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猜測,官軍可能逼近莨菪山,猛虎寨形勢緊張,孟暢只能先顧山前,追蹤自己的事情被迫延后。忽見腳下炊煙裊裊,令他不由詫異。誰這么亟不可待,自己方才離開,便來霸占小屋?不過想想,他又釋然。自己都要離開這里了,管他是誰!只要不妨礙自己,他又何必計較這點小事!可是,當他望見冬梅跑出門外搬取木柴時,登時恍然大悟,肯定是孟雪返回來住!她不在自己家里又搬回小屋居住,也許與自己有關。這孩子,也是個犟眼子!干爹已經和你父親弄翻,你何必硬往里面摻和?弄得自己有家不回,像個孤兒似地獨自飄零在外!
不行,一定得把她帶走!
老葛頭又一次下定決心。
孟暢對孟雪的態(tài)度,作為孟雪的干爹,老葛頭自是心頭明亮。孟暢自說重男輕女,老葛頭將信將疑。若是僅僅不喜歡也就罷了,孟暢時常表露出厭惡神色,似乎見到這孩子,馬上勾起他的痛腳,讓他渾身不舒服。這其中定有外人不知道的緣故!其實,老葛頭早就瞧出蹊蹺,可是無法證實,只能將猜測裝在心里,從此對孟雪更是疼愛關心,名義上是干女兒,實則比親女兒還要親。
檢查一下傷勢,感覺還是有些不得勁。顯是毒性尚未清除干凈,當即瞑目趺坐運功驅污,眼瞅著傷口處冒出黑色黃色的濃漿和散發(fā)著異味的黏稠臟物,心里也是憤憤,韓廣強你個王八羔子,心腸忒也歹毒!箭頭上涂滿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和你有諾大的仇怨?要想完全祛除,傷口完好如初,他也知道不現(xiàn)實。除非能從韓廣強手里拿到解藥,或是尋到驅毒圣藥!上次采摘靈草誤入煙瘴森林,吸入的毒氣至盡仍有殘留。這次又遭韓廣強暗算,毒性顯然不止自己猜測的屎尿糞便,還有更加陰狠的怪毒!舊毒未除又添新毒,看來自己命不久矣!
老葛頭拾掇好傷口,試試拳腳,雖然不是多么靈便,正常行路使氣運功卻無大礙。
此時已近黃昏,借著傍晚的余光,他開始仔細觀察山坳中的動靜。
瀑布那邊雖有人守,不過已經非常松懈。原來四下遍布的明哨暗探大部也已撤走,就連老弱婦幼也都去了山前,大概是去搬運武器啥的彌補人手不足,整個谷中顯得異常安靜。
老葛頭不知道前邊到底發(fā)生了啥子情況,不過看樣子應當非常危機。他決定趁此時機下去走走,借著天黑夜暗,把孟雪的事情處理干凈。自己一旦離去,恐怕今生再無機會回到這里,孟雪何去何從,須得打問清楚!
吃罷晚飯,孟雪又呆呆坐在火爐邊上默想心事。
從昨日聽到父親脫口而出氣急敗壞的話語之中,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為啥自打記事,父親對自己一直不冷不熱。雖然心里難受,她卻從不表露,始終以為父親嫌自己是個女孩,不能光宗耀祖承繼家統(tǒng)。稍大懂事,方才漸漸明白,不僅因為自己是個女孩,還有其他緣故讓父親厭惡自己。雖有猜想,她卻統(tǒng)統(tǒng)裝在心里,不讓自己流露絲毫,表面似乎啥也不懂啥也不知,該撒嬌撒嬌,該親熱親熱,對父親始終依賴。也是,她不依靠父親又能依靠誰去?她一個女孩子,嬌嬌弱弱舉目無親,這世間唯有孟暢可以依靠??涩F(xiàn)在這個唯一依靠,突然反目,對自己出言不遜惡語相向,一下將她打蒙!
“都是你這個掃帚星,和你娘一樣敗運!——不是你擋著,哪有這些事!狗日的,滾!不想再看見你!”
