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嗎？”

    “我知道的。”

    “不變卦嗎？就這么一次。”

    “不變卦?！蔽掖鸬剑瑓s沒有多少憧憬或者緊張。仿佛是早已預先好了般。

    公寓的房間里，那留聲機大碟子上，是一首巴克豪斯演奏著的貝多芬協(xié)奏曲第三號。

    而我，幾乎連望都沒有望劉曉峰。自顧自翻著了不起的蓋茨比。

    “這下德意志可瘋狂了真的。自從閃擊波蘭了以后?！迸箫L衣的劉曉峰，正摸了摸留聲機。對這位號稱鍵盤獅子王的巴克豪斯演奏曲感慨。

    “這個世界都那么瘋狂?！?br/>
    “你也交代你的背景了不是，你知道嗎？接下來的日子里，沒人再和你說菲茨杰拉德，也沒詹姆斯m凱恩。甚至連周樟樹先生都不曉得。”

    “那曉峰，這今天可不是你性格。”

    “呵呵，我也知道這不是我性格了。因為你要為黨國效力了。”

    “我還有得選嗎？我倒是不大想選。”我笑著對他說。

    “哈哈，只要你別撲向別的地兒就成?！眲苑鍙囊麓永锶〕隽艘桓橊勌卮?，隨處從桌子上點燃火機。

    “要不要來點？在那可沒那么好的待遇?！?br/>
    “成?！蔽医舆^了劉曉峰吸過的香煙。

    “知道沒，以后見著我。咱們就這樣吧?！?br/>
    “還有我呢？呵呵?！边@時候，一直給我剃頭的人開始笑到。我撇了撇他，這個人，讓人一眼望去便是心寒。

    僅僅二十五六的年紀，那背已經(jīng)駝得像年過花甲了般。幾乎沒有眉毛的眼睛，正瞇著對我笑了笑。

    他，不算高。僅僅一米六。卻，成了劉曉峰一直以來的心腹。

    “照照鏡子，這剪的怎么樣？”他笑了笑，揚起了厚厚的嘴唇。

    鏡子前的我，原本尖尖的新發(fā)已經(jīng)被剃刀剃得只留一層青茬子，上面還帶著肥皂泡沫。

    “很喜歡。”我答道。這個發(fā)型伴隨了我一輩子。

    “嗯。那就成。不收錢，嘿嘿。”

    “呵呵。你還真會說笑的，對了，阿毅，你那邊情況怎么樣？”

    “據(jù)說黎大鵬會運兩噸鴉片上岸，后天會到。還有，檢查廳的事，黎大鵬已經(jīng)和海關(guān)部門，在大豐收酒店那商量好?！?br/>
    “你謝了意思也不大，你瞧瞧，這是什么？嘿嘿?！彼崎_了袖子，一條接著一條的丑陋傷疤正顯而易見。

    “這就是混社會，懂？”他再一次瞇起了那對小眼睛望著我。

    “有查到國民黨的人嗎？”

    “沒有。”后來我知道，他叫毅鷹。

    “嗯，沒事?！眲苑宀逯砹死砟翘组L風衣。

    “孩子，躺下。”這個時候，毅鷹讓我躺在了折疊椅上，我的整顆腦袋浸在了微微燙的熱水上，緊接著毅鷹再一次拿起了刮刀，上了肥皂。

    “知道沒？我們?nèi)霑际沁@個規(guī)矩?！?br/>
    “這不是**嘛？”

    “是啊。是老共?！币泮椥Φ?，“可是你知道嗎？上次給我剃頭的那位，現(xiàn)在死了來著?！?br/>
    “為什么呢？”

    “被黑的。我們是混社會，可不是混保密局。給我剃頭的那個，和任務都沒有關(guān)系呢?！?br/>
    “嗯?！蔽胰粲谐了及愕拇鸬?。

    “知道為什么給您剃頭嘛？”

    “為什么呢？”

    “咱們老共，死的人是最多的，但是呢，可以被捅死，可絕不能給揪著頭發(fā)踹jb。你知道不？”

    “哈哈。”

    “其實，毅鷹，貫中。你們是特務，可并不是在檢查廳啊保密局啊那一類的地方的。你們都是要混社會的，因為只有在那，才更好的滲透我們的任務。”

    “你是想讓我們端掉黑幫？”我問道。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的命已經(jīng)沒了一半知道不小兄弟？”

    這時候我收斂了下。

    “整個上海那么大那么亂，你是愿意看著一張桌子外面擦得比大腿還干凈呢？還是愿意抽屜桌角沒有白蟻呢？‘”劉曉峰問道。

    “我想我已經(jīng)不需要回答?！?br/>
    “嗯。從今天起，你是中國蘇維埃**第46號特別行動組的成員，你的編號是61579。知道了嗎？代號叫pigeon鴿子?！?br/>
    “成?！?br/>
    “毅鷹，以后鴿子的滲透任務就交給你。現(xiàn)在，鴿子需要去的地方，是南郊。”

    “李關(guān)奉的地盤？那可是彈丸之地呢?！?br/>
    “我從來就不認為李關(guān)奉是什么幫派頭目?！?br/>
    “呵呵，他也真不是。不過他手下倒也不錯。”

    “還有良強呢，你怎么把他也忘了呢？”劉曉峰提醒到。

    “這個***沒什么剛。但他聰明的很。”

