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蕭景天臉色慘白，握在沙發(fā)扶手的枯掌扣緊、再扣緊，指甲嵌進(jìn)木里，手麻木了，感覺不到疼，倒是心，一鈍一鈍地疼。是他太天真還是自私，印象中，從接過蕭家的大權(quán)以來，便謹(jǐn)慎地維護(hù)著這個家族的一切利益，不想它受到一丁點兒傷害私自以為自己是守護(hù)神，可以保證家族穩(wěn)而有序、薪火相傳，沒想到在至親的兒子眼里，他成了天底下最不近人情的劊子手。

    蕭景天神情萎靡地攤開了手掌，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三人無話，惟余靜默。

    那種能吞噬人心的靜默，幾欲把人逼瘋。

    “爸，我們蕭家的祖訓(xùn)，第一條就是：寧昂首死，毋媚俗生?！卑肷危捜鹛ы?，定定地看著蕭景天，混淆著太多復(fù)雜的情緒，態(tài)度異常決絕地問道：“爸，您想把蕭家?guī)У侥膬喝?？?br/>
    蕭瑞是一個粗人，但并不是一個蠢人。蕭家的境地如何，他再清楚不過。在與白家的這場戰(zhàn)爭中，沒有人認(rèn)為蕭家會贏，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要放棄抗?fàn)帯?br/>
    不求屈膝茍存，但愿昂首一死。

    “到哪去么”低聲喃喃了一遍，蕭景天偏頭，將目光投射去了門外，嘴巴張了張，輕聲嘆道：“院子里那棵楓樹紅了吧？我想到那去看看。蕭瑞，過來扶我。”

    對于父親的這番逃避之詞，蕭瑞似乎依然是有些不太滿意，不過就在他再想開口時，蕭景天卻先一步擺了擺手，自此，他也只能悻悻住口。

    沈伯緊皺著眉頭，沉吟道：“老爺，現(xiàn)在天寒，您再染上病就不好了，還是多加休息，等養(yǎng)足了力氣，咱不用人扶，自己出來遛彎不是更好嗎？”

    “呵呵，還真想把我當(dāng)老虎關(guān)籠子里養(yǎng)著了？放心吧，沈伯，再不濟(jì)，去院子里走一轱轆的力氣還是有的?！笔捑疤炜嘈χ鴵u了搖頭，一次性說了這么多話，他又是劇烈地咳嗽了好一會才平息下來。

    “得了，沈伯你也甭多說了，我爸這是為了我剛才那話置氣呢。”蕭瑞在一邊好笑道。他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話頭既然不了了之，他也不愿意抓著不放。

    “這事就這么定了?！笔捑疤煊质潜響B(tài)道。老爺子是一家之主，放古代，估計就是康熙皇帝，蕭家上下，事無巨細(xì)，全憑他一人。

    “好嘞！爸，咱走著！”蕭瑞應(yīng)著。

    三人緩步慢行至家里的花園，花園很大，前方視野開闊，秋高氣爽。

    蕭景天踩著草坪中央的鵝卵石小徑緩緩行進(jìn)，這樣的感覺不錯，七十多年的人生，他不曾駐足停留，一直不斷地追逐著前方看不到盡頭的黑洞。此刻，才真正松弛下來，也許是老天有意為之，要他停下腳步看看周遭的一切，清風(fēng)吹著，秋陽和煦，心腸也跟著溫暖起來。

    行至一束巨大的火把前，蕭景天好像也被楓樹的壓力和充沛無比的生命力所感染，伸出手在樹干上摸了摸，不無慨然地嘆道：“日暮秋煙起，蕭蕭楓樹林。這棵楓樹也算是咱們蕭家的老伙計了，蕭瑞，你還記著呢么？”

    望著院中那棵高大的楓樹，蕭瑞微微一怔，眼中也是流露出一股懷念之色，只不過說出來的話，卻是和蕭景天截然不同：“記得倍兒清呢，小時候我和二哥倆人總爬樹，您和我媽見著了之后可沒少揍我們哥兒倆?！?br/>
    聞言，沈伯和蕭景天都是老不厚道地笑了笑。

    “呵呵，誰叫那個時候就屬你和蕭澈最淘氣？我和你媽也是怕你們爬得高了摔著，想讓你們兄弟倆長長記性而已?！崩鋮柕难劢擒洺蓽睾偷幕《?，蕭景天笑瞇瞇地說道。

    “嗯嗯，打是親罵是愛?！笔捜鹌擦似沧?，有些興致索然。

    “咋了，還記恨上我這個當(dāng)爸的了？”蕭景天又像是多年的兄弟一樣錘了兩下楓樹，旋即話音一轉(zhuǎn)，指著不遠(yuǎn)處的石盤和石凳，道：“你們媽還在的時候，咱們一家人總坐在這院子里吃晚飯。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現(xiàn)在”

