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yuǎn)山見無名老僧一掌擊死慕容博，本來也是訝異無比，聽他這么相問，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話來。

    這三十年來，他處心積慮，便是要報這殺妻之仇、奪子之恨。這一年中真相顯現(xiàn)，他將當(dāng)年參與雁門關(guān)之役的中原豪杰一個個打死，連玄苦大師與喬三槐夫婦也死在他手中。其后得悉“帶頭大哥”便是少林方丈玄慈，更奮不顧身下英雄之前揭破他與葉二娘的奸情，令他身敗名裂，生不如死，這仇可算報得到家了。只是其時得悉假傳音訊，釀成慘變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隱伏，與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灰衣僧慕容博，蕭遠(yuǎn)山滿腔怒氣，便都傾注在此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無端的出來一個無名老僧，行若無事的一掌將便自己的大仇人打死了。他霎時之間，猶如身在云端，飄飄蕩蕩，放佛在這世間更無立足之地。

    蕭遠(yuǎn)山少年時期豪氣干云，學(xué)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為國效勞，樹立功名，做一個名標(biāo)青史的人物。他與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馬，兩廂情悅，成婚后不久誕下一個麟兒，更是襟懷爽朗，意氣風(fēng)發(fā)，但覺天地間無事不可為，不料雁門關(guān)外奇變陡生，墮谷不死之余，整個人全變了樣子，什么功名事業(yè)、名位財寶，在他眼中皆如塵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本是個豪邁誠樸、無所縈懷的塞外大漢，心中一充滿仇恨，性子竟然越來越乖戾。再在少林寺中潛居數(shù)十年，晝伏夜出，勤練武功，一年之中難得與旁人說一兩句話，性情更是大變。

    而今突然之間，數(shù)十年來恨之切齒的大仇人，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說該當(dāng)十分快意，但內(nèi)心中卻實(shí)是說不出的寂寞凄涼，只覺得這世間再也沒什么事情可干，活著也是白活。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見他臉色平和，嘴角邊微帶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著還更快樂。蕭遠(yuǎn)山內(nèi)心反而隱隱有點(diǎn)羨慕他的福氣，但覺一了百了，人死之后，什么都是一筆勾銷。頃刻之間，心下一片蕭索：“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仇了。我卻到哪里去？回契丹嗎？去干什么？到雁門關(guān)外去隱居么？去干什么？帶著峰兒浪跡天涯、四海飄流么？為了什么？”

    無名老僧道：“蕭老施主，你要去哪里，這就請便。”

    蕭遠(yuǎn)山搖頭道：“我……我卻到哪里去？我無處可去?！?br/>
    無名老僧道：“慕容老施主，是我打死的，你未能親手報此大仇，是以心有余憾，是不是？”

    蕭遠(yuǎn)山道：“不是，就算你沒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br/>
    無名老僧點(diǎn)頭道：“不錯！可是這位慕容少俠傷痛父親之死，卻要找老衲和你報仇，卻如何是好？”

    蕭遠(yuǎn)山心灰意懶，說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的，慕容少俠要為父報仇，盡管來殺我便是?！眹@了口氣，說道：“他來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兒，你回到大遼去吧，咱們的事都辦完啦，路已走到了盡頭?！?br/>
    蕭峰叫道：“爹爹，你……”

    無名老僧道：“慕容少俠倘若打死了你，你兒子勢必又要?dú)⒛饺萆賯b為你報仇，如此怨怨相報，何時方了？不如天下的罪業(yè)都?xì)w我吧！”說著踏上一步，提起手掌，往蕭遠(yuǎn)山頭拍將下去。

    蕭峰大驚，這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打死父親，大聲喝道：“住手！”雙掌齊出，向那老僧當(dāng)胸猛擊過去。他對那老僧本來十分敬仰，但這時為了相救父親，只有全力奮擊。那老僧伸出左掌，將蕭峰雙掌推來之力一擋，右掌卻仍是拍向蕭遠(yuǎn)山頭頂。

    蕭遠(yuǎn)山全沒想到抵御，眼見那老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腦門，那老僧突然大喝一聲，右掌改向蕭峰擊去。

