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陽翟。

    暑氣喧囂,陽光自云層中射出，卻絲毫不減強(qiáng)烈的熱度,連碧綠的草地都似蒸騰出煙氣來。

    在山邊田畝之中，修竹掩映之處，有幾間小小的木屋,合成半圍之勢。屋前小院叢菊不開，松徑猶存。院中一塊空地之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把笤帚、數(shù)件花具與農(nóng)具，院心則有一口井，院子的另一邊有一個棚子,棚內(nèi)拴著一匹馬,還停放著一輛馬車。

    一間小屋之內(nèi)，一個身影將手中的信紙往幾案上一放，霍地長身而起。

    陽光照在他薄刀似的柳眉之上。

    這人當(dāng)然就是郭嘉。

    他神情驟現(xiàn)激動,眉頭卻深鎖著，再想了一想，又將紙從幾案上拿起，反復(fù)驗看：

    作者有話要說：小江！

    在那日驚鴻般地在小沛一現(xiàn)之后，你終于又再次出現(xiàn)了。

    而且這一次，她竟然出現(xiàn)得那么近，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尤為可喜的是，子修也在她的附近，未來將與她相伴一生。

    她的人生也可就此得以圓滿。

    他本該就此放下心來，卻又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不甘。

    這不甘來得如此強(qiáng)烈，令他十分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果真是一個表里不一的人。

    也是，若不是她情有獨(dú)鐘，就算對方是子修，他也絕不會退讓。假若她未嘗鐘情于任何人，那他也絕不會讓她有鐘情于別人的機(jī)會。

    他本就不是外在所表現(xiàn)的出的那種溫柔多情的人。

    回頭看荀彧這封信中，除了江四九外，又模糊吐露了子修的事。

    郭嘉舉信再讀，但荀彧只是語焉不詳，字里行間，仿佛有不欲相告或者難以相告的東西，他不覺猜測到：

    江四九莫非還在許昌？子修此刻是否還在宛城？如果文若留不住江四九，那……

    郭嘉心念電轉(zhuǎn)，暗忖也許不能再在此地等下去。

    因為荀彧自江四九走后，也曾對當(dāng)初的所為表示過后悔，但依郭嘉對他為人的了解，他考慮問題向來都是從實際利益出發(fā)，從不會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他不但自己無情，對有情人還嗤之以鼻。

    盡管郭嘉也認(rèn)為情愛也不是一個人的全部，可依荀彧看來，這樣想還不夠，最好是斷情絕愛，完全不要理會女人，只要對方與自己門當(dāng)戶對，能夠生兒育女，其余的全都可以不問。

    而江四九對于曹昂別的尚可，但身份上確有妨礙，更何況曹公那邊……

    誰知道荀彧會不會再次棒打鴛鴦，造成他們終生的遺憾？

    想到這里，他忽覺心中襲來一陣刺痛，莫名地慌亂起來，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在牽動著他的心，令他突兀地對“宛城”二字分外的敏感：

    難道小江和子修已經(jīng)出了什么變故不成？

    郭嘉心知真的不能再等，在屋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將衣物打成一個包裹，帶了隨身兵器，步出門去。之后迅速解下馬匹，正要躍馬而上，半空中忽然跌下一個人來。

    隨著一聲落地的巨響，那人毫無預(yù)兆地徑直滾向他的腳邊。

    郭嘉看清來人，渾身如遭雷殛,連忙俯下身去，雙手扶住了對方的雙肩。

    來人翻轉(zhuǎn)上身，一張秀色絕世的臉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但那臉上卻飽含著愁云慘霧，悲泣一般地叫道：“郭先生！”

    郭嘉把她從地上扶起，看見她的打扮與體態(tài)與當(dāng)日初見時全不一樣，雖感眼前的事實在匪夷所思，但與她重逢的喜悅卻暫時壓倒一切：“小江。”

    江四九站起身來，看向面前的郭嘉，心知左慈果然依她的要求，將她送來了潁川陽翟。

    此地許昌不過六十余里，離宛城也不過四百余里。

    她雖從半空中掉落，但并未受傷，剛才的箭傷也被左慈醫(yī)好，整個人已如同初上戰(zhàn)場的勇士，并未有一絲一毫的力氣的耗損。

    但她的心已然空茫無寄，膽氣雖在，但心力已喪。

    她深知若是從前的自己，會連靈魂都一齊喪盡，也許從此過著行尸走肉的生活。

    眼前，郭嘉正憂心地看著她。

    叫了她的名字之后，他沒再開口講一個字，但眼神幽幽，內(nèi)含無盡的關(guān)切，正凝睇著她。

    看到他這樣的神情，不知怎地，她立刻想起了曹昂。

    想起曹昂之后，她忽然又記起了一件事：

    自己只記得荀彧所說，來到潁川便會將自己看做是子修的妻子，所以選擇前往潁川，但匆忙之下，自己竟將曹昂的遺體遺落在紛亂血腥的戰(zhàn)場，若夏侯惇未能與曹操會和攻下宛城的話，那曹昂的遺體會否在亂兵之中，遭人踐踏？

    就在此時，卻聽郭嘉道：“小江？”

    他從懷中，拿出了荀彧的書信，遞給江四九。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從江四九剛才的眼神變化之中，推測到絕對有大事發(fā)生，而這大事應(yīng)當(dāng)與她的愛侶自己的好友曹子修有關(guān)。她的神色由迷離到狂亂，難免會做出什么沖動的事來。

    江四九果然平靜了一點(diǎn)，接過書信，匆匆看完，再閉目使心潮平復(fù)，過了一會兒才道：“郭先生，此信從許昌寄來，信下日期是昨日，信中內(nèi)容又寥寥數(shù)筆，也未提到子修，荀先生為何寄這樣一封信來？”

    她以為郭嘉所關(guān)心的必定是曹昂，但不曾想曹昂的確是他的好友，而當(dāng)時曹昂只是隨父親一起受降而已，絕沒有令荀彧時時寫信的理由。

    郭嘉聽了她的話，也不解釋，繼續(xù)問道：“小江，你何時到的許昌？”

    江四九道：“應(yīng)該是四天前?！?br/>
    郭嘉再道：“那四天前你有沒有見過文若？”

    江四九道：“一到許昌，當(dāng)晚便見到荀先生，第二天我就奔赴宛城，去找子修了?！?br/>
    郭嘉暗嘆荀彧雖然告知自己江四九的消息，但推遲了兩天才寄出，足見他并不想讓自己前去許昌抑或宛城尋找江四九。

    從某個角度講，荀文若可謂是極為了解自己的了。

    他知道，若是自己知道江四九的下落，不管她是不是在子修身邊都一定會趕去，因為自己對她，始終覺得無盡的愧疚——盡管作為罪魁禍?zhǔn)椎能魑娜糇约?，除了略有悔意之外，從未覺得對不起任何人。

    當(dāng)然，自己對她的心意，又何止愧疚二字所能概括？

    他心思還未轉(zhuǎn)完，只聽江四九頹然不能自已地道：

    “郭先生，子修死了！”

    郭嘉猛地一震，就算他已有不詳?shù)念A(yù)感，但絕不意聽到這樣的奇禍慘變，又想起荀彧的欲言又止，江四九無端從半空跌落的事，錯綜在一起，饒是他聰明絕頂，也無法猜得出這當(dāng)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還未開口，江四九道：“郭先生，我不能再在此逗留了，……子修遺體尚在宛城，我想……”

    郭嘉未等她說完，截斷她的話頭：“此地離宛城多少里？”

    江四九心中急切已極，若不是還記得當(dāng)初自己的人生亦由對方改變，對方也是自己的朋友時，以她急躁沖動的性格，早已沖了出去。

    轉(zhuǎn)念一想，郭嘉畢竟是不世出的奇才，若是能得到他的幫助，也許能事半功倍，當(dāng)下道：“五百余里?！?br/>
    郭嘉拍了拍自己的馬，道：“以我這小馬的腳程，最少還要六天才能到得了。”馬兒轉(zhuǎn)過頭來，親昵地蹭著他的手臂。

    江四九“啊”了一聲，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郭嘉道：“所以若你此時去，也是于事無補(bǔ)。”

    江四九急道：“我知道，但……我若不親自去……”

    郭嘉溫和一笑，將她因緊張而握緊拳頭的手輕輕舒開，又不著痕跡地帶著她往室內(nèi)走去：“子修若在天有靈，難道肯讓你去赴險嗎？”

    他陡聽子修身故的消息，心中雖十分震撼，但因江四九出現(xiàn)得太詭異，終究沒有多少真實的感覺。

    但若這事是真的，那驕傲清越的少年當(dāng)真故去了的話，人世間孤獨(dú)的理由便又從此多了一個。

    他手一動，才想起手邊并沒有酒，令他解憂抒懷。

    唯有面前江四九美艷愁絕的臉上，那一雙極致黯然的眼眸，正如兩汪苦酒，引人沉溺。

    郭嘉帶她進(jìn)入室內(nèi)，引她至古琴側(cè)坐下，自己則坐在琴前。

    但江四九豈有心情聽琴？她張嘴正欲要說，只聽郭嘉又道：“告訴我，子修究竟是如何故去的？”

    江四九回憶起當(dāng)時的情形，道：“他……是身中數(shù)箭……”

    郭嘉抬手，琴聲一掠而過，江四九的眼前猶如起了一道血光。

    琴聲中，傳來郭嘉的聲音：“當(dāng)時你在何處？”

    江四九道：“我是他死后，才趕到的！”

    她對這件事，一直耿耿于懷。

    琴聲一轉(zhuǎn)，翻為哀戚。郭嘉道：“文若呢，他當(dāng)時又在何處？”

    江四九道：“荀先生當(dāng)然還在許昌。只是我本來已預(yù)感到子修的死，但卻沒能及時趕到阻止！”

    郭嘉琴聲一頓，又重起波瀾：“對了，我忘記你來自未來，有通曉古今的能力?！?br/>
    江四九奇道：“郭先生如何得知我來自未來？莫非是子修告訴你的？”

    郭嘉雙手撫琴不止，點(diǎn)頭道：“不錯?！悄慵热恢肋@些，為何不提前告知子修，也好早做防備？”

    郭嘉的話如鼓槌一般擂在她的心上，她想了想才道：“我也是四天前在荀先生那里才想起子修的事，因為子修在我們那個年代，并不太出名，所以我……”

    郭嘉接著她的話道：“所以你在他生前未能延續(xù)他的生命，現(xiàn)在等他死后，才想要替他收斂遺體么？”

    江四九覺得郭嘉的話說得又狠又準(zhǔn)，刺得她十分難受，卻又一時無話可說。

    郭嘉低頭看著自己翻飛的手指，語氣轉(zhuǎn)冷：“文若知道此事，難道就袖手旁觀？”

    江四九這才覺得心境平和一些：“荀先生已委托夏侯將軍前去接應(yīng)。”

    郭嘉道：“所派多少人馬？”

    江四九道：“不下三萬?！?br/>
    郭嘉琴音一沉，轉(zhuǎn)為幽深：“既然如此，那夏侯將軍難道不知將子修好好安葬嗎？”

    江四九下意識地反駁道：“但……”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怎么說服郭嘉，“我……”

    郭嘉進(jìn)一步道：“若夏侯將軍能奪回宛城，他自會將子修安葬；若他不能奪回宛城——”他雙目如電，看了江四九一眼，嘴里更是毫不放松，“難道夏侯將軍帶著三萬人馬都做不到的事，何以你覺得自己單槍匹馬就能做到？”

    江四九張了張嘴，無言以對，良久才低下頭，囁嚅地道：“可……可我還想再見他一面?！?br/>
    郭嘉不答話，操琴如故，只是動作越來越快。

    他曾對她說過，琴聲便是心聲。

    此刻這亂如驟雨的琴聲，難道便是他的心聲？

    江四九未明所以，只屏住呼吸，等著他一曲終了。

    只是這紛亂的琴聲，的確也像她自己的心緒。

    “鏗”地一聲，琴聲斷如裂帛，定睛一看，原來一根琴弦又?jǐn)嗔恕?br/>
    她不由得想起初見他的時候，她在門外偷聽，他正是因為弦斷，才推測出門外有人。

    那時的自己，多么單純可笑，對這社會一無所知，這才被荀彧所騙，與心上人分隔兩地，以至于今日陰陽兩隔。但那時荀彧的所為之中，郭嘉到底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至今不得而知。

    而此刻沒有琴聲，他也不再講話，使江四九倍感壓抑，呼吸難暢。

    她也只好俯首看琴。

    琴上的斷弦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捏在了兩指之間，隨即又被放下了。

    郭嘉站起身來，從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了一根完好的琴弦，重又坐在琴前，將斷弦換下，續(xù)上新弦。