    “不然，整個青幫洪門舍得讓他們看南郊？”

    “南郊可是個好地方。哈哈?！币泮椩僖淮尾[著眼，揚起了厚嘴唇笑了起來。

    “嗯?！?br/>
    這一刻。我的頭洗好了，脖子和鬢角的汗毛同樣被刮得一干二凈。

    “小兄弟。這邊來?！痹捯魟偮洌易呷チ烁率?。

    待我出來以后，那塊大鏡子上的我，已經(jīng)披上了一件，打有許多補丁的亞麻色粗布衣裳。而褲子，則是一條寬松的軍褲，補丁同樣多得難以置信。

    踩著一雙藍布鞋的我，在鏡子前坐望望又探探。終于，對著眼前的駝背毅鷹，點了點頭。

    “想好了沒？”

    “嗯。”

    “怕死嗎？”

    “我死過很多回了?！?br/>
    “那出發(fā)把?！?br/>
    走出了上海的向陽路公寓，我和毅鷹一同上了一輛罕見的黑色雪鐵龍。踩著油門的，是叼著煙的劉曉峰。

    “嗖嗖嗖”的聲響，一陣陣大風從窗外撲哧而來。襯入我的眼簾的，盡是顯眼的洋行，已經(jīng)踢著褂子的路人。

    我瞇上了眼，入夢前摸了摸那毫米般計算的寸頭，迎著風兒擔憂著我的未來。

    “啵啵！”的聲響，把我給響醒。

    此刻，透過窗子外，眼前已經(jīng)不是大上海的繁榮。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個提著擔子的人，這一處，盡是果欄菜市。滿地可見被踩融的果實，還有帶著腥味的豬肉。

    “下車吧?！眲苑逭f到。

    眼下，我已經(jīng)置身在南郊。一股熾熱的陽光，正照射在那露天的果欄菜市里。

    “走?！?br/>
    劉曉峰，在菜市的客棧上，點了三份燒鵝飯，還有一壺酒?！肮緡９緡＃　半S著烈酒入喉嚨，劉曉峰彎下了腰，正望著我和毅鷹的眼?！斑@是我們最后的一聚，貫中，從今天起你叫鴿子。還有，你和毅鷹的聯(lián)系，代號是xxxxxx。明白？”

    “明白。”

    “一旦有特殊情況，即刻向我匯報。每個禮拜的星期三，我們都會在這里一聚?！?br/>
    “成?！?br/>
    這一刻，大約350ml的上海老工業(yè)酒廠原槳白酒，被我們?nèi)撕裙狻Ｔ谀且院?，劉曉峰上了那輛雪鐵龍，離開了南郊。

    “走，我?guī)闳ヒ惶幍胤??！蹦邱勚?，瞇著眼睛的毅鷹，打了個飽嗝，領(lǐng)著我走。

    不久后，眼前的這一處，徹底的讓我驚訝了起來。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快開快開！”

    “壓大壓大！”

    另一邊。

    “閑家勝！”

    “**！這是什么邪門玩意兒真是。”

    這一處，是在離南郊入口不遠的路。眼下，我姑且成為賀終街。這里的街道上，兩邊排滿了飯店和大大小小的賭場，毫無治安可言。

    來來晃晃的人們，幾乎都是衣著樸素，滿臉曬斑的農(nóng)村人。

    “這里是南郊最熱鬧的地方了，又連接菜市什么的。里面都是農(nóng)村，鬼都不去?！币泮椪f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快還我的孩子來！快??！我求求你們啦！嗚嗚嗚嗚嗚。！你們要錢是嗎？我給還不成嗎？快還來好嗎！！?。。。　?br/>
    這一刻，一個十月懷胎的孕婦，正拖沓著沉重的步伐，在街道上追趕著兩個小混混。

    眼下，兩個小混混，一個正抱著哇哇大哭的孩童，而另一位，則百般阻撓那位孕婦。

    “我**！”話音剛落，“啪?。?！”的一個耳光，在孕婦那紅撲撲的臉頰上響起。緊接著，孕婦跌跌撞撞才扶著墻壁，沒有使自己摔下來。

    “你們還我兒子啊?。?！你要錢我給你?。。?！”孕婦從那口袋里，急急忙忙取出了一個錢包，上面秀著一個福字。

    “我**！”這一剎那，混混一把拍下了那布袋子。“叮叮叮！”的聲響在地上，那一沒沒硬幣正在地上滾著。

    “我就要我兒子成嗎？！?。?！這些都是你的？！??！哇啊啊?。?！”一行行淚滴，滑過了那紅撲撲的臉頰。

    只見，眼前那抱著嬰兒的混混，正赤著腳，逐漸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就要我兒子?。。。。。　?br/>
    那一聲聲撕心裂肺般的吼叫，響徹了整條街道。一只只目光，投射到了這一幕。

    “少啰嗦！”

    “啪?。?！”又是一個巴掌。

    這一刻。我望了望毅鷹，緊接著我留了一句話?！白龅羲??！?br/>
    迎著“噠噠噠！?。　钡哪_步聲，我猶如一支離弦之箭追了上去。

    “我**?。?！有本事你他媽給我停下來！?。　?br/>
    我覺得這一次，是我吼得最大聲的一次。

    而還沒當我走出多少步。

    “啊啊?。。。。。。。。　暗乃盒牧逊伟愕暮鸾?，已經(jīng)徘徊在原本亂哄哄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