    蕭峰雙掌之力正要他左掌相持，突見他右掌轉(zhuǎn)而襲擊自己，當(dāng)即抽出左掌抵擋，同時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料那老僧右掌這一招中途再變，僅僅是虛招，只是要引開蕭峰雙掌中的一掌之力，以減輕推向自身的力道。蕭峰左掌一回，那老僧的右掌立即圈轉(zhuǎn)，波的一聲輕響，已擊中了蕭遠(yuǎn)山的頂門。

    便在此時，蕭峰的右掌已跟著擊到，砰的一聲呼，重重打中那老僧胸口，跟著喀喇喇幾聲，肋骨斷了幾根。無名老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龍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边@個“一”字一說出，口中一股鮮血跟著直噴了出來。

    蕭峰一呆之下，過去扶住父親，但見他呼吸停閉，心不再跳，已然氣絕身亡，一時悲痛填膺，渾沒了主意。

    無名老僧道：“是時候了，該當(dāng)走啦！”右手抓住蕭遠(yuǎn)山尸身的后領(lǐng)，左手抓住慕容博尸身的后領(lǐng)，邁開大步，竟如凌虛而行一般，走了幾步，便跨出了窗子。

    蕭峰和慕容復(fù)齊聲大喝：“你……你干什么？”同發(fā)掌力，向老僧背后擊去。就在片刻之間，他二人還是勢不兩立，要拼個你死我活，這時二人的父親雙雙被害，竟?fàn)枖硱魍?，?lián)手追擊對頭。二人掌力上合，力道更是巨大。那老僧在二人掌風(fēng)推送之下，便如紙鳶般向前飄出數(shù)丈，雙手仍抓著兩具尸身，三個身子輕飄飄地，渾不似血肉之軀。

    蕭峰縱身急躍，追出窗外，只見那老僧手提二尸，直向山下走去。蕭峰加快腳步，只道三腳兩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料那老僧輕功之奇，實(shí)是生平從所未見，宛似身有邪術(shù)一般。蕭峰奮力急奔，只覺山風(fēng)刮臉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離那老僧背后始終有兩三丈遠(yuǎn)近，縱使發(fā)掌，也總是打了個空。

    無名老僧在荒山中東一轉(zhuǎn)，西一拐，到了林間一處平曠之地，將兩具尸身放在一株樹下，都擺成了盤膝而坐的姿勢，自己坐在二尸之后，雙掌分別擋住二尸的背心。他剛坐定，蕭峰亦已趕到。

    蕭峰見無名老僧舉止有異，便不上前動手。只聽無名老僧道：“我提著他們奔走一會，活活血脈?！?br/>
    蕭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給死人活活血脈，那是什么意思？順口道：“活活血脈？”

    無名老僧道：“他們內(nèi)傷太重，須得先令他們作龜息之眠，再圖解救?！?br/>
    蕭峰心下一凜：“難道我爹爹沒死？他……他是在給爹爹治傷？天下哪有先將人打死再給他治傷之法？”

    過不多時，慕容復(fù)、鳩摩智以及聞訊趕來的少林高僧等先后趕到，只見兩尸頭頂忽然冒出一縷縷白氣。

    無名老僧將二尸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面，再將二尸四只手拉成互握。慕容復(fù)叫道：“你……你……這干什么？”

    無名老僧不答，繞著二尸緩緩行走，不住伸掌拍擊，有時在蕭遠(yuǎn)山“大椎穴”上拍一記，有時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只見二尸頭頂白氣越來越濃。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蕭遠(yuǎn)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時微微顫動，蕭峰和慕容復(fù)驚喜交集，齊叫：“爹爹！”