    江四九不知怎么，著迷一般地看著他的動作。

    接著，他拿出一個墨色的盒子，將那斷弦裝了進(jìn)去，擺在幾案上。

    江四九看到，那盒子當(dāng)中，全是這樣的斷弦。

    原來弦斷之后，去處唯此而已。這墨盒一旦裝滿，也許就會被扔掉，不會再有人記得它也曾是奏出金石清音的一員。

    她從這斷弦之上，再次想到了子修。

    郭嘉將新弦調(diào)好以后，再次坐在琴前，撫琴不輟。

    那斷弦在頃刻之間，已被他完全拋諸腦后。

    江四九心中，不明白他這么做是有意還是無意。但若他想以琴弦類比人命，那可大大的錯了！

    琴音重歸平緩，如山林間潺潺的流水淌過，似能洗滌人心中的所有污濁。

    郭嘉的聲音從琴音中響起：“你從別后，還奏琴嗎？”

    江四九的身體幾不可見地一震，道：“雖無多少余閑，但得空便彈，并無懈怠。”

    郭嘉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那如今你手底的琴音是否已能奏出屬于自己的心曲？”

    江四九聞言，心底不期然升上來一種悲戚，頹然地?fù)u了搖頭。

    郭嘉默然不再言語，只把琴曲奏完。

    之后，他將琴推向一邊，站了起來。

    窗外，鳴蟬聒噪，但室內(nèi)卻是一片令人頓生感觸的寧靜。

    郭嘉低首道：“你看這琴，與剛才有何區(qū)別？”

    江四九看著琴道：“琴雖然還是這張琴，但弦已經(jīng)不一樣，所以也可說不再是過去的琴了。”

    郭嘉眉目一軒，露出一個的清逸絕倫的微笑，道：“那我換弦之后所奏的心音，是否與換弦之前的心音一致？”

    江四九搖了搖頭：“斷弦之前，有如鼓震；換弦之后，卻如浮云流水一般，無所牽礙?！?br/>
    郭嘉循循善誘地道：“奏琴的都是同一個我，琴音卻何以會有這么大的不同？”

    江四九再搖頭道：“我不知道！”

    郭嘉道：“也許那只是我的心境變化太快，以至于琴弦跟不上我的節(jié)奏，進(jìn)而斷裂?！?br/>
    他接著道：“只要把心中的掛礙立刻放下，換上新的琴弦，琴便可完好如初，更可能經(jīng)過磨礪之后，新?lián)Q的弦能更好地承載我的心音，令我重歸平和澄明?！?br/>
    江四九有些愕然地看著他。

    原來他只是將琴比作人，讓她放下而已。

    她立刻想起了那時他是如何提點(diǎn)她的——那時，她的確引他為知己，對他十分感激。

    郭嘉再道：“假如琴弦斷了也不更換，那這琴即使木質(zhì)再好，也不成其為一張琴了?！?br/>
    他淡泊自然的樣子，實在讓江四九心生敬仰——然而，她雖明白這是人生至理，但擱在自己身上，卻實在難以做到，何況曹昂新喪，斷然不可能立刻忘懷。

    郭嘉走到她的身邊，道：“你自離開潁川之后，一定發(fā)生了很多事，才使你有這樣的變化……是否可以說給我聽？”

    他的聲音里，仿佛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他更自然而然地將江四九的手臂牽住，往另一間屋子里走去。

    江四九發(fā)現(xiàn)自己被他帶到了廚房，而且很自覺地坐在柴火堆里替他捆起了柴火。

    看郭嘉這架勢，是打算開始做飯了。

    江四九不想這樣高華清朗的青年竟也會親自下廚，不由在灶后時時伸頭窺視。

    只見郭嘉迅速淘好了米，將米放在甑中，再切了一把青菜，放在釜內(nèi)，添了一瓢水和一點(diǎn)鹽油，再把蓋子蓋上。

    蓋好之后，他看到江四九愣神的樣子，不由微微一笑，走過來和江四九擠在一張條凳上，示意江四九開始燒火。

    江四九在這時代已經(jīng)生活了將近四年，對于禮法雖然不算太清楚，但也知道和男人獨(dú)處一室不對，同坐在一張椅子上就更不對，但這舉動由郭嘉做來不知道為什么會如此自然閑適，毫無可指謫之處。

    郭嘉在她開始燒火時，提醒地道：“小江，你走后發(fā)生的事，可以開始講給我聽嗎？”

    他恬淡地坐在她的身側(cè)。

    江四九長出了口氣，過往的種種，雪片般的自眼前掠過：“那郭先生想從哪里聽起呢？”

    郭嘉聽她的語氣中，已暫時把曹昂的事情放下，嘴角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就從你離開之日開始說起吧！”

    江四九將草把塞進(jìn)灶膛，一五一十開始訴說。

    直到飯熟羹好之時，才告一小小段落。

    吃完飯后，日已漸漸西沉。

    江四九感覺有些疲累，但郭嘉卻道：“小江，剛才你所講的事，可否再講下去呢？”

    江四九在他懇切的邀約之下，又回到他的琴案之側(cè)，在一盞明滅的油燈之下，繼續(xù)講起自己的故事。

    郭嘉在旁聽著，心內(nèi)也不免唏噓：原來她竟遭遇了這么多！

    心潮涌起之時，他便奏琴相和，燈影搖動之下，江四九麗容隨著所講故事的改變時嗔?xí)r悲時喜，他的琴音也隨之變換，只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好。

    哎，彈指剎那，光陰荏苒。

    回首自己的過去，雖不至于是空白一片，但也實在乏善可陳。

    過去那些未遇到她時那些風(fēng)流日子里，當(dāng)時他也確乎感到得意稱心，但與此時相比，人簡直猶如未曾活過一般。

    而她離去后的這三年多來，自己也確乎感到非同一般的空虛與寂寞。

    想到這里，他按下琴弦，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這也是三年多來的第一次——也是讓他魂牽夢繞，無法維持過去的浪蕩不羈的生活的原因之一。

    江四九被他一動，再說不下去了，被動地看著他。

    郭嘉如從前教她學(xué)琴的時候一般翻開她的掌心，左手執(zhí)著她的右手，放到眼前細(xì)細(xì)驗看。

    過去那只柔若無骨玉骨冰肌的手上，現(xiàn)在每個指節(jié)都布滿了厚繭，指根處也比過去粗大，完全不復(fù)過去的美麗，倒像一個勞作多年的少年的手。

    他想起那時她說自己的理想之中，也有“技擊”二字，現(xiàn)在的她，是否算得上是得償所愿？若那時沒有荀彧的自以為是，沒有自己的推波助瀾，也許……

    一股強(qiáng)烈的愧疚之情油然升起。

    他將她的雙手握在自己手中，直視她的雙目：“對不起?！?br/>
    江四九渾身一怔，美目卻不放松，盯著他道：“……郭先生何以對不起我？”

    郭嘉聞言，深感對方在這三年多中，正如他想象的，并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成熟了許多。他自嘲地一笑：“若我現(xiàn)在向你說明事情的始末，你會不會再相信我？”

    江四九垂下雙目，道：“我對那時發(fā)生的事，的確至今心中都未曾放下，還望郭先生如實相告?！?br/>
    郭嘉便將當(dāng)時荀彧的種種安排悉數(shù)相告，并未做半點(diǎn)隱瞞。

    只有自己感情的變化，那是絕不能被她知道的。

    說完之后，他只覺整個人輕松許多，回過神來，卻見江四九愣愣地瞧著自己，當(dāng)下不由道：“小江？”

    江四九絕想不到他會將自己袒|露到這地步，連荀彧安排他來勾|引她的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心內(nèi)難免升起一絲尷尬，此時經(jīng)荀彧提醒，才如夢方醒地道：“郭先生！……想不到郭先生為了朋友，竟甘心犧牲自己的幸福。”

    郭嘉輕笑了一聲，道：“所謂犧牲，倒也未必……”接著他轉(zhuǎn)移了話題，語帶歉疚地道：“若當(dāng)初我不曾袖手旁觀……”

    江四九打斷他道：“但郭先生并沒有……沒有如荀先生交代的去做，反而打開了我的心扉，令我有勇氣在這亂世生存下去……”她頓了一會兒才安慰他道，“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也許都是天意使然?！?br/>
    郭嘉卻道：“若無人的任意妄為，又豈會有這樣的天意？”

    江四九的眼中閃出淚光：“……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怪罪郭先生，郭先生對我的恩情，我實在沒齒難忘?！?br/>
    郭嘉卻道：“但我對你，卻始終有一份愧疚?！?br/>
    說著，不等江四九在說話，他站起身來，出門望了望天色，又走進(jìn)來，安排江四九洗漱、睡下，隨即離去。

    江四九怎么睡得著？滿腦子里想的，還是曹昂。

    幸好郭嘉在她睡下之前，已當(dāng)她的面修書一封，準(zhǔn)備次日去荀家托人帶去許昌，詢問那邊的消息。在江四九的要求之下，他并未透露她的行蹤，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對她從半空出現(xiàn)的事，郭嘉也沒有過多詢問，這也讓江四九感到心安。

    有些事，說了還不如不說——說了又如何呢？還不是什么都不能改變？

    江四九的心，難免再次波動起來。

    此時，仿佛心有靈犀似的，一陣舒緩的琴音響起，按下了她突起如潮的心音，只剩粼粼的波光。

    萬籟俱寂，琴音仿佛溶入了夜色。

    她終于放棄了掙扎，在這幻夢一般美好的清音里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躍上三竿才醒過來。

    她近年來少有如此放松的時候，更何況愛侶新喪，本不會睡得這么遲。但昨夜的琴聲似有一種魔力，在她睡著之后，還似在她夢中蕩漾，熨平了她的心境。

    醒來之后，所有的房中遍尋不著郭嘉的行跡，她也直到此時才有心情打量他的居所。

    如此“寒舍”，真是讓人不敢置信。

    她所居住的客舍之中，除了必備的生活用具之外，別無他物；書房之內(nèi)，也只有書與琴，一張幾案，一副草席而已；一間廚房，不過一灶一甑一釜，兩個水桶，一只水瓢，一堆柴火；他自己住的房間，則比她所住的客舍還更簡陋。

    所幸屋子雖破，勝在窗明幾凈，顯見主人的用心。

    不過主人的臥室的榻上，一個瓷枕的旁邊，還安然臥著一個與這時代不相符的枕頭，看來如此地熟悉，讓江四九的心情的確有些異樣。

    江四九匆匆洗漱之后，并未穿盔帶甲，只著郭嘉昨夜給她的布衣，走出門去。

    她醒了之后，想到若是夏侯惇已攻下宛城，那時再去與曹昂告別。這幾日只能先叨擾郭嘉了。

    因她憶起荀彧說起曹操對自己的覬覦，未免多余的麻煩，還是避開曹操為好。

    她出門之后，極目遠(yuǎn)眺，只見幾個農(nóng)人在田間勞作，卻并不見郭嘉的身影。

    郭嘉何處去了？

    她帶著這個疑問，再次向延展的田間望去，但仍一無所獲，內(nèi)心不由得起了一絲茫然，仿佛當(dāng)日她找不到曹昂之時的惶惑，今又重現(xiàn)。

    日光鼎盛，曜向她的雙眼，使她進(jìn)一步地?；?，站在院子中心，竟覺頭暈?zāi)垦?，天旋地轉(zhuǎn)，不知身在何處。

    就在這時，離她最近一塊地里，一個頭戴斗笠的農(nóng)夫立起身來，笑著向她招呼：“小江?！?br/>
    江四九聽到熟悉的聲音，嚇得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才道：“郭先生，你這是？”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郭嘉繞過籬笆，取下斗笠，來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他是一介寒士。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么雅致脫俗、風(fēng)流自賞的一個人竟會親自下地種菜，這比看到他親自下廚還要令人震驚。

    而且昨夜那飯菜實在粗陋，只可堪入口罷了。

    她本以為，郭嘉在飲食住行等方面，一定十分精致講究，卻沒想到——至此，她方才明白過去他所說的一切是實非虛，才明白他有今天的氣度與風(fēng)采是何等的不易。

    忽然，一聲輕咳飛入她的耳內(nèi)。

    抬頭看時，只見郭嘉的手自唇邊移開，他的眉頭微皺，臉色有些發(fā)青，還有些發(fā)紅。

    江四九驚道：“郭先生，你病了？！”

    郭嘉沒有接話，道：“我早上已將信從到荀家。宛城到許昌雖遠(yuǎn)，但郵驛馬快，最多這兩三日便有消息。——這幾天，你就暫且在這里休息一下，不必太過著急?！?br/>
    說著，他轉(zhuǎn)過身去，似乎不想讓江四九看到他的病容：“我去里間換了衣服，吃了朝食，再論其他吧?！?br/>
    話音剛落，他已走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江四九聽他走路的時候，仿佛在用走路的聲音掩蓋喉間的咳嗽聲。她心里忽地一動：不對！

