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靈，醒醒，起來喝點米湯，這是我托旺嫂煮的，你趕緊喝點，不然會熬不下去的！”梁翎兒被搖醒，睜開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年輕面孔，有幾分熟識，卻叫不出名字。嘴邊有溫?zé)岬拿诇噙M來，好像是糙米混著細米，味道有些怪怪的，不過有幾分熱乎氣兒。想要開口說話，又提不起氣，梁翎兒腦子一團糟，自己不是被湯實的那番話給活活氣死了嗎？

    “梁家大女？京城名媛？還不是任我這個村野匹夫糟踐？”湯實不茍言笑的臉孔上難得浮現(xiàn)出笑容，只不過這個笑容里面沒有一絲情感，只有輕蔑和嘲諷：“這都不算什么，等紅霞產(chǎn)子后，我會抬她與你平起平坐，讓你與歌姬出身的女子做姐妹！讓你梁家大女做全京城的笑柄！”

    情景再現(xiàn)，梁翎兒只記得大夫說：“急火攻心，大將軍準備后事吧?！毙目谝欢拢挚煲尺^氣去。

    “好了，你快休息休息，我還要忙著去廚房看火。晚些時候再來看你。你外婆的事情也不要太難過，老人家終究是要走的，雖然沒見到最后一面，但只要你好好活著，阿婆才會走得放心?！眲倓偟呐擞謬Z叨了幾句就放下碗拉上門出去了。

    梁翎兒努力聚集著思緒，卻只隱隱的看到自己躺在一間狹窄的房間里，四周是亂糟糟的通鋪，像是粗實丫鬟的下人房。

    周圍彌漫著一種酸酸的寒氣，像是冷又像是潮，這種嗆人的味道反而使梁翎兒的思緒慢慢聚集起來，剛剛女人的臉孔很是熟悉，應(yīng)該是湯家的下人，只是湯家下人眾多，特別是自己下嫁后，逼著湯實又采買了四五十個下人，加上自己的陪嫁，湯家大概有一兩百的仆役。這個丫鬟的名字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她剛剛叫自己紅靈？紅靈又是誰？

    梁翎兒越想越糊涂，張口想要喚人，卻怎么也無法出聲。用盡全力也只能發(fā)出微弱的啊啊聲。梁翎兒心下大驚，莫非湯實趁她昏死過去對她做了什么？還將她弄到這下人房來任她自生自滅？心中惶恐卻又無法動彈，梁翎兒這才感覺出那生不如死的滋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耗盡體力，昏睡過去。

    “紅靈啊，你看明日就是立春了，你將息了這些日子，身體也能活動了。雖然二奶奶那日從大奶奶手里救下你，但是也沒個后續(xù)，這些日子你的藥，補身子的東西，都是我東拼西湊來的，你就是不為自己活，也替我活出點精神頭來！”東梅照例在旁邊嘮嘮叨叨，已經(jīng)變成紅靈的梁翎兒面無表情的坐在她的旁邊。東梅哪里知道，她同村的小伙伴紅靈早已經(jīng)歸西，這里坐著的是卻是湯家大奶奶梁翎兒。

    東梅嘮叨了一會兒照例忙活去了，她是個老好人，同村的紅靈從小就死了爹娘，靠著老外婆養(yǎng)大，又在十歲發(fā)燒變成了啞巴。長到十四五歲，老外婆好不容易湊錢買通管事進府當了個粗使丫鬟。眼看著可以拿錢回去給外婆養(yǎng)老了，哪里知道外婆病重，得到消息的紅靈急著回家，在出府的時候又沖撞了大奶奶梁翎兒，被按在雪地打了十幾板子，還好遇到二奶奶及時伸出援手，才抬回下人房，昏迷了兩天，也撿回了一條命。

    東梅可憐紅靈，這些日子照顧著她，可是這孩子自從醒了之后就像個木偶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東梅開門出去的時候灌進來一陣寒風(fēng)，最是春寒陡峭，梁翎兒抖了抖，裹在破被子里苦笑，自己何嘗過過這樣的日子，天之驕女的自己生來就是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纯船F(xiàn)在的自己。一個十四五歲的發(fā)育不良的身體，一副面黃肌瘦的臉孔，穿著酸臭的襖子，睡在鋪滿灰塵的冷炕上。這一切都像是夢，卻又不是夢。她想要張嘴大聲呼喊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想要跑出去大鬧一場，卻被自己僅有的理智勸住了，她曾有的教養(yǎng)讓她不能發(fā)瘋不能發(fā)狂。