    蕭遠(yuǎn)山和慕容博慢慢睜開眼來，向?qū)Ψ娇戳艘谎?，隨即閉住。但見蕭遠(yuǎn)山滿臉紅光，慕容博臉上隱隱現(xiàn)著青氣。

    眾人這時方才明白，那老僧適才在藏經(jīng)閣上擊打二人，只不過令他們暫時停閉氣息、心臟不跳，當(dāng)是醫(yī)治重大內(nèi)傷的一項法門。許多內(nèi)功高深之士都曾練過“龜息”之法，然而那是自行停止呼吸，要將旁人一掌打得停止呼吸而不死，實(shí)是匪夷所思。這老僧既出于善心，原可事先明言，保必開這個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蕭峰、慕容復(fù)驚怒如狂，更累須他自身受到蕭峰的掌擊、口噴鮮血？眾人心中積滿了疑團(tuán)，但見那老僧全神貫注的轉(zhuǎn)動出掌，誰也不敢出口詢問。

    漸漸聽得蕭遠(yuǎn)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響，愈來愈是粗重，跟著蕭遠(yuǎn)山臉色漸紅，到后來便如要滴出血來，慕容博的臉色卻越來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旁觀眾人均知，一個是陽氣過旺，虛火上沖，另一個卻是陰氣大盛，風(fēng)寒內(nèi)塞。

    突然間只聽得無名老僧喝道：“咄！四手互握，內(nèi)息相應(yīng)，以陰濟(jì)陽，以陽化陰。王霸雄圖，血海深恨，盡歸塵土，消于無形！”

    蕭遠(yuǎn)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來交互握住，聽無名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緊，各人體內(nèi)的內(nèi)息對方涌了過去，融會貫通，以有余補(bǔ)不足，兩人臉色漸漸分別消紅退青，變得蒼白；又過一會，兩人同時睜開眼來，相對一笑。

    蕭峰和慕容復(fù)各見父親睜眼微笑，欣喜不可名狀。只見蕭遠(yuǎn)山和蕭峰二人攜手站起，一齊在那老僧面前跪下。

    無名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遍，心中可還有什么放不下？倘若適才就此死了，還有什么興復(fù)大燕、報復(fù)妻仇和念頭？”

    蕭遠(yuǎn)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和尚，那全是假的，沒半點(diǎn)佛門弟子的慈心，懇請師父收錄?！?br/>
    無名老僧道：“你的殺妻之仇，不想報了？”

    蕭遠(yuǎn)山道：“弟子生平殺人，無慮百數(shù)，倘若被我所殺之人的眷屬皆來向我復(fù)仇索命，弟子雖死百次，亦自不足?！?br/>
    無名老僧轉(zhuǎn)向慕容博道：“你呢？”

    慕容博微微一笑，說道：“庶民如塵土，帝王亦如塵土。大燕不復(fù)國是空，復(fù)國亦空?！?br/>
    無名老僧哈哈一笑，道：“大徹大悟，善哉，善哉！”

    慕容博道：“求師父收為弟子，更加開導(dǎo)?！?br/>
    無名老僧道：“你們想出家為僧，須求少林寺中的大師們剃度。我有幾句話，不妨說給你們聽聽?！碑?dāng)即端坐說法。

    蕭峰和慕容復(fù)見父親跪下，跟著便也跪下。正當(dāng)此時，有一名僧人一身是血撞到這里來，諸人見狀無不吃驚。數(shù)名少林高僧中恰有此前出現(xiàn)在山門外的空聞神僧，他見這名小僧滿身血污，甚至失去了一臂，那斷臂處還潺潺流血，忙上前，在他身上連點(diǎn)數(shù)下，為其止血，道：“你如何成這幅樣子？”

    那小僧認(rèn)出此人乃是上一代掌門空聞神僧，當(dāng)即跪下哭道：“太師叔祖不好了！山門外有一個大魔頭正在大殺八方，我少林弟子及武林群雄死傷慘重，玄寂師叔祖、玄生師叔祖等人皆受了重傷，若是再無人去阻止那魔頭，恐怕就要血染少室山了！”

    在場眾人無不凜然，空聞當(dāng)即轉(zhuǎn)頭對無名神僧道：“大師，我等先行告退去瞧瞧是何人在我少室山犯下如此殺孽?！币娮R了無名老僧的神功和佛法之后，空聞等人皆都拜服，此時離去卻也要問候一下。

    那無名老僧微微點(diǎn)頭，道：“老衲也隨你們前去看看吧，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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