    就在幾天前，她還對荀彧提起過郭嘉的事——他似乎也是早亡的，但到底是為什么而亡？又在什么時候亡故的？

    當(dāng)時記不起來的事，經(jīng)他這幾聲咳嗽，她忽然又記起來了：他是病死的。

    她還記得，易中天說過，諸葛亮出山的那一年正是郭嘉病逝的那一年。

    一起一落，終被玩弄于命運(yùn)的手掌。

    而諸葛亮死去的那一年，正是他出山時年齡的兩倍——她終于記起，那是他二十六歲的時候，即便演義的年代記載不確，但郭嘉離死卻真的不遠(yuǎn)，最多也只有十來年了！

    不知他今日的咳嗽，與后來致他死亡的疾病有沒有關(guān)系？

    她的內(nèi)心不由得一緊。

    她已經(jīng)因為自己匱乏的歷史知識，無奈與愛侶死別，難道日后又要重演這樣的悲劇，要什么也不做地面對這好友的離世嗎？

    如果她不曾記住，還可以替自己辯解，但今日既然都想了起來，她怎可聽之任之？

    江四九舉步上前，恰好此時郭嘉打開了門。

    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目光坦蕩，另一個卻有些躲閃。

    江四九道：“郭先生，你還好嗎？”

    郭嘉道：“我很好?！?br/>
    江四九再上前一步：“可我看你的臉色……”

    郭嘉微笑道：“不礙事。昨夜睡得晚了一點(diǎn)，受了點(diǎn)風(fēng)而已?！?br/>
    江四九立刻想到昨夜令她心情舒緩的琴聲，剛要再說，卻見郭嘉已經(jīng)轉(zhuǎn)入廚房，她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雖是第二次配合做飯，但因都不是嬌貴之人，因此配合得很好。

    江四九總要再問郭嘉的病情，卻都被對方先開了口，把她的疑問塞回了心里。

    “郭……”

    “小江，離別之后，你真的吃了很多的苦?！?br/>
    “郭先生，我吃的那些苦都算不了什么……倒是你……”

    “你本不至于吃這樣的苦的……說真的，在你乞討之時，難道就沒想過要放棄？”

    “我是想過，但我……要怎么放棄？”

    “以你的容貌，想要過上好日子并不難，何以要把自己陷入那種連男子都難以忍受的窘境？”

    “那以郭先生的才智，想要衣食無憂甚至榮華富貴也并不難，為何郭先生還住在這里，凡事親力親為，如此窮困呢？”

    郭嘉不由從灶前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燒火的江四九。

    他再次為她的“知心”感到心蕩神躁，難以自已。

    但江四九卻又不依不饒，繼續(xù)道：“郭先生，你的病……”

    郭嘉及時笑道：“飯好了?！?br/>
    江四九于是又沒有問成。

    吃完了飯，等江四九洗完了碗，郭嘉已在琴前等著她：“小江，習(xí)武之后，想必練琴的時間也不會太多罷？若覺手生，可趁著這幾天練習(xí)練習(xí)?！?br/>
    說著，他就要離開，準(zhǔn)備留下江四九一個人。

    江四九明白，既然琴聲就是心聲，他自然不想在這里擾亂自己，窺探自己的心曲。

    但他自己彈琴的時候，卻從未示意她離開過，也正是因為這一點(diǎn)，讓她感受到郭嘉果真視她如朋友，即便是在荀彧拜托他來勾|引她時，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那她的心曲，也未必不可以奏給他聽。

    江四九本已坐下去的身體又站了起來：“郭先生，請你留步?！?br/>
    郭嘉在門外站定，轉(zhuǎn)頭挑眉道：“小江何事？”

    江四九道：“郭先生不教我么？”

    郭嘉遲疑地道：“但……”他不在此，也是不想勾起自己復(fù)雜的心緒。但此刻被她叫住，不知怎地，竟自心頭竄起來一絲狂喜。

    江四九再道：“郭先生是有事要忙嗎？”

    郭嘉搖了搖頭：“那倒沒有?！彼吡嘶貋?，坐在了江四九的對面，示意她可以開始。

    江四九彈出了一個高音，一邊淡淡地道：“那這幾日的田間勞作，就由我來代勞吧。”

    郭嘉愕然抬頭：“……什么？”

    江四九卻不抬頭，看著琴弦，再彈一聲，試了試那弦音，若無其事地道：“我雖還沒種過地，但氣力還是有的?！?br/>
    郭嘉哭笑不得地道：“但……”

    江四九彈出一連串的音符，道：“我的心情雖差，但多年習(xí)武，自信能夠勝任這些體力活，郭先生，請你務(wù)必教我?！?br/>
    她的手底，終于流瀉出完整動人的樂章，嘴里也不再糾纏于郭嘉的病情了。

    雖然她已決定，絕對不會讓他就這樣病下去。

    郭嘉看著她純?nèi)巫匀坏膭幼鳎杏X這一首曲子，還是過去那一首《秋風(fēng)操》。

    她的心境確實已經(jīng)變化太多，那時候的單純傻氣雖已不復(fù)見，但天真熱誠還在，那一份對人對己不欺本心的摯切也還在……

    所以，其實她也還是沒有變。

    本來他何其恐慌她會被這社會改變得面目全非，但如今聽來看來的一切，教他的心何其安慰。

    至于她要種地，那也隨她去吧。

    沒想到正是這“隨她去吧”的簡單想法，他本來平靜的日子就此結(jié)束。

    因為像江四九這種死心眼的人，抱著“每一天都要充實渡過”的決心，在等待荀彧回信的日子里，每天都過著上午種地，每餐做飯洗碗，下午練琴，晚上練槍的絕對充實的生活。

    所有需要用到力氣的事，她決不讓郭嘉代勞，深怕帶累他病體沉重。

    而郭嘉的病，卻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令她于傷心曹昂之外，還多一份深沉的憂心。而這憂心，又不能對郭嘉明言。

    她如此充實，郭嘉就自然變得十分空虛——本來隱士的生活里，種地等事務(wù)也是修身養(yǎng)性的一種，現(xiàn)在他卻每天游手好閑，若不是還有書可看，都快發(fā)霉了。

    她似乎是知道他生病之后，對他異常的關(guān)心，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會撒手人寰。而她看他的目光之中，也像是在掩飾著什么——難道在她的認(rèn)知之內(nèi)，也將會有什么變故不成？

    郭嘉雖有此疑問，卻不愿問得更清楚一些，只因生命本就不看活得多久，而是看活得是否有意思或有意義。

    四天后，荀彧的信終于來到，信中不但說明了當(dāng)下的情況，更將當(dāng)前的形勢進(jìn)行了一番詳細(xì)的梳理。

    張繡這次降而復(fù)叛，幕后指使自然是他帳下的第一謀士賈詡。而賈詡的此番作為，不過是繼承董卓的遺志，要在這天下創(chuàng)出一個亂世，以開通寒門進(jìn)階之路。

    他把江四九的話整理了一番，再加上自己的見解，毫不掩飾地對郭嘉全盤托出。

    在這些方面，他還是極為信任郭嘉的。

    荀彧在信中，也稍稍提到了江四九在宛城不知所蹤的事，當(dāng)中也說了曹操事后對沒有取她回許昌頗為后悔。

    甚而提到曹操私下對他言道，若得貂蟬，張濟(jì)之妻即便不納為妾，那又何妨。字里行間，似對納張濟(jì)妻而導(dǎo)致喪子失親亡將的事頗為痛悔，但他對美女的追求卻絲毫不輟。

    郭嘉自然明白荀彧為何要提到這些，從前在曹操發(fā)下誓得貂蟬的豪言之后，荀彧也曾寄信過來說明，如此種種，不過是為他的所為開脫而已——當(dāng)事人若不在意，其余的人又何來置喙的余地？就算是父母那又如何？難道曹公自己便是恪守禮法的人么？不見得奪了貂蟬的兒子，就沒有受寵的可能。

    心念一動，他將信遞給了江四九，亦即現(xiàn)在的貂蟬。

    江四九接過信箋，其余的事她已經(jīng)在荀彧處得知，但對宛城之戰(zhàn)的后續(xù)頗不了解，因此細(xì)心觀看。

    郭嘉在旁，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越往后，她看得越發(fā)心驚。

    若是沒有夏侯惇的及時救護(hù)，曹操也可能會死在亂軍之中，但援兵一來，張繡便向東南退卻，宛城終歸曹操之手。

    曹昂的尸身曹操已便準(zhǔn)備帶回許昌安葬，此時棺槨正在路上。

    江四九雙手發(fā)抖，內(nèi)心的波動難以抑制。

    但再往后看，她的心卻又涼了。

    為何曹操還對貂蟬念念不忘？他擁有的美女可謂不計其數(shù)，何以非貂蟬不可？

    她不是男人，當(dāng)然也不了解男人對未曾得到的東西那一份得之而后快的心情。

    那現(xiàn)在要怎么辦才好？曹昂雖然得以安葬，但自己難道真的就此忘記他，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繼續(xù)生活下去？

    想到此處，江四九內(nèi)心的傷痛再起。

    她覺得，自己必然要去墓前再見曹昂一面，方才有繼續(xù)活下去的勇氣。

    但要怎么去？

    她皺起眉頭，拼命思考如何能避開曹操的眼線，不引人注意地到許昌去，而到了許昌之后，又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在守墓的兵丁面前與曹昂告別。

    她苦思不出，正躊躇的時候，忽聽郭嘉在旁邊道：“我?guī)闳グ伞！?br/>
    江四九大為吃驚：“郭先生，你何以知道我想……”

    郭嘉道：“子修也是我的好友，我怎能不去拜祭他？你身為他的愛侶，自然更應(yīng)該去。我們可先通知文若，看他覺得什么時候合適?！?br/>
    江四九躊躇地道：“但……我并不想讓荀先生知道我在這里。更何況……”

    她剛想說郭嘉病體未愈，卻被郭嘉打斷道：“你出現(xiàn)得如此奇怪，解釋起來的確很麻煩，但文若一定會跟我們一起去，到時候他若看到了你，豈有不問個清楚的道理？”

    江四九道：“那郭先生為什么不問問我呢？”

    郭嘉溫柔地道：“小江，若你想說，我不問也是一樣的?！?br/>
    不知怎地，江四九對他的溫柔有些害怕，仿佛正是因為他的不問，自己反而更想說了：“如果我愿意告訴郭先生，郭先生真的愿意聽下去嗎？”

    郭嘉微微一笑：“只要你愿意說，我豈有不聽的道理？”

    江四九感激地道：“郭先生，你的確是個好人——但荀先生那邊，要是萬一看見了我，那你……”

    郭嘉替荀彧解釋道：“不必?fù)?dān)心，文若還不至于懷疑我的為人。雖然他對你諸多偏見，但心中所想，無一不是朋友的利益得失，并不是一個壞人?！?br/>
    江四九道：“我也知道荀先生并不是壞人?！鋵嵄凰肋@件事也不要緊?！彼肫疖鲝谒R去宛城時所做的事與所說的話，也知道荀彧到了此時，定不會再為難自己的了。她心里一送，正要郭嘉帶自己去時，忽然又聽到一聲壓抑的咳嗽。

    然后又是一聲。

    郭嘉似怕影響她的決定似的，以手掩口，將頭偏向了一邊。

    她的心內(nèi)猛地一震：郭嘉的病，不知道為什么，都已經(jīng)四五天了，還是絲毫沒有好轉(zhuǎn)的跡象。這病看來并不像他輕描淡寫說的，只是吹了風(fēng)而已。

    但他不肯延請醫(yī)者，只愿意自采藥草喝，打算就這樣捱過去。

    江四九深知按照現(xiàn)代的醫(yī)理，就算只是單純的咳嗽，時間若是拖長了，也會拖成肺炎，而在這個時代，肺炎并不是什么小病，但郭嘉卻似完全不放在心上。

    仿佛人生只要過得高興，活多久都無關(guān)緊要似的。

    他自己可以這么想，但江四九卻覺得自己不能。

    因為曹昂已經(jīng)在他最該有所作為的時候走了，她決不能讓他們兩人的好友就這樣離世。

    所以，不管郭嘉還想說些什么，江四九堅決地?fù)u頭道：“郭先生，多謝你的好意。但目前還不是一個好的時機(jī)。如你所說，曹司空還在許昌，不如等他離開之后，我們再行前往吧——既然荀先生已對我消除了偏見，那么，郭先生大可在信中相告，讓他替我們安排合適的時間好嗎？”

    她不好說自己是因為他的病情才這么說的，但她所說的話，細(xì)思起來也會有幾分道理，因此她相信郭嘉不會拒絕她。

    郭嘉當(dāng)然不會拒絕她的：“好?！?br/>
    這的確是對三人都好的建議，既免除了曹操對她的覬覦，也兼顧了他與荀彧之間的友情。至于她從半空中突然出現(xiàn)的事，既然無法解釋，那就干脆不用說了。

    但不知這種田園平靜而毫無波瀾的生活，她還能適應(yīng)多久？

    何況在他病后，那些會流汗的提議，她全都委婉地拒絕了。

    她不去，他也不大想去了。

    算起來曹操對張繡的攻伐，不日將重啟，那時再去許昌，將會避免許多事端。但不知她已在許昌露了行跡，會否已在曹操的算計之中？另外，自己若修書送往許昌，又會不會被人半途截看，泄露江四九的行藏？

