圓睜大眼狠狠地瞪了他幾眼，就是沈易都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尹通明卻是對別人的反應毫無察覺，臉不紅，心不跳，自顧自滔滔不絕地說道：“這雨霧茶少量摻入飲食服用，不但增加風味，還可安神補眠，所以祝夫人最喜服用，幾乎日日不離。可是萬物都有陰陽兩面，這雨霧茶粉雖然有諸般好處，卻不能過量食用，尤其不宜配烈酒而飲，對于像祝夫人這樣久病體虛之人，過量服用雨霧茶就會導致心脈衰竭而死。”

    沈易沒有說話，低頭看著白晴云蒼白而又安寧的面容，緩緩說道：“尹大夫精通醫(yī)術藥理，自然知道這雨霧茶的毒性，卻不知其他人是否也了解？”

    尹通明說道：“沈大俠真是過獎了，在下實在不敢當。”

    他為沈易多少有些客氣的一句夸贊，竟然又是嘴上謙虛又是作揖感謝，弄得沈易一時也無計應付，發(fā)現(xiàn)像他這樣嘴甜笑面之人才真是最難纏的。

    華素蘇可不理他這套，大聲喝道：“沈大哥問你呢，好好回答，到底這雨霧茶的毒性是只有你知，還是當?shù)厝巳硕贾?？?br/>
    華素蘇雙目盯住他看，一瞬也不眨，手已握在腰間的佩劍上，心想道：“你這油嘴滑舌的臭大夫，如果吹牛說只你一人知道這雨霧茶有毒，就說明祝夫人是你所殺，我一定會幫沈大哥抓住你這兇手?！?br/>
    尹通明是多聰明的人，又本就擅長看人神色，一見華素蘇的神態(tài)舉動，想想沈易的問話，就已經(jīng)知道自己被懷疑成嫌犯，卻也不著急，還是謙卑可親的一幅好脾氣，說道：“雨霧茶過多食用有毒一事，在當?shù)夭荒苷f人盡皆知，可那些經(jīng)驗豐富的老茶農(nóng)卻都知道。在下得知祝夫人喜食雨霧茶后，也曾不知一次提醒過祝夫人，誰知……”他長嘆一聲，似乎甚是自責遺憾，搖搖頭，又說道：“沈大俠請看，祝夫人是否面色平靜，毫無擔憂愁苦之色？”

    沈易早已注意到白晴云的臉色，點點頭，說道：“不錯?！?br/>
    尹通明說道：“雨霧茶一次吞下過多，不遑砒---霜劇毒，一樣可以致人死命，卻與一般劇毒迅速致死不同，這雨霧茶需要一、兩個時辰才可生效，而且過程毫無痛苦，甚至不會改變被毒死之人生前的面容。如果祝夫人是被人所害，兇手定得費番周折才能強迫祝夫人服下如此大量的雨霧茶，祝夫人也定會掙扎反抗，又怎么會如此安詳寧靜？而且房門外就有婢女伺候，怎會一點也沒有察覺？”

    沈易抬起頭看著他，說道：“尹大夫的意思是？”

    尹通明胸有成竹地說道：“以我在下年行醫(yī)的經(jīng)歷看來，祝夫人是自殺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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