    這一刻，蕭瑞突然間有想哭的沖動。

    以前的父親，從來都是冷酷嚴(yán)厲。作為蕭家這艘大船的實際掌舵者，他都是以一個上司的身份在發(fā)布命令，這點從他一直直呼自己的大名就可以看出。時間久了，家族成員也習(xí)慣了這種更像是上下級的親戚關(guān)系，習(xí)慣了這種稍顯疏離卻難以分割的生活方式。

    現(xiàn)在，他突然像是個普通的老人一樣開始悵然地回憶起過往來，逝去的母親、久不團(tuán)圓的家人、生死不明的二哥甚至是那棵古楓樹，這讓蕭瑞有種主心骨突然間崩裂倒塌的灰敗感。

    英雄遲暮，美人老敗，從來都是人生最為悲哀的事情。

    “媽都去了多少年了，爸，您提這茬該不會是想給我找個后媽吧？嘿嘿，老當(dāng)益壯啊！”蕭瑞勉強(qiáng)打起笑意，希望可以通過自己的不著調(diào)來感染父親一下。舊人之情最難忘，他何嘗不想老太太呢？

    蕭景天一副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樣子感嘆道：“唉都七十多歲的人了，還是為了這個嗎？物是人非，只是沒了個能說話的人，有點寂寞罷了我現(xiàn)在就盼吶，在死之前再過上幾天的一家團(tuán)圓的日子?！?br/>
    “一定會的！”蕭瑞篤定道。

    “你二哥離家也有二十多年了吧？這么久了，他一個電話也沒來過，連他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你怎么能這么確定呢？”聞言，蕭景天不由得無奈地?fù)u了搖頭。兒子負(fù)氣離家，完全由他一手釀成，因果報應(yīng)，現(xiàn)在叫他孤家寡人地熬著日子，也算是一種贖罪罷。

    “呵呵，爸，二哥他當(dāng)年好歹也是在燕京被稱作‘極夜’的人物，您還擔(dān)心他換了個地方過不下去？只要您活得好好的，那還怕二哥不回來跟咱們團(tuán)聚？”望著那滿面愁容的父親，蕭瑞眼中也是掠過一抹復(fù)雜之意，差些沒有將蕭澈的近況盡數(shù)吐出。

    可這種念頭很快就被他壓制了下來。

    如今的蕭瑞早不再是那種毫無心機(jī)的愣頭青，他清楚地知道，二哥回到燕京來還需要一個契機(jī)。這個契機(jī)或許是要等到父親病入膏肓，或許是要等到蕭家支撐不住，但無論哪個，現(xiàn)在都不是該跟父親攤牌的時候。

    “是我害了蕭澈，也是我害了蕭家?，F(xiàn)在，他和咱們家里的人應(yīng)該恨極了我吧？”蕭景天背過身去，不免老淚縱橫。想當(dāng)年，戰(zhàn)場上面臨馬革裹尸的時候，他也沒灑下半滴淚，然而在處理這些瑣碎家常的時候，再堅強(qiáng)的人也變得脆弱不堪。

    “我只聽說過親兄弟明算賬的，倒還沒真沒聽說過父子存著隔夜的仇呢。爸，您信我，二哥從來都不會怨過您一句話；至于蕭家其他人，您犯不著把他們的想法放在心上?！笔捜鸷樥f道。

    對蕭家的人，他心里的怨氣絲毫不加以掩飾。

    外人是這么評價燕京年輕一輩的翹楚的：他們稱曹家年輕一輩為最詭秘莫測的惡鬼；稱白家的年輕一輩為昏庸無道的霸主，卻獨獨沒人來憑借蕭家的這輩人如何如何。不是他們不屑評價，而是不加修飾的無視，比不屑，更傷人。

    而蕭家這些人呢？?每次見面的時候，大家都是一臉漠然，即使自己回到家來這么半天了，也沒有個人出來客套客套。失去了頭頂?shù)墓馊A，他們像只圈養(yǎng)的家禽一樣生活著，混吃等死。

    恨其不幸，哀其不爭。

    在蕭瑞若有所思間，蕭景天淡淡的笑聲卻是突然在其耳邊響起，旋即蕭瑞連忙回過神來，問道：“怎么了？爸?！?br/>
    “沒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來一件有趣的事?！笔捑疤祀S意地擺了擺手。

    “嗯？”蕭瑞挑了挑眉尖，好奇地哼哼道。

    蕭景天忍不住笑道：“蕭瑞啊，你還記得你小學(xué)時候上課，老師問你有什么理想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嗎？”

    “我說我寧愿跟人打架斗毆、酗酒吸毒，而三十歲就家破人亡，成為人們晚餐桌上的話題；?也不愿意腰纏萬貫紅光滿面得活到百十來歲，但是沒人記得我?！边€是那種輕浮的語氣，蕭瑞卻說得無比認(rèn)真。

    蕭景天點了點頭，錚錚而道：“是啊，蕭家沉寂的時間太久了，久得都已經(jīng)被人忘記。我想，是到了應(yīng)該站起來的時候了。不想被人忘記，就要在燕京發(fā)出自己的聲音，我倒是想要看看，我這頭華北虎，現(xiàn)在還能不能虎嘯山林！”

    “爸！您的意思是”(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