    若不早作打算，也許江四九的命運(yùn)，再也不能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了。

    而自己，似有這個替她想個萬全對策的責(zé)任。

    時間又過去了三四天，郭嘉的病情還是沒有好轉(zhuǎn)，江四九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比自己病了還要上心許多，偏偏郭嘉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說在家里悶壞了，要出去騎馬射箭，玩?zhèn)€痛快。

    江四九可不管那些，自從到了三國，目睹了死亡之后，她再也說不出“生又何歡死又何懼”的話了。

    因為這樣話說起來痛快，但一旦真的死了，將會給活著的人留下難以撫平的創(chuàng)傷。

    所以，她也絕不認(rèn)同郭嘉的那些理論，什么人生只需得其意，不需著其相之類的說法，生死豈能混為一談？人命的長短與否真的毫無區(qū)別？

    至少，她希望曹昂能活得更長一些，也希望他郭嘉能活得更長一些。

    就算要活得痛快，也要身體好才行。身體不好，又如何痛快得起來？

    最后，她竟以郭嘉笑稱的“歪理”說服了他。

    但這一等，又再等了好幾個月，由秋入冬了。

    張繡與曹操之間，竟成掎角之勢，而郭嘉的病情，雖已好轉(zhuǎn)大半，但荀彧那邊卻同時又傳了口信過來，說曹操似已知道了江四九的下落。

    他不在信里說明，卻叫奴仆傳遞口信，只是讓郭嘉早作準(zhǔn)備。

    一國的司空權(quán)臣，若要一名毫無身份地位可言的女子做妾，這是誰也無法阻止的事。

    偏偏他又是曹昂的父親，若是別人，尚可一走了之，但江四九不想這一去，就造成永不能和曹昂告別的遺憾。

    到了此時，郭嘉也唯有說出她的兩條出路：一是就此放棄，離開此地去別處；二是與人定下婚事，使曹操對已婚之人不能再生非份的企圖。

    說實話，他對曹公的執(zhí)著，還是有些佩服的。只是這樣無視女子的心情，卻也是他不屑去做的。

    江四九權(quán)衡之下，終于選了第二條路，許婚而已，亦可反悔。但這許婚的對象，又只有麻煩郭嘉和荀彧去替她尋覓了——可哪里會有這樣的好人，許婚之后還肯反悔呢？

    郭嘉道：“當(dāng)然是我?！?br/>
    他這么一說，江四九的眼中頓時投射出無盡的感激之意：“郭先生……”

    郭嘉冷靜地分析道：“我無父母，你的父母皆不在身邊，唯有請托李夫人做主，另請陽翟本地大族為媒，務(wù)必要做到十足真實，傳到曹公耳中才好?！?br/>
    十日之后，兩人在荀家的幫襯之下禮成，于名義而言，確是未婚的夫妻。李夫人再三叮囑，未婚不可住在一起，讓江四九就住在荀家，但江四九與郭嘉定婚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去拜祭曹昂，最后還是在荀彧的幫助之下，兩人終于得以一起前往許昌。

    在曹昂的墓前，江四九仍做男裝打扮，數(shù)次哭倒于地，最后終于在荀彧郭嘉二人的勸告之下離去，夜晚便宿在荀彧的府中。

    江四九安眠之時，荀彧正與郭嘉徹夜長談，將過去不方便在信中言明的事，再次說個痛快。

    兩人仿佛又回到了潁川之時，消弭了過去因江四九而起的齟齬。

    談了大半夜的天下大事之后，兩人的話題終于又回到了江四九的身上。

    荀彧道：“她見了曹昂之后，又有何打算？”

    郭嘉道：“我看她在陽翟田間，過得倒也恬然自安，并無進(jìn)一步的打算?！?br/>
    荀彧若有所悟地道：“你二人的婚事弄得盡人皆知，當(dāng)中除了應(yīng)付曹司空之外，是否別有用意？”

    郭嘉但笑不語。

    第二天一早，郭嘉便騎馬回去，荀彧則讓自己的夫人帶著江四九在府中與女眷們一起。

    江四九覺得自己好像又恢復(fù)了當(dāng)年在諸葛玄府中的尷尬與無奈。

    沒想到過了這么久，她還是和這個時代的閨秀融合不到一起去，雙方看著對方，都覺得難以忍受，只維持著表面的禮儀而已。

    想一想，若她真收歸了曹操，要在那無數(shù)的姬妾中爭風(fēng)吃醋，那還真不如死了痛快。

    過了三天，郭嘉尚未趕來，她已經(jīng)想離開了。

    本來，她與郭嘉之間，就只是一時的權(quán)宜之計，她并未打算與他天長地久，想必對方也是一樣。

    他對她，不過是朋友而已。

    她想要再回陽翟，一個人在山邊開一塊地，就這樣生活一輩子。也許還可以就近照顧郭嘉的病情——假如那時他也還在陽翟的話。

    短短數(shù)月，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那樣平靜的生活，刀槍也可不輟，琴詩亦能精進(jìn)。雖才能不能使用，但比起最初總要好上太多。

    如果郭嘉要如歷史上一樣成為曹操的手下，那這照顧他的重任只能落到荀彧頭上了——她已打算將郭嘉會早亡的事告訴荀彧。

    再過一天，她會就此離去。

    當(dāng)晚，江四九早早睡下，預(yù)備第二天起來，便和荀彧告別。

    半夢半醒之間，忽覺有人闖進(jìn)了她所在的房子，這也是她于多年的征戰(zhàn)流亡中養(yǎng)成的直覺——她悄然從被子當(dāng)中滾向了床的內(nèi)側(cè)。

    但來人忽然點(diǎn)起了蠟燭。

    燭火搖曳，顯見來人并非宵小之徒。

    江四九僅著中衣，擁著被子坐起，借著燭火望向來人。

    來人赫然是郭嘉。

    他一手舉著燭臺，一手護(hù)著燭火，腋下還夾著一物，雖是半夜闖入女子的閨房，但卻光明正大，神情自若。

    見江四九起身，也只微笑著將燭臺擱在幾案上。

    江四九才從夢中醒轉(zhuǎn)，愕然道：“郭先生？”正要下榻去迎接，忽見郭嘉身上也僅著單衣，雖有些氣喘，但臉色紅潤，似是長途奔襲所致。

    他的病雖然痊愈，但出汗以后，若不及時添衣，很可能再次生病。而以郭嘉肆意妄為的做派，他很有可能才剛從陽翟趕來。

    但此時天色既晚，他為何不在自己房中安歇，卻要來看她？

    江四九百思不得其解，披了件外衣下榻，想了想，終于把自己的褥子抱了起來，裹在郭嘉身上。

    郭嘉不由失笑：“小江。”

    江四九看著他額頭的薄汗皺眉道：“郭先生，何不早去安歇呢？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早晚又要再病的?！?br/>
    郭嘉笑了笑，湊近了些道：“你很擔(dān)心我？”

    江四九不明有他，道：“當(dāng)然擔(dān)心?！?br/>
    她正要再說，卻被郭嘉打斷：“但我就是這樣任性的人，你能擔(dān)心我一時，卻擔(dān)心不了一世呀。”

    江四九直覺地道：“也許你該留在荀先生身邊，讓他照顧你?！?br/>
    郭嘉忍不住再笑：“但我們兩個大男人，怎么可能朝朝暮暮都在一起？”

    江四九正要再說，郭嘉又道：“你想不想再過金戈鐵馬的生活？愿不愿意再為百姓用命？”

    江四九悵然地道：“想是想，但……”

    郭嘉俊容一整，沉聲道：“張繡、賈詡?cè)栽陴Τ牵〗M有意乎？”

    江四九立刻明白了他的話，顫聲道：“郭先生想要為子修報仇？”

    郭嘉道：“不止。我還要爭雄天下，出我偉略奇謀，豈肯一世窩在田野之中，不抒我經(jīng)天緯地之志？”

    他的目光之中，終于將那一份割據(jù)江山、整頓乾坤的豪氣毫無掩飾地表露出來。

    而這一雙如利劍一般的眼神，直射到江四九的眼中與心底：“小江，我還想替子修照顧你?！?br/>
    江四九微咦了一聲。

    郭嘉上前一步，右手牽著褥子，搭上了江四九的肩膀：“小江，你又愿不愿意在我的身邊，替子修照顧我？”

    江四九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她望著郭嘉清俊的臉龐，溫柔的雙眸，他的話聽在耳中那么有道理，但細(xì)思起來，卻好像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郭嘉毫不放松，將從陽翟家中帶來的東西拿出來，托在她的眼前，示意她接下。

    江四九看到那正是自己送給郭嘉的枕頭，她拿在手上，疑惑地看著郭嘉，郭嘉微笑道：“你可知在這個時代，女子送男子枕頭有何用意么？”

    江四九正要搖頭，郭嘉張開雙臂，把她抱進(jìn)懷中，裹在了褥子里。江四九待要掙扎，只聽郭嘉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我很冷！”

    他緊緊地抱著她，將腦袋擱在她的頸邊。

    一股清美豪爽的男子之氣撲進(jìn)她的鼻腔，將她籠罩在內(nèi)，她的頸邊更有他溫?zé)岽己竦谋窍ⅲ谶@寒冷的冬夜里，恍如暮色中微火的暖意，卻激起了她身上的每一個寒栗。

    江四九不由面紅耳赤，但郭嘉說了那三個字之后，她又不忍心再推開他。

    郭嘉在她耳邊道：“你可知，女子送男子枕頭，便是自薦枕席之意?！?br/>
    江四九頓覺被他接觸的左耳好像要燒著了一般，等她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整張臉都好像著了火：“郭……郭先生，我的確不知道……”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郭嘉忽然舔了她的耳垂一下，這下江四九更是連動都不敢再動了，只覺左耳好像不再是屬于自己的了。

    郭嘉再在她耳邊低聲道：“你這么做，我很喜歡?！豢上朗码y料，讓你等了這么久?！?br/>
    他的唇移向她的頸側(cè)，在上面吻了一吻，又道：“郭先生三字何其生疏？喚我奉孝即可?！?br/>
    江四九哪里還敢說話？呆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在她的認(rèn)知里，像郭嘉這樣風(fēng)流俊賞的男子，對自己這種女人不可能有興趣。

    聽他的話，似乎是想接過子修的擔(dān)子，替他照顧自己。但自己已經(jīng)連累他夠多，實在不忍再接受他的恩惠。

    這么一想，她的心才略微平靜了些，正要說話，郭嘉卻在此時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向床榻走去。

    江四九驚道：“郭先生……”

    郭嘉極有耐心地道：“叫我奉孝?！悴灰娮有尬娜艚苑Q我的字嗎？”

    說著，已將她連人帶被放回了榻上，人隨即坐在了榻邊，手也放在自己腰間，準(zhǔn)備解開腰帶。

    江四九從褥中彈起：“郭……”

    郭嘉搖頭：“奉孝。”

    他片刻不停，已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正要將中衣一齊脫下來。

    江四九被這事態(tài)的變化弄得不知所措：“奉孝，你……我……”舌頭都好像打結(jié)了，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郭嘉游刃有余地道：“你我是未婚夫妻?！?br/>
    他解下中衣，就躺在江四九的身邊，一只手臂同時伸了過去，將還待掙扎的江四九又一次抱在了懷里，另一只手則撫向她美麗的臉側(cè)，在那嬌美的星靨之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飽含深情的淺吻。

    江四九掙扎地道：“但……但那不是權(quán)宜之計么？”

    郭嘉深深地看著她，答道：“不是?！?br/>
    他頓了頓，再補(bǔ)充道：“不是權(quán)宜之計?！?br/>
    江四九猶疑地道：“但……但你我只是未婚夫妻，怎么能……”

    郭嘉就勢吻在她的唇上，用舌尖仔細(xì)地描繪著她的唇形，江四九待要再說，卻被對方趁機(jī)將舌尖送了進(jìn)去，追逐、逗引著她羞澀、無措的柔舌。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放在江四九腰際的手靈活地解開了她的衣帶，露出里面的紅色的抱腹。

    他的鼻息就噴在她的唇齒之間，急促而不穩(wěn)。隨即那滾燙的唇移向了她鎖骨，漸有愈吻愈深入之勢，手也腰部移了上來，擱在她柔軟的腹部。

    江四九喘著氣，勉強(qiáng)道：“我們不能……”

    郭嘉移開唇，眸光幽深地看著她，隨即露出一個秀麗迫人的微笑，道：“我們當(dāng)然能?！?br/>
    他篤定地道：“因為我不是別人，是任性妄為的郭奉孝?！?br/>
    他移動了一下身體，將她置于自己的身下，居高臨下地道：“何況你還要擔(dān)心、照顧我一輩子……那就先從這里學(xué)起吧?！?br/>
    他俯下|身去，半撐著身體，又吻在她的臉頰上。