這些話猶如炸雷一般,始終在她心頭激蕩。怪不得娘親毅然決然投繯自盡,該不是父親發(fā)現(xiàn)那個沈叔叔與娘親關系曖昧,殃及到自己身上吧?
在她懂事不久,每當父親外出,家里就會出現(xiàn)一個風度翩翩的白面書生。母親讓喊他沈叔叔。這人一出現(xiàn),母親即會將她打發(fā)離開。年齡稍長,她就明白母親與那人有一種特殊關系。雖然姓沈的叔叔對她極好,她卻感到家里的氣氛越來越詭異。父親回家的次數漸漸稀少,就是回來,在家里逗留的時間也是越來越短暫??赡芨赣H也已經發(fā)現(xiàn)母親的不軌,開始疏遠這個家庭。直至后來忍無可忍,突然殺死姓沈的“叔叔”,自己領人走掉,甚至不給家里一點訊息,自顧自的竄進蒼茫山,大概皆于此有關吧?
現(xiàn)在猜測,父親應該早就謀劃,串通手下弟兄跟著他反叛,所以一直隱而不發(fā)。直到感覺準備充足,方才暴起發(fā)難。自己與娘親他原本便準備舍棄,壓根沒有打算一起帶走。只是沒有想到,老葛頭多管閑事橫生枝節(jié),又把自己送到父親身邊。這就解釋了父親為啥怨恨干爹,為啥嫌棄自己礙眼!
難道自己不是他親生?
念頭一經生出,她登時駭了一跳!
沈叔叔就是沈大肚子的兒子,娘親也是從沈家嫁到孟家,這里面別是另有隱情吧?孟雪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一剎那間,她就仿佛一只迷路的小鳥鉆出厚厚的云層,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情。過去一直疑惑不解的迷團,此刻也一下有了頭緒。
人常說女兒隨父,男孩隨母,為啥自己身上沒有一點孟暢的影子?
孟暢身材魁梧方面大耳,自己嬌小玲瓏俏臉秀腮;孟暢外表粗豪心思縝密,自己模樣俊美心地單純;孟暢殺伐果決處事干練,自己善良淳樸優(yōu)柔寡斷;孟暢……太多太多的不同,讓孟雪愈加斷定自己不是孟暢親生!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賴在猛虎寨,干脆離開這里去找干爹!干爹雖是外人,卻比親爹對自己還好,她能感覺老葛頭是真心疼愛自己。也許,干爹孤苦伶仃無兒無女,是把自己當成了親女兒,自己干脆把干爹當成親爹,以后跟著干爹生活吧!
從昨日挨了孟暢的斥罵,她就一直自怨自艾沉思默想。一些事情不理解,一些事情卻是想得透徹。
思索清楚也拿定主意,只是如何離開卻讓她犯難。昨日跟著干爹走就好了,現(xiàn)在也不用擔憂如何離開,如何前往八吉國……
她回過頭來,正想問問冬梅是否愿意和她一起逃走,卻看見干爹不知啥時已經站在她身后。
這一刻,壓抑許久的委屈、憋悶突然爆發(fā)。她也不問問干爹啥時來的,咋來的,來干嘛,一下?lián)涞嚼细痤^身上,摟著干爹就大哭起來。
老葛頭嚇了一跳。自己下山不能驚動任何人,她這一哭,讓人聽到非得引起懷疑不可!他趕緊捂住孟雪的嘴巴,示意她小點聲音。
孟雪這才想起親爹干爹不對付,再要因為自己的緣故,陷干爹于危境或者發(fā)生不測,自己可就罪愆難贖過莫大焉!
冬梅站在一邊,也是面露驚奇!剛才明明屋里只有她和小姐,怎么一眨眼工夫,老葛頭突然冒了出來。她不禁懷疑自己眼花,或者來的根本就是老葛頭的魂靈……來的若真是老葛頭,她須得盡快通知大將軍,叫人將他逮住,要不,要不,大將軍不會輕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