    她只能這樣枯坐在房間里，裹在被里睡大覺。

    從最開始的不可思議到無法接受再到現(xiàn)在的無動于衷，梁翎兒的腦子反倒清明了許多。自從湯實將那名叫紅霞的女子接進府后，自己就越來越焦躁，想著自己的下嫁，想著湯實的出身，恨不得殺了湯實解恨，全然不顧自己的身份和教養(yǎng)，每日都拿些小丫鬟出氣，包括這個紅靈，也就是自己杖打她那日遇到了湯實，被他那番話氣得昏死。聽說自己的身體現(xiàn)在還昏迷著，每日用藥吊著命呢。

    命運還真是愛開玩笑呢。梁翎兒坐在冷炕上想著，現(xiàn)在的她，不管告訴誰，說自己才是梁翎兒都不會有人相信吧。那些人肯定會認為自己是瘋子，會將這樣一個啞巴瘋女打死也說不定。官宦人家有多草菅人命，她是知道的。

    門縫間發(fā)出“吱”的一聲，一個腦袋隨著寒風(fēng)伸了進來。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普通丫鬟打扮，有些扁的臉盤，眼睛微微上翹，正好奇的朝著梁翎兒打量。梁翎兒瞟了她一眼，沒有反應(yīng)。那丫鬟有些訕訕的，推門走了進來，東看看西看看出聲道：“哎，啞巴，你好了沒？東梅那丫頭老說你病著，我看你精神不錯吧?！绷呼醿簤焊筒桓f話，還是坐著發(fā)呆，那丫鬟被梁翎兒的態(tài)度掃了臉面，有些惱羞成怒。便過來推了梁翎兒一吧?！鞍?，跟你說話呢！你倒是比劃兩下呀。我告訴你，不要裝病偷懶。洗衣房的活兒忙著呢??！你明日若再躲懶，我就回了管事，把你攆出去！”

    梁翎兒心中苦笑，干脆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好了。

    “你！你等著！”那丫鬟說完就摔門跑了。梁翎兒被屋檐震下來的灰弄了滿臉。她隨手抹了一把又擦在衣服上，心里想，這丫鬟勁兒真大。

    對于一個丫鬟的威脅，梁翎兒只覺得好笑。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東梅一天一夜都沒有回來。也就是說她一天一夜都沒有吃東西。這對于一個十四五歲的身體是種殘酷的煎熬。梁翎兒起初還能想東想西的睡覺，可是本來就寒冷的屋子叫上沒進食的身體讓她凍得無法入睡。

    眼看著外面又要黑了，梁翎兒只得裹上旁邊充滿霉味的衣服走出門去。門外自然比門內(nèi)更冷。那陰沉沉的天色就像是要把人吞噬一樣，梁翎兒愣在門口，曾經(jīng)有些無法無天的她畏懼了。曾經(jīng)的她擁有美貌、擁有家世，擁有才學(xué)，她是京城名媛，是天之驕女。整個湯府都高攀了她。可如今的她站在仆役的院門，卻不敢邁出自己的步伐。

    是啊，如今的她，殘疾、貌丑、體弱、更不要提她最為依仗的家世了。梁翎兒雙膝發(fā)軟，她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她就像是寒冷春風(fēng)中的一根野草，人如草芥，偏偏又活了過去，無法死去。

    “紅靈？你這是怎么了？!”東梅一跨進院門就瞧見紅靈單薄的身子跪在屋檐下，滿臉淚水?！摆s緊進去，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托秋菊這兩天來照看你嗎？怎么弄成這樣？”東梅一邊說一邊將梁翎兒攙進屋：“我爹前幾天摔斷了腿，我回去照看了一下。沒來得及跟你說，秋菊有來給你送飯吧？”

    回過神來的梁翎兒并沒有答話，她想說自己餓，卻發(fā)不出聲音，礙于情面又不好意思打手勢。只得默默坐回冷炕。

    原以為東梅會像以前一樣問長問短，可是東梅只是將她安頓在炕上就合衣躺了下來。梁翎兒睡不著，細細看她才發(fā)現(xiàn)東梅滿臉倦容，嘴邊都是血泡，特別是一雙手，比起自己這具身體還要粗糙幾倍。梁翎兒突然有些尷尬，這樣一個下人，竟然是自己現(xiàn)在全部的依仗。

    梁翎兒一夜無眠，主要是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