    江四九茫然道：“可……我怕……”——我怕你不是為了喜歡我而娶我，又或者我不能忘情于子修……

    郭嘉自信地吻住她的唇：“不怕，都交給我……”——我會溫柔些的，雖然不知道面對你，我是否還能保持那一份冷靜……

    （郭嘉結(jié)局完。）

    潁川陽翟。

    暑氣喧囂,陽光自云層中射出，卻絲毫不減強(qiáng)烈的熱度,連碧綠的草地都似蒸騰出煙氣來。

    在山邊田畝之中，修竹掩映之處，有幾間小小的木屋,合成半圍之勢。屋前小院叢菊不開，松徑猶存。院中一塊空地之上整齊地擺放著一把笤帚、數(shù)件花具與農(nóng)具，院心則有一口井，院子的另一邊有一個棚子,棚內(nèi)拴著一匹馬,還停放著一輛馬車。

    一間小屋之內(nèi)，一個身影將手中的信紙往幾案上一放，霍地長身而起。

    陽光照在他薄刀似的柳眉之上。

    這人當(dāng)然就是郭嘉。

    他神情驟現(xiàn)激動,眉頭卻深鎖著，再想了一想，又將紙從幾案上拿起，反復(fù)驗看：

    作者有話要說：小江！

    在那日驚鴻般地在小沛一現(xiàn)之后，你終于又再次出現(xiàn)了。

    而且這一次，她竟然出現(xiàn)得那么近，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尤為可喜的是，子修也在她的附近，未來將與她相伴一生。

    她的人生也可就此得以圓滿。

    他本該就此放下心來，卻又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不甘。

    這不甘來得如此強(qiáng)烈，令他十分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果真是一個表里不一的人。

    也是，若不是她情有獨(dú)鐘，就算對方是子修，他也絕不會退讓。假若她未嘗鐘情于任何人，那他也絕不會讓她有鐘情于別人的機(jī)會。

    他本就不是外在所表現(xiàn)的出的那種溫柔多情的人。

    回頭看荀彧這封信中，除了江四九外，又模糊吐露了子修的事。

    郭嘉舉信再讀，但荀彧只是語焉不詳，字里行間，仿佛有不欲相告或者難以相告的東西，他不覺猜測到：

    江四九莫非還在許昌？子修此刻是否還在宛城？如果文若留不住江四九，那……

    郭嘉心念電轉(zhuǎn)，暗忖也許不能再在此地等下去。

    因為荀彧自江四九走后，也曾對當(dāng)初的所為表示過后悔，但依郭嘉對他為人的了解，他考慮問題向來都是從實際利益出發(fā)，從不會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他不但自己無情，對有情人還嗤之以鼻。

    盡管郭嘉也認(rèn)為情愛也不是一個人的全部，可依荀彧看來，這樣想還不夠，最好是斷情絕愛，完全不要理會女人，只要對方與自己門當(dāng)戶對，能夠生兒育女，其余的全都可以不問。

    而江四九對于曹昂別的尚可，但身份上確有妨礙，更何況曹公那邊……

    誰知道荀彧會不會再次棒打鴛鴦，造成他們終生的遺憾？

    想到這里，他忽覺心中襲來一陣刺痛，莫名地慌亂起來，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在牽動著他的心，令他突兀地對“宛城”二字分外的敏感：

    難道小江和子修已經(jīng)出了什么變故不成？

    郭嘉心知真的不能再等，在屋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將衣物打成一個包裹，帶了隨身兵器，步出門去。之后迅速解下馬匹，正要躍馬而上，半空中忽然跌下一個人來。

    隨著一聲落地的巨響，那人毫無預(yù)兆地徑直滾向他的腳邊。

    郭嘉看清來人，渾身如遭雷殛,連忙俯下身去，雙手扶住了對方的雙肩。

    來人翻轉(zhuǎn)上身，一張秀色絕世的臉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但那臉上卻飽含著愁云慘霧，悲泣一般地叫道：“郭先生！”

    郭嘉把她從地上扶起，看見她的打扮與體態(tài)與當(dāng)日初見時全不一樣，雖感眼前的事實在匪夷所思，但與她重逢的喜悅卻暫時壓倒一切：“小江?！?br/>
    江四九站起身來，看向面前的郭嘉，心知左慈果然依她的要求，將她送來了潁川陽翟。

    此地許昌不過六十余里，離宛城也不過四百余里。

    她雖從半空中掉落，但并未受傷，剛才的箭傷也被左慈醫(yī)好，整個人已如同初上戰(zhàn)場的勇士，并未有一絲一毫的力氣的耗損。

    但她的心已然空茫無寄，膽氣雖在，但心力已喪。

    她深知若是從前的自己，會連靈魂都一齊喪盡，也許從此過著行尸走肉的生活。

    眼前，郭嘉正憂心地看著她。

    叫了她的名字之后，他沒再開口講一個字，但眼神幽幽，內(nèi)含無盡的關(guān)切，正凝睇著她。

    看到他這樣的神情，不知怎地，她立刻想起了曹昂。

    想起曹昂之后，她忽然又記起了一件事：

    自己只記得荀彧所說，來到潁川便會將自己看做是子修的妻子，所以選擇前往潁川，但匆忙之下，自己竟將曹昂的遺體遺落在紛亂血腥的戰(zhàn)場，若夏侯惇未能與曹操會和攻下宛城的話，那曹昂的遺體會否在亂兵之中，遭人踐踏？

    就在此時，卻聽郭嘉道：“小江？”

    他從懷中，拿出了荀彧的書信，遞給江四九。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從江四九剛才的眼神變化之中，推測到絕對有大事發(fā)生，而這大事應(yīng)當(dāng)與她的愛侶自己的好友曹子修有關(guān)。她的神色由迷離到狂亂，難免會做出什么沖動的事來。

    江四九果然平靜了一點(diǎn)，接過書信，匆匆看完，再閉目使心潮平復(fù)，過了一會兒才道：“郭先生，此信從許昌寄來，信下日期是昨日，信中內(nèi)容又寥寥數(shù)筆，也未提到子修，荀先生為何寄這樣一封信來？”

    她以為郭嘉所關(guān)心的必定是曹昂，但不曾想曹昂的確是他的好友，而當(dāng)時曹昂只是隨父親一起受降而已，絕沒有令荀彧時時寫信的理由。

    郭嘉聽了她的話，也不解釋，繼續(xù)問道：“小江，你何時到的許昌？”

    江四九道：“應(yīng)該是四天前?！?br/>
    郭嘉再道：“那四天前你有沒有見過文若？”

    江四九道：“一到許昌，當(dāng)晚便見到荀先生，第二天我就奔赴宛城，去找子修了。”

    郭嘉暗嘆荀彧雖然告知自己江四九的消息，但推遲了兩天才寄出，足見他并不想讓自己前去許昌抑或宛城尋找江四九。

    從某個角度講，荀文若可謂是極為了解自己的了。

    他知道，若是自己知道江四九的下落，不管她是不是在子修身邊都一定會趕去，因為自己對她，始終覺得無盡的愧疚——盡管作為罪魁禍?zhǔn)椎能魑娜糇约?，除了略有悔意之外，從未覺得對不起任何人。

    當(dāng)然，自己對她的心意，又何止愧疚二字所能概括？

    他心思還未轉(zhuǎn)完，只聽江四九頹然不能自已地道：

    “郭先生，子修死了！”

    郭嘉猛地一震，就算他已有不詳?shù)念A(yù)感，但絕不意聽到這樣的奇禍慘變，又想起荀彧的欲言又止，江四九無端從半空跌落的事，錯綜在一起，饒是他聰明絕頂，也無法猜得出這當(dāng)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還未開口，江四九道：“郭先生，我不能再在此逗留了，……子修遺體尚在宛城，我想……”

    郭嘉未等她說完，截斷她的話頭：“此地離宛城多少里？”

    江四九心中急切已極，若不是還記得當(dāng)初自己的人生亦由對方改變，對方也是自己的朋友時，以她急躁沖動的性格，早已沖了出去。

    轉(zhuǎn)念一想，郭嘉畢竟是不世出的奇才，若是能得到他的幫助，也許能事半功倍，當(dāng)下道：“五百余里。”

    郭嘉拍了拍自己的馬，道：“以我這小馬的腳程，最少還要六天才能到得了。”馬兒轉(zhuǎn)過頭來，親昵地蹭著他的手臂。

    江四九“啊”了一聲，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郭嘉道：“所以若你此時去，也是于事無補(bǔ)?！?br/>
    江四九急道：“我知道，但……我若不親自去……”

    郭嘉溫和一笑，將她因緊張而握緊拳頭的手輕輕舒開，又不著痕跡地帶著她往室內(nèi)走去：“子修若在天有靈，難道肯讓你去赴險嗎？”

    他陡聽子修身故的消息，心中雖十分震撼，但因江四九出現(xiàn)得太詭異，終究沒有多少真實的感覺。

    但若這事是真的，那驕傲清越的少年當(dāng)真故去了的話，人世間孤獨(dú)的理由便又從此多了一個。

    他手一動，才想起手邊并沒有酒，令他解憂抒懷。

    唯有面前江四九美艷愁絕的臉上，那一雙極致黯然的眼眸，正如兩汪苦酒，引人沉溺。

    郭嘉帶她進(jìn)入室內(nèi)，引她至古琴側(cè)坐下，自己則坐在琴前。

    但江四九豈有心情聽琴？她張嘴正欲要說，只聽郭嘉又道：“告訴我，子修究竟是如何故去的？”

    江四九回憶起當(dāng)時的情形，道：“他……是身中數(shù)箭……”

    郭嘉抬手，琴聲一掠而過，江四九的眼前猶如起了一道血光。

    琴聲中，傳來郭嘉的聲音：“當(dāng)時你在何處？”

    江四九道：“我是他死后，才趕到的！”

    她對這件事，一直耿耿于懷。

    琴聲一轉(zhuǎn)，翻為哀戚。郭嘉道：“文若呢，他當(dāng)時又在何處？”

    江四九道：“荀先生當(dāng)然還在許昌。只是我本來已預(yù)感到子修的死，但卻沒能及時趕到阻止！”

    郭嘉琴聲一頓，又重起波瀾：“對了，我忘記你來自未來，有通曉古今的能力。”

    江四九奇道：“郭先生如何得知我來自未來？莫非是子修告訴你的？”

    郭嘉雙手撫琴不止，點(diǎn)頭道：“不錯?！悄慵热恢肋@些，為何不提前告知子修，也好早做防備？”

    郭嘉的話如鼓槌一般擂在她的心上，她想了想才道：“我也是四天前在荀先生那里才想起子修的事，因為子修在我們那個年代，并不太出名，所以我……”

    郭嘉接著她的話道：“所以你在他生前未能延續(xù)他的生命，現(xiàn)在等他死后，才想要替他收斂遺體么？”

    江四九覺得郭嘉的話說得又狠又準(zhǔn)，刺得她十分難受，卻又一時無話可說。

    郭嘉低頭看著自己翻飛的手指，語氣轉(zhuǎn)冷：“文若知道此事，難道就袖手旁觀？”

    江四九這才覺得心境平和一些：“荀先生已委托夏侯將軍前去接應(yīng)?！?br/>
    郭嘉道：“所派多少人馬？”

    江四九道：“不下三萬。”

    郭嘉琴音一沉，轉(zhuǎn)為幽深：“既然如此，那夏侯將軍難道不知將子修好好安葬嗎？”

    江四九下意識地反駁道：“但……”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怎么說服郭嘉，“我……”

    郭嘉進(jìn)一步道：“若夏侯將軍能奪回宛城，他自會將子修安葬；若他不能奪回宛城——”他雙目如電，看了江四九一眼，嘴里更是毫不放松，“難道夏侯將軍帶著三萬人馬都做不到的事，何以你覺得自己單槍匹馬就能做到？”

    江四九張了張嘴，無言以對，良久才低下頭，囁嚅地道：“可……可我還想再見他一面。”

    郭嘉不答話，操琴如故，只是動作越來越快。

    他曾對她說過，琴聲便是心聲。

    此刻這亂如驟雨的琴聲，難道便是他的心聲？

    江四九未明所以，只屏住呼吸，等著他一曲終了。

    只是這紛亂的琴聲，的確也像她自己的心緒。

    “鏗”地一聲，琴聲斷如裂帛，定睛一看，原來一根琴弦又?jǐn)嗔恕?br/>
    她不由得想起初見他的時候，她在門外偷聽，他正是因為弦斷，才推測出門外有人。

    那時的自己，多么單純可笑，對這社會一無所知，這才被荀彧所騙，與心上人分隔兩地，以至于今日陰陽兩隔。但那時荀彧的所為之中，郭嘉到底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至今不得而知。

    而此刻沒有琴聲，他也不再講話，使江四九倍感壓抑，呼吸難暢。

    她也只好俯首看琴。

    琴上的斷弦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捏在了兩指之間，隨即又被放下了。

    郭嘉站起身來，從一旁的柜子中取出了一根完好的琴弦，重又坐在琴前，將斷弦換下，續(xù)上新弦。

    江四九不知怎么，著迷一般地看著他的動作。

    接著，他拿出一個墨色的盒子，將那斷弦裝了進(jìn)去，擺在幾案上。

    江四九看到，那盒子當(dāng)中，全是這樣的斷弦。

    原來弦斷之后，去處唯此而已。這墨盒一旦裝滿，也許就會被扔掉，不會再有人記得它也曾是奏出金石清音的一員。

    她從這斷弦之上，再次想到了子修。

    郭嘉將新弦調(diào)好以后，再次坐在琴前，撫琴不輟。

    那斷弦在頃刻之間，已被他完全拋諸腦后。

    江四九心中，不明白他這么做是有意還是無意。但若他想以琴弦類比人命，那可大大的錯了！

    琴音重歸平緩，如山林間潺潺的流水淌過，似能洗滌人心中的所有污濁。

    郭嘉的聲音從琴音中響起：“你從別后，還奏琴嗎？”

    江四九的身體幾不可見地一震，道：“雖無多少余閑，但得空便彈，并無懈怠。”

    郭嘉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那如今你手底的琴音是否已能奏出屬于自己的心曲？”

    江四九聞言，心底不期然升上來一種悲戚，頹然地?fù)u了搖頭。

    郭嘉默然不再言語，只把琴曲奏完。

    之后，他將琴推向一邊，站了起來。

    窗外，鳴蟬聒噪，但室內(nèi)卻是一片令人頓生感觸的寧靜。

    郭嘉低首道：“你看這琴，與剛才有何區(qū)別？”

    江四九看著琴道：“琴雖然還是這張琴，但弦已經(jīng)不一樣，所以也可說不再是過去的琴了。”

    郭嘉眉目一軒，露出一個的清逸絕倫的微笑，道：“那我換弦之后所奏的心音，是否與換弦之前的心音一致？”

    江四九搖了搖頭：“斷弦之前，有如鼓震；換弦之后，卻如浮云流水一般，無所牽礙。”

    郭嘉循循善誘地道：“奏琴的都是同一個我，琴音卻何以會有這么大的不同？”

    江四九再搖頭道：“我不知道！”

    郭嘉道：“也許那只是我的心境變化太快，以至于琴弦跟不上我的節(jié)奏，進(jìn)而斷裂?！?br/>
    他接著道：“只要把心中的掛礙立刻放下，換上新的琴弦，琴便可完好如初，更可能經(jīng)過磨礪之后，新?lián)Q的弦能更好地承載我的心音，令我重歸平和澄明?！?br/>
    江四九有些愕然地看著他。

    原來他只是將琴比作人，讓她放下而已。

    她立刻想起了那時他是如何提點(diǎn)她的——那時，她的確引他為知己，對他十分感激。

    郭嘉再道：“假如琴弦斷了也不更換，那這琴即使木質(zhì)再好，也不成其為一張琴了?！?br/>
    他淡泊自然的樣子，實在讓江四九心生敬仰——然而，她雖明白這是人生至理，但擱在自己身上，卻實在難以做到，何況曹昂新喪，斷然不可能立刻忘懷。

    郭嘉走到她的身邊，道：“你自離開潁川之后，一定發(fā)生了很多事，才使你有這樣的變化……是否可以說給我聽？”

    他的聲音里，仿佛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他更自然而然地將江四九的手臂牽住，往另一間屋子里走去。

    江四九發(fā)現(xiàn)自己被他帶到了廚房，而且很自覺地坐在柴火堆里替他捆起了柴火。

    看郭嘉這架勢，是打算開始做飯了。

    江四九不想這樣高華清朗的青年竟也會親自下廚，不由在灶后時時伸頭窺視。

    只見郭嘉迅速淘好了米，將米放在甑中，再切了一把青菜，放在釜內(nèi)，添了一瓢水和一點(diǎn)鹽油，再把蓋子蓋上。

    蓋好之后，他看到江四九愣神的樣子，不由微微一笑，走過來和江四九擠在一張條凳上，示意江四九開始燒火。

    江四九在這時代已經(jīng)生活了將近四年，對于禮法雖然不算太清楚，但也知道和男人獨(dú)處一室不對，同坐在一張椅子上就更不對，但這舉動由郭嘉做來不知道為什么會如此自然閑適，毫無可指謫之處。

    郭嘉在她開始燒火時，提醒地道：“小江，你走后發(fā)生的事，可以開始講給我聽嗎？”

    他恬淡地坐在她的身側(cè)。

    江四九長出了口氣，過往的種種，雪片般的自眼前掠過：“那郭先生想從哪里聽起呢？”

    郭嘉聽她的語氣中，已暫時把曹昂的事情放下，嘴角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就從你離開之日開始說起吧！”

    江四九將草把塞進(jìn)灶膛，一五一十開始訴說。

    直到飯熟羹好之時，才告一小小段落。

    吃完飯后，日已漸漸西沉。

    江四九感覺有些疲累，但郭嘉卻道：“小江，剛才你所講的事，可否再講下去呢？”

    江四九在他懇切的邀約之下，又回到他的琴案之側(cè)，在一盞明滅的油燈之下，繼續(xù)講起自己的故事。

    郭嘉在旁聽著，心內(nèi)也不免唏噓：原來她竟遭遇了這么多！

    心潮涌起之時，他便奏琴相和，燈影搖動之下，江四九麗容隨著所講故事的改變時嗔?xí)r悲時喜，他的琴音也隨之變換，只覺就這樣過一輩子也好。

    哎，彈指剎那，光陰荏苒。

    回首自己的過去，雖不至于是空白一片，但也實在乏善可陳。

    過去那些未遇到她時那些風(fēng)流日子里，當(dāng)時他也確乎感到得意稱心，但與此時相比，人簡直猶如未曾活過一般。

    而她離去后的這三年多來，自己也確乎感到非同一般的空虛與寂寞。

    想到這里，他按下琴弦，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這也是三年多來的第一次——也是讓他魂牽夢繞，無法維持過去的浪蕩不羈的生活的原因之一。

    江四九被他一動，再說不下去了，被動地看著他。

    郭嘉如從前教她學(xué)琴的時候一般翻開她的掌心，左手執(zhí)著她的右手，放到眼前細(xì)細(xì)驗看。

    過去那只柔若無骨玉骨冰肌的手上，現(xiàn)在每個指節(jié)都布滿了厚繭，指根處也比過去粗大，完全不復(fù)過去的美麗，倒像一個勞作多年的少年的手。

    他想起那時她說自己的理想之中，也有“技擊”二字，現(xiàn)在的她，是否算得上是得償所愿？若那時沒有荀彧的自以為是，沒有自己的推波助瀾，也許……

    一股強(qiáng)烈的愧疚之情油然升起。

    他將她的雙手握在自己手中，直視她的雙目：“對不起?！?br/>
    江四九渾身一怔，美目卻不放松，盯著他道：“……郭先生何以對不起我？”

    郭嘉聞言，深感對方在這三年多中，正如他想象的，并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成熟了許多。他自嘲地一笑：“若我現(xiàn)在向你說明事情的始末，你會不會再相信我？”

    江四九垂下雙目，道：“我對那時發(fā)生的事，的確至今心中都未曾放下，還望郭先生如實相告?！?br/>
    郭嘉便將當(dāng)時荀彧的種種安排悉數(shù)相告，并未做半點(diǎn)隱瞞。

    只有自己感情的變化，那是絕不能被她知道的。

    說完之后，他只覺整個人輕松許多，回過神來，卻見江四九愣愣地瞧著自己，當(dāng)下不由道：“小江？”

    江四九絕想不到他會將自己袒|露到這地步，連荀彧安排他來勾|引她的事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心內(nèi)難免升起一絲尷尬，此時經(jīng)荀彧提醒，才如夢方醒地道：“郭先生！……想不到郭先生為了朋友，竟甘心犧牲自己的幸福?！?br/>
    郭嘉輕笑了一聲，道：“所謂犧牲，倒也未必……”接著他轉(zhuǎn)移了話題，語帶歉疚地道：“若當(dāng)初我不曾袖手旁觀……”

    江四九打斷他道：“但郭先生并沒有……沒有如荀先生交代的去做，反而打開了我的心扉，令我有勇氣在這亂世生存下去……”她頓了一會兒才安慰他道，“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也許都是天意使然?！?br/>
    郭嘉卻道：“若無人的任意妄為，又豈會有這樣的天意？”

    江四九的眼中閃出淚光：“……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怪罪郭先生，郭先生對我的恩情，我實在沒齒難忘?！?br/>
    郭嘉卻道：“但我對你，卻始終有一份愧疚。”

    說著，不等江四九在說話，他站起身來，出門望了望天色，又走進(jìn)來，安排江四九洗漱、睡下，隨即離去。

    江四九怎么睡得著？滿腦子里想的，還是曹昂。

    幸好郭嘉在她睡下之前，已當(dāng)她的面修書一封，準(zhǔn)備次日去荀家托人帶去許昌，詢問那邊的消息。在江四九的要求之下，他并未透露她的行蹤，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對她從半空出現(xiàn)的事，郭嘉也沒有過多詢問，這也讓江四九感到心安。

    有些事，說了還不如不說——說了又如何呢？還不是什么都不能改變？

    江四九的心，難免再次波動起來。

    此時，仿佛心有靈犀似的，一陣舒緩的琴音響起，按下了她突起如潮的心音，只剩粼粼的波光。

    萬籟俱寂，琴音仿佛溶入了夜色。

    她終于放棄了掙扎，在這幻夢一般美好的清音里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躍上三竿才醒過來。

    她近年來少有如此放松的時候，更何況愛侶新喪，本不會睡得這么遲。但昨夜的琴聲似有一種魔力，在她睡著之后，還似在她夢中蕩漾，熨平了她的心境。

    醒來之后，所有的房中遍尋不著郭嘉的行跡，她也直到此時才有心情打量他的居所。

    如此“寒舍”，真是讓人不敢置信。

    她所居住的客舍之中，除了必備的生活用具之外，別無他物；書房之內(nèi)，也只有書與琴，一張幾案，一副草席而已；一間廚房，不過一灶一甑一釜，兩個水桶，一只水瓢，一堆柴火；他自己住的房間，則比她所住的客舍還更簡陋。

    所幸屋子雖破，勝在窗明幾凈，顯見主人的用心。

    不過主人的臥室的榻上，一個瓷枕的旁邊，還安然臥著一個與這時代不相符的枕頭，看來如此地熟悉，讓江四九的心情的確有些異樣。

    江四九匆匆洗漱之后，并未穿盔帶甲，只著郭嘉昨夜給她的布衣，走出門去。

    她醒了之后，想到若是夏侯惇已攻下宛城，那時再去與曹昂告別。這幾日只能先叨擾郭嘉了。

    因她憶起荀彧說起曹操對自己的覬覦，未免多余的麻煩，還是避開曹操為好。

    她出門之后，極目遠(yuǎn)眺，只見幾個農(nóng)人在田間勞作，卻并不見郭嘉的身影。

    郭嘉何處去了？

    她帶著這個疑問，再次向延展的田間望去，但仍一無所獲，內(nèi)心不由得起了一絲茫然，仿佛當(dāng)日她找不到曹昂之時的惶惑，今又重現(xiàn)。

    日光鼎盛，曜向她的雙眼，使她進(jìn)一步地?；?，站在院子中心，竟覺頭暈?zāi)垦＃煨剞D(zhuǎn)，不知身在何處。

    就在這時，離她最近一塊地里，一個頭戴斗笠的農(nóng)夫立起身來，笑著向她招呼：“小江?！?br/>
    江四九聽到熟悉的聲音，嚇得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才道：“郭先生，你這是？”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郭嘉繞過籬笆，取下斗笠，來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他是一介寒士。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么雅致脫俗、風(fēng)流自賞的一個人竟會親自下地種菜，這比看到他親自下廚還要令人震驚。

    而且昨夜那飯菜實在粗陋，只可堪入口罷了。

    她本以為，郭嘉在飲食住行等方面，一定十分精致講究，卻沒想到——至此，她方才明白過去他所說的一切是實非虛，才明白他有今天的氣度與風(fēng)采是何等的不易。

    忽然，一聲輕咳飛入她的耳內(nèi)。

    抬頭看時，只見郭嘉的手自唇邊移開，他的眉頭微皺，臉色有些發(fā)青，還有些發(fā)紅。

    江四九驚道：“郭先生，你病了？！”

    郭嘉沒有接話，道：“我早上已將信從到荀家。宛城到許昌雖遠(yuǎn)，但郵驛馬快，最多這兩三日便有消息?！@幾天，你就暫且在這里休息一下，不必太過著急?！?br/>
    說著，他轉(zhuǎn)過身去，似乎不想讓江四九看到他的病容：“我去里間換了衣服，吃了朝食，再論其他吧?！?br/>
    話音剛落，他已走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江四九聽他走路的時候，仿佛在用走路的聲音掩蓋喉間的咳嗽聲。她心里忽地一動：不對！

    就在幾天前，她還對荀彧提起過郭嘉的事——他似乎也是早亡的，但到底是為什么而亡？又在什么時候亡故的？

    當(dāng)時記不起來的事，經(jīng)他這幾聲咳嗽，她忽然又記起來了：他是病死的。

    她還記得，易中天說過，諸葛亮出山的那一年正是郭嘉病逝的那一年。

    一起一落，終被玩弄于命運(yùn)的手掌。

    而諸葛亮死去的那一年，正是他出山時年齡的兩倍——她終于記起，那是他二十六歲的時候，即便演義的年代記載不確，但郭嘉離死卻真的不遠(yuǎn)，最多也只有十來年了！

    不知他今日的咳嗽，與后來致他死亡的疾病有沒有關(guān)系？

    她的內(nèi)心不由得一緊。

    她已經(jīng)因為自己匱乏的歷史知識，無奈與愛侶死別，難道日后又要重演這樣的悲劇，要什么也不做地面對這好友的離世嗎？

    如果她不曾記住，還可以替自己辯解，但今日既然都想了起來，她怎可聽之任之？

    江四九舉步上前，恰好此時郭嘉打開了門。

    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目光坦蕩，另一個卻有些躲閃。

    江四九道：“郭先生，你還好嗎？”

    郭嘉道：“我很好?！?br/>
    江四九再上前一步：“可我看你的臉色……”

    郭嘉微笑道：“不礙事。昨夜睡得晚了一點(diǎn)，受了點(diǎn)風(fēng)而已?！?br/>
    江四九立刻想到昨夜令她心情舒緩的琴聲，剛要再說，卻見郭嘉已經(jīng)轉(zhuǎn)入廚房，她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雖是第二次配合做飯，但因都不是嬌貴之人，因此配合得很好。

    江四九總要再問郭嘉的病情，卻都被對方先開了口，把她的疑問塞回了心里。

    “郭……”

    “小江，離別之后，你真的吃了很多的苦?！?br/>
    “郭先生，我吃的那些苦都算不了什么……倒是你……”

    “你本不至于吃這樣的苦的……說真的，在你乞討之時，難道就沒想過要放棄？”

    “我是想過，但我……要怎么放棄？”

    “以你的容貌，想要過上好日子并不難，何以要把自己陷入那種連男子都難以忍受的窘境？”

    “那以郭先生的才智，想要衣食無憂甚至榮華富貴也并不難，為何郭先生還住在這里，凡事親力親為，如此窮困呢？”

    郭嘉不由從灶前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燒火的江四九。

    他再次為她的“知心”感到心蕩神躁，難以自已。

    但江四九卻又不依不饒，繼續(xù)道：“郭先生，你的病……”

    郭嘉及時笑道：“飯好了?！?br/>
    江四九于是又沒有問成。

    吃完了飯，等江四九洗完了碗，郭嘉已在琴前等著她：“小江，習(xí)武之后，想必練琴的時間也不會太多罷？若覺手生，可趁著這幾天練習(xí)練習(xí)?！?br/>
    說著，他就要離開，準(zhǔn)備留下江四九一個人。

    江四九明白，既然琴聲就是心聲，他自然不想在這里擾亂自己，窺探自己的心曲。

    但他自己彈琴的時候，卻從未示意她離開過，也正是因為這一點(diǎn)，讓她感受到郭嘉果真視她如朋友，即便是在荀彧拜托他來勾|引她時，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那她的心曲，也未必不可以奏給他聽。

    江四九本已坐下去的身體又站了起來：“郭先生，請你留步?！?br/>
    郭嘉在門外站定，轉(zhuǎn)頭挑眉道：“小江何事？”

    江四九道：“郭先生不教我么？”

    郭嘉遲疑地道：“但……”他不在此，也是不想勾起自己復(fù)雜的心緒。但此刻被她叫住，不知怎地，竟自心頭竄起來一絲狂喜。

    江四九再道：“郭先生是有事要忙嗎？”

    郭嘉搖了搖頭：“那倒沒有?！彼吡嘶貋?，坐在了江四九的對面，示意她可以開始。

    江四九彈出了一個高音，一邊淡淡地道：“那這幾日的田間勞作，就由我來代勞吧?！?br/>
    郭嘉愕然抬頭：“……什么？”

    江四九卻不抬頭，看著琴弦，再彈一聲，試了試那弦音，若無其事地道：“我雖還沒種過地，但氣力還是有的?！?br/>
    郭嘉哭笑不得地道：“但……”

    江四九彈出一連串的音符，道：“我的心情雖差，但多年習(xí)武，自信能夠勝任這些體力活，郭先生，請你務(wù)必教我?！?br/>
    她的手底，終于流瀉出完整動人的樂章，嘴里也不再糾纏于郭嘉的病情了。

    雖然她已決定，絕對不會讓他就這樣病下去。

    郭嘉看著她純?nèi)巫匀坏膭幼?，恍覺這一首曲子，還是過去那一首《秋風(fēng)操》。

    她的心境確實已經(jīng)變化太多，那時候的單純傻氣雖已不復(fù)見，但天真熱誠還在，那一份對人對己不欺本心的摯切也還在……

    所以，其實她也還是沒有變。

    本來他何其恐慌她會被這社會改變得面目全非，但如今聽來看來的一切，教他的心何其安慰。

    至于她要種地，那也隨她去吧。

    沒想到正是這“隨她去吧”的簡單想法，他本來平靜的日子就此結(jié)束。

    因為像江四九這種死心眼的人，抱著“每一天都要充實渡過”的決心，在等待荀彧回信的日子里，每天都過著上午種地，每餐做飯洗碗，下午練琴，晚上練槍的絕對充實的生活。

    所有需要用到力氣的事，她決不讓郭嘉代勞，深怕帶累他病體沉重。

    而郭嘉的病，卻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令她于傷心曹昂之外，還多一份深沉的憂心。而這憂心，又不能對郭嘉明言。

    她如此充實，郭嘉就自然變得十分空虛——本來隱士的生活里，種地等事務(wù)也是修身養(yǎng)性的一種，現(xiàn)在他卻每天游手好閑，若不是還有書可看，都快發(fā)霉了。

    她似乎是知道他生病之后，對他異常的關(guān)心，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會撒手人寰。而她看他的目光之中，也像是在掩飾著什么——難道在她的認(rèn)知之內(nèi)，也將會有什么變故不成？

    郭嘉雖有此疑問，卻不愿問得更清楚一些，只因生命本就不看活得多久，而是看活得是否有意思或有意義。

    四天后，荀彧的信終于來到，信中不但說明了當(dāng)下的情況，更將當(dāng)前的形勢進(jìn)行了一番詳細(xì)的梳理。

    張繡這次降而復(fù)叛，幕后指使自然是他帳下的第一謀士賈詡。而賈詡的此番作為，不過是繼承董卓的遺志，要在這天下創(chuàng)出一個亂世，以開通寒門進(jìn)階之路。

    他把江四九的話整理了一番，再加上自己的見解，毫不掩飾地對郭嘉全盤托出。

    在這些方面，他還是極為信任郭嘉的。

    荀彧在信中，也稍稍提到了江四九在宛城不知所蹤的事，當(dāng)中也說了曹操事后對沒有取她回許昌頗為后悔。

    甚而提到曹操私下對他言道，若得貂蟬，張濟(jì)之妻即便不納為妾，那又何妨。字里行間，似對納張濟(jì)妻而導(dǎo)致喪子失親亡將的事頗為痛悔，但他對美女的追求卻絲毫不輟。

    郭嘉自然明白荀彧為何要提到這些，從前在曹操發(fā)下誓得貂蟬的豪言之后，荀彧也曾寄信過來說明，如此種種，不過是為他的所為開脫而已——當(dāng)事人若不在意，其余的人又何來置喙的余地？就算是父母那又如何？難道曹公自己便是恪守禮法的人么？不見得奪了貂蟬的兒子，就沒有受寵的可能。

    心念一動，他將信遞給了江四九，亦即現(xiàn)在的貂蟬。

    江四九接過信箋，其余的事她已經(jīng)在荀彧處得知，但對宛城之戰(zhàn)的后續(xù)頗不了解，因此細(xì)心觀看。

    郭嘉在旁，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越往后，她看得越發(fā)心驚。

    若是沒有夏侯惇的及時救護(hù)，曹操也可能會死在亂軍之中，但援兵一來，張繡便向東南退卻，宛城終歸曹操之手。

    曹昂的尸身曹操已便準(zhǔn)備帶回許昌安葬，此時棺槨正在路上。

    江四九雙手發(fā)抖，內(nèi)心的波動難以抑制。

    但再往后看，她的心卻又涼了。

    為何曹操還對貂蟬念念不忘？他擁有的美女可謂不計其數(shù)，何以非貂蟬不可？

    她不是男人，當(dāng)然也不了解男人對未曾得到的東西那一份得之而后快的心情。

    那現(xiàn)在要怎么辦才好？曹昂雖然得以安葬，但自己難道真的就此忘記他，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一樣繼續(xù)生活下去？

    想到此處，江四九內(nèi)心的傷痛再起。

    她覺得，自己必然要去墓前再見曹昂一面，方才有繼續(xù)活下去的勇氣。

    但要怎么去？

    她皺起眉頭，拼命思考如何能避開曹操的眼線，不引人注意地到許昌去，而到了許昌之后，又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在守墓的兵丁面前與曹昂告別。

    她苦思不出，正躊躇的時候，忽聽郭嘉在旁邊道：“我?guī)闳グ??！?br/>
    江四九大為吃驚：“郭先生，你何以知道我想……”

    郭嘉道：“子修也是我的好友，我怎能不去拜祭他？你身為他的愛侶，自然更應(yīng)該去。我們可先通知文若，看他覺得什么時候合適?！?br/>
    江四九躊躇地道：“但……我并不想讓荀先生知道我在這里。更何況……”

    她剛想說郭嘉病體未愈，卻被郭嘉打斷道：“你出現(xiàn)得如此奇怪，解釋起來的確很麻煩，但文若一定會跟我們一起去，到時候他若看到了你，豈有不問個清楚的道理？”

    江四九道：“那郭先生為什么不問問我呢？”

    郭嘉溫柔地道：“小江，若你想說，我不問也是一樣的?！?br/>
    不知怎地，江四九對他的溫柔有些害怕，仿佛正是因為他的不問，自己反而更想說了：“如果我愿意告訴郭先生，郭先生真的愿意聽下去嗎？”

    郭嘉微微一笑：“只要你愿意說，我豈有不聽的道理？”

    江四九感激地道：“郭先生，你的確是個好人——但荀先生那邊，要是萬一看見了我，那你……”

    郭嘉替荀彧解釋道：“不必?fù)?dān)心，文若還不至于懷疑我的為人。雖然他對你諸多偏見，但心中所想，無一不是朋友的利益得失，并不是一個壞人?！?br/>
    江四九道：“我也知道荀先生并不是壞人?！鋵嵄凰肋@件事也不要緊?！彼肫疖鲝谒R去宛城時所做的事與所說的話，也知道荀彧到了此時，定不會再為難自己的了。她心里一送，正要郭嘉帶自己去時，忽然又聽到一聲壓抑的咳嗽。

    然后又是一聲。

    郭嘉似怕影響她的決定似的，以手掩口，將頭偏向了一邊。

    她的心內(nèi)猛地一震：郭嘉的病，不知道為什么，都已經(jīng)四五天了，還是絲毫沒有好轉(zhuǎn)的跡象。這病看來并不像他輕描淡寫說的，只是吹了風(fēng)而已。

    但他不肯延請醫(yī)者，只愿意自采藥草喝，打算就這樣捱過去。

    江四九深知按照現(xiàn)代的醫(yī)理，就算只是單純的咳嗽，時間若是拖長了，也會拖成肺炎，而在這個時代，肺炎并不是什么小病，但郭嘉卻似完全不放在心上。

    仿佛人生只要過得高興，活多久都無關(guān)緊要似的。

    他自己可以這么想，但江四九卻覺得自己不能。

    因為曹昂已經(jīng)在他最該有所作為的時候走了，她決不能讓他們兩人的好友就這樣離世。

    所以，不管郭嘉還想說些什么，江四九堅決地?fù)u頭道：“郭先生，多謝你的好意。但目前還不是一個好的時機(jī)。如你所說，曹司空還在許昌，不如等他離開之后，我們再行前往吧——既然荀先生已對我消除了偏見，那么，郭先生大可在信中相告，讓他替我們安排合適的時間好嗎？”

    她不好說自己是因為他的病情才這么說的，但她所說的話，細(xì)思起來也會有幾分道理，因此她相信郭嘉不會拒絕她。

    郭嘉當(dāng)然不會拒絕她的：“好?！?br/>
    這的確是對三人都好的建議，既免除了曹操對她的覬覦，也兼顧了他與荀彧之間的友情。至于她從半空中突然出現(xiàn)的事，既然無法解釋，那就干脆不用說了。

    但不知這種田園平靜而毫無波瀾的生活，她還能適應(yīng)多久？

    何況在他病后，那些會流汗的提議，她全都委婉地拒絕了。

    她不去，他也不大想去了。

    算起來曹操對張繡的攻伐，不日將重啟，那時再去許昌，將會避免許多事端。但不知她已在許昌露了行跡，會否已在曹操的算計之中？另外，自己若修書送往許昌，又會不會被人半途截看，泄露江四九的行藏？

    若不早作打算，也許江四九的命運(yùn)，再也不能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了。

    而自己，似有這個替她想個萬全對策的責(zé)任。

    時間又過去了三四天，郭嘉的病情還是沒有好轉(zhuǎn)，江四九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比自己病了還要上心許多，偏偏郭嘉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說在家里悶壞了，要出去騎馬射箭，玩?zhèn)€痛快。

    江四九可不管那些，自從到了三國，目睹了死亡之后，她再也說不出“生又何歡死又何懼”的話了。

    因為這樣話說起來痛快，但一旦真的死了，將會給活著的人留下難以撫平的創(chuàng)傷。

    所以，她也絕不認(rèn)同郭嘉的那些理論，什么人生只需得其意，不需著其相之類的說法，生死豈能混為一談？人命的長短與否真的毫無區(qū)別？

    至少，她希望曹昂能活得更長一些，也希望他郭嘉能活得更長一些。

    就算要活得痛快，也要身體好才行。身體不好，又如何痛快得起來？

    最后，她竟以郭嘉笑稱的“歪理”說服了他。

    但這一等，又再等了好幾個月，由秋入冬了。

    張繡與曹操之間，竟成掎角之勢，而郭嘉的病情，雖已好轉(zhuǎn)大半，但荀彧那邊卻同時又傳了口信過來，說曹操似已知道了江四九的下落。

    他不在信里說明，卻叫奴仆傳遞口信，只是讓郭嘉早作準(zhǔn)備。

    一國的司空權(quán)臣，若要一名毫無身份地位可言的女子做妾，這是誰也無法阻止的事。

    偏偏他又是曹昂的父親，若是別人，尚可一走了之，但江四九不想這一去，就造成永不能和曹昂告別的遺憾。

    到了此時，郭嘉也唯有說出她的兩條出路：一是就此放棄，離開此地去別處；二是與人定下婚事，使曹操對已婚之人不能再生非份的企圖。

    說實話，他對曹公的執(zhí)著，還是有些佩服的。只是這樣無視女子的心情，卻也是他不屑去做的。

    江四九權(quán)衡之下，終于選了第二條路，許婚而已，亦可反悔。但這許婚的對象，又只有麻煩郭嘉和荀彧去替她尋覓了——可哪里會有這樣的好人，許婚之后還肯反悔呢？

    郭嘉道：“當(dāng)然是我。”

    他這么一說，江四九的眼中頓時投射出無盡的感激之意：“郭先生……”

    郭嘉冷靜地分析道：“我無父母，你的父母皆不在身邊，唯有請托李夫人做主，另請陽翟本地大族為媒，務(wù)必要做到十足真實，傳到曹公耳中才好?！?br/>
    十日之后，兩人在荀家的幫襯之下禮成，于名義而言，確是未婚的夫妻。李夫人再三叮囑，未婚不可住在一起，讓江四九就住在荀家，但江四九與郭嘉定婚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去拜祭曹昂，最后還是在荀彧的幫助之下，兩人終于得以一起前往許昌。

    在曹昂的墓前，江四九仍做男裝打扮，數(shù)次哭倒于地，最后終于在荀彧郭嘉二人的勸告之下離去，夜晚便宿在荀彧的府中。

    江四九安眠之時，荀彧正與郭嘉徹夜長談，將過去不方便在信中言明的事，再次說個痛快。

    兩人仿佛又回到了潁川之時，消弭了過去因江四九而起的齟齬。

    談了大半夜的天下大事之后，兩人的話題終于又回到了江四九的身上。

    荀彧道：“她見了曹昂之后，又有何打算？”

    郭嘉道：“我看她在陽翟田間，過得倒也恬然自安，并無進(jìn)一步的打算?！?br/>
    荀彧若有所悟地道：“你二人的婚事弄得盡人皆知，當(dāng)中除了應(yīng)付曹司空之外，是否別有用意？”

    郭嘉但笑不語。

    第二天一早，郭嘉便騎馬回去，荀彧則讓自己的夫人帶著江四九在府中與女眷們一起。

    江四九覺得自己好像又恢復(fù)了當(dāng)年在諸葛玄府中的尷尬與無奈。

    沒想到過了這么久，她還是和這個時代的閨秀融合不到一起去，雙方看著對方，都覺得難以忍受，只維持著表面的禮儀而已。

    想一想，若她真收歸了曹操，要在那無數(shù)的姬妾中爭風(fēng)吃醋，那還真不如死了痛快。

    過了三天，郭嘉尚未趕來，她已經(jīng)想離開了。

    本來，她與郭嘉之間，就只是一時的權(quán)宜之計，她并未打算與他天長地久，想必對方也是一樣。

    他對她，不過是朋友而已。

    她想要再回陽翟，一個人在山邊開一塊地，就這樣生活一輩子。也許還可以就近照顧郭嘉的病情——假如那時他也還在陽翟的話。

    短短數(shù)月，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那樣平靜的生活，刀槍也可不輟，琴詩亦能精進(jìn)。雖才能不能使用，但比起最初總要好上太多。

    如果郭嘉要如歷史上一樣成為曹操的手下，那這照顧他的重任只能落到荀彧頭上了——她已打算將郭嘉會早亡的事告訴荀彧。

    再過一天，她會就此離去。

    當(dāng)晚，江四九早早睡下，預(yù)備第二天起來，便和荀彧告別。

    半夢半醒之間，忽覺有人闖進(jìn)了她所在的房子，這也是她于多年的征戰(zhàn)流亡中養(yǎng)成的直覺——她悄然從被子當(dāng)中滾向了床的內(nèi)側(cè)。

    但來人忽然點(diǎn)起了蠟燭。

    燭火搖曳，顯見來人并非宵小之徒。

    江四九僅著中衣，擁著被子坐起，借著燭火望向來人。

    來人赫然是郭嘉。

    他一手舉著燭臺，一手護(hù)著燭火，腋下還夾著一物，雖是半夜闖入女子的閨房，但卻光明正大，神情自若。

    見江四九起身，也只微笑著將燭臺擱在幾案上。

    江四九才從夢中醒轉(zhuǎn)，愕然道：“郭先生？”正要下榻去迎接，忽見郭嘉身上也僅著單衣，雖有些氣喘，但臉色紅潤，似是長途奔襲所致。

    他的病雖然痊愈，但出汗以后，若不及時添衣，很可能再次生病。而以郭嘉肆意妄為的做派，他很有可能才剛從陽翟趕來。

    但此時天色既晚，他為何不在自己房中安歇，卻要來看她？

    江四九百思不得其解，披了件外衣下榻，想了想，終于把自己的褥子抱了起來，裹在郭嘉身上。

    郭嘉不由失笑：“小江?！?br/>
    江四九看著他額頭的薄汗皺眉道：“郭先生，何不早去安歇呢？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早晚又要再病的。”

    郭嘉笑了笑，湊近了些道：“你很擔(dān)心我？”

    江四九不明有他，道：“當(dāng)然擔(dān)心?！?br/>
    她正要再說，卻被郭嘉打斷：“但我就是這樣任性的人，你能擔(dān)心我一時，卻擔(dān)心不了一世呀?！?br/>
    江四九直覺地道：“也許你該留在荀先生身邊，讓他照顧你。”

    郭嘉忍不住再笑：“但我們兩個大男人，怎么可能朝朝暮暮都在一起？”

    江四九正要再說，郭嘉又道：“你想不想再過金戈鐵馬的生活？愿不愿意再為百姓用命？”

    江四九悵然地道：“想是想，但……”

    郭嘉俊容一整，沉聲道：“張繡、賈詡?cè)栽陴Τ?，小江豈有意乎？”

    江四九立刻明白了他的話，顫聲道：“郭先生想要為子修報仇？”

    郭嘉道：“不止。我還要爭雄天下，出我偉略奇謀，豈肯一世窩在田野之中，不抒我經(jīng)天緯地之志？”

    他的目光之中，終于將那一份割據(jù)江山、整頓乾坤的豪氣毫無掩飾地表露出來。

    而這一雙如利劍一般的眼神，直射到江四九的眼中與心底：“小江，我還想替子修照顧你?！?br/>
    江四九微咦了一聲。

    郭嘉上前一步，右手牽著褥子，搭上了江四九的肩膀：“小江，你又愿不愿意在我的身邊，替子修照顧我？”

    江四九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她望著郭嘉清俊的臉龐，溫柔的雙眸，他的話聽在耳中那么有道理，但細(xì)思起來，卻好像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郭嘉毫不放松，將從陽翟家中帶來的東西拿出來，托在她的眼前，示意她接下。

    江四九看到那正是自己送給郭嘉的枕頭，她拿在手上，疑惑地看著郭嘉，郭嘉微笑道：“你可知在這個時代，女子送男子枕頭有何用意么？”

    江四九正要搖頭，郭嘉張開雙臂，把她抱進(jìn)懷中，裹在了褥子里。江四九待要掙扎，只聽郭嘉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我很冷！”

    他緊緊地抱著她，將腦袋擱在她的頸邊。

    一股清美豪爽的男子之氣撲進(jìn)她的鼻腔，將她籠罩在內(nèi)，她的頸邊更有他溫?zé)岽己竦谋窍?，在這寒冷的冬夜里，恍如暮色中微火的暖意，卻激起了她身上的每一個寒栗。

    江四九不由面紅耳赤，但郭嘉說了那三個字之后，她又不忍心再推開他。

    郭嘉在她耳邊道：“你可知，女子送男子枕頭，便是自薦枕席之意。”

    江四九頓覺被他接觸的左耳好像要燒著了一般，等她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整張臉都好像著了火：“郭……郭先生，我的確不知道……”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郭嘉忽然舔了她的耳垂一下，這下江四九更是連動都不敢再動了，只覺左耳好像不再是屬于自己的了。

    郭嘉再在她耳邊低聲道：“你這么做，我很喜歡。——只可惜世事難料，讓你等了這么久。”

    他的唇移向她的頸側(cè)，在上面吻了一吻，又道：“郭先生三字何其生疏？喚我奉孝即可?！?br/>
    江四九哪里還敢說話？呆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在她的認(rèn)知里，像郭嘉這樣風(fēng)流俊賞的男子，對自己這種女人不可能有興趣。

    聽他的話，似乎是想接過子修的擔(dān)子，替他照顧自己。但自己已經(jīng)連累他夠多，實在不忍再接受他的恩惠。

    這么一想，她的心才略微平靜了些，正要說話，郭嘉卻在此時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向床榻走去。

    江四九驚道：“郭先生……”

    郭嘉極有耐心地道：“叫我奉孝?！悴灰娮有尬娜艚苑Q我的字嗎？”

    說著，已將她連人帶被放回了榻上，人隨即坐在了榻邊，手也放在自己腰間，準(zhǔn)備解開腰帶。

    江四九從褥中彈起：“郭……”

    郭嘉搖頭：“奉孝?！?br/>
    他片刻不停，已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正要將中衣一齊脫下來。

    江四九被這事態(tài)的變化弄得不知所措：“奉孝，你……我……”舌頭都好像打結(jié)了，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郭嘉游刃有余地道：“你我是未婚夫妻?！?br/>
    他解下中衣，就躺在江四九的身邊，一只手臂同時伸了過去，將還待掙扎的江四九又一次抱在了懷里，另一只手則撫向她美麗的臉側(cè)，在那嬌美的星靨之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飽含深情的淺吻。

    江四九掙扎地道：“但……但那不是權(quán)宜之計么？”

    郭嘉深深地看著她，答道：“不是?！?br/>
    他頓了頓，再補(bǔ)充道：“不是權(quán)宜之計?！?br/>
    江四九猶疑地道：“但……但你我只是未婚夫妻，怎么能……”

    郭嘉就勢吻在她的唇上，用舌尖仔細(xì)地描繪著她的唇形，江四九待要再說，卻被對方趁機(jī)將舌尖送了進(jìn)去，追逐、逗引著她羞澀、無措的柔舌。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放在江四九腰際的手靈活地解開了她的衣帶，露出里面的紅色的抱腹。

    他的鼻息就噴在她的唇齒之間，急促而不穩(wěn)。隨即那滾燙的唇移向了她鎖骨，漸有愈吻愈深入之勢，手也腰部移了上來，擱在她柔軟的腹部。

    江四九喘著氣，勉強(qiáng)道：“我們不能……”

    郭嘉移開唇，眸光幽深地看著她，隨即露出一個秀麗迫人的微笑，道：“我們當(dāng)然能?！?br/>
    他篤定地道：“因為我不是別人，是任性妄為的郭奉孝?！?br/>
    他移動了一下身體，將她置于自己的身下，居高臨下地道：“何況你還要擔(dān)心、照顧我一輩子……那就先從這里學(xué)起吧?！?br/>
    他俯下|身去，半撐著身體，又吻在她的臉頰上。

    江四九茫然道：“可……我怕……”——我怕你不是為了喜歡我而娶我，又或者我不能忘情于子修……

    郭嘉自信地吻住她的唇：“不怕，都交給我……”——我會溫柔些的，雖然不知道面對你，我是否還能保持那一份冷靜……

    （郭嘉結(jié)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