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上城。
秋后的云端上城,金色的艷陽鋪滿了整個大地。
今日的云端上城里,迎來了一位非常特殊的客人,但是這個客人,也沒有受到蘇儀先生的親自招待。
陳煜是頭一次來到這里,其實就連元鐵山自己都不曾來過這里面看看,四處打量了一番,便覺得這里的風景著實不錯,非常適合頤養(yǎng)天年,作為一個都城的話,多少有些過于南方了,應該往秦嶺的中段多多靠近一番。
陳貴沒有帶著自己的父親,去看自己的研究成果,而是帶著自己的父親,來到了馬場之外的涼亭里,秋后的涼亭,顯得有些清冷,不過陳貴早已經命人,在這里備下了溫酒,還有熱茶。
方頭大腦小眼睛的陳煜來了之后,下意識的端起了一杯溫酒,抿了一口,整個人的胸口才略微上升了幾分火氣。
陳貴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喝茶。
只是喝了一口清水,溫和說道:“父親大人,覺得這里的風水如何,適不適合長久居住下去?”
陳煜不理解的問道:“難不成你還有離開這里的想法?”
陳貴說道:“還真有這樣的想法呢?!?br/>
陳煜很認真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以前自己的兒子和自己說起某些事情的時候,陳煜總覺得是自己兒子再跟自己開玩笑,但事實上,那不是再開玩笑,是陳煜自己判斷失誤了。
這一次,陳貴的口氣和以前一樣的漫不經心。
后來的陳煜也漸漸的了解到,漫不經心的時候,其實才是兒子最為認真的時候。
柔聲說道:“正兒對你不好嗎?”
有些擔憂,陳貴在云端之巔沒有得到自己本來應該得到的地位,一直都覺得自己的兒子是不太喜歡功名利祿的一個人,但有些時候也不太好說,人是會變得。
就像是原本一個潔身自愛的女人,忽然有一天受到了什么刺激,無論跟哪一個男人都能睡在同一張床上一樣。
陳貴喝了一口水,說道:“并非如此,元正對我很好,起初他也懷疑我自己的本事,不過依然硬著頭皮,將許多的真金白銀,將不少價值珍貴的材料,交代在了我的手上,讓我自己慢慢的折騰?!?br/>
“硬著頭皮的信任,往往才是貨真價實的信任?!?br/>
“可來到這里的時間長了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少年時代的青春活潑了,有些時候風景明明非常的美麗,我卻實在欣賞不來。”
“聽別人說,這是一種病,但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病,也沒有人說得清楚?!?br/>
陳煜這些年來,有暗中觀察過兒子的心路歷程,但也只是暗中觀察了,早年間的武王府,政務繁忙,武王元鐵山又是一個不耐政事繁雜的主兒,大多數(shù)時候,都將許多大小軍政,一律交代給了陳煜去處理。
從而也導致,陳煜并沒有多少時間陪伴自己的家人。
也因此,對于自己的兒子,不是那么的了解。
陳煜說道:“可能是有時候覺得人生索然無味,等這一段日子過去了以后,也許就緩過勁來了,也不要將這種事情看的過于認真了,其實沒有什么大不了的?!?br/>
“你自己覺得是一個麻煩,那么就一直是一個麻煩,你自己不當做一回事兒,其實也不是什么多么要命的是親。”
陳貴不是一個多愁善感,更不是一個傷春悲秋的人。
說道:“我是突然之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么了,一直都在研究行軍打仗用的戰(zhàn)車,但其實,我也想要將許多的農具工具研究出來,可事實上,在當下的政治環(huán)境里,我這樣的心愿,恐怕是得不到任何的支持?!?br/>
“蘇儀先生對于這件事不否認,也不承認?!?br/>
“而我自己也清楚,研究作戰(zhàn)用的戰(zhàn)車才是正經事情,每當我完善一輛戰(zhàn)車的時候,云端之巔里的將士們,就會少死一部分人,也算是功德一件,可同樣,敵人就要多死一部分人,也算是壞事一件?!?br/>
“我也分不清楚,這些事情,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br/>
“曾經想要讓蘇儀先生給我指點迷津,但那個時候的蘇儀先生,忙碌著軍政大事,也忙碌著整個云端之巔的規(guī)劃布局,就算有時間來照顧我的個人情緒,我心里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的?!?br/>
“這一段日子,元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云端之巔的大小事宜,再度落在了蘇儀,沈越的身上?!?br/>
“我一直都在想,連我尚且如此,就不知道沈越還有蘇儀先生他們,是否還能在枯燥乏味的政治環(huán)境穩(wěn)得住心神?”
“難道父親大人,就沒有覺得,其實人生是索然無味,有些時候,活著還不如死了。”
聽到兒子這么說,陳煜真的是察覺到了危險的訊號。
厭世的心理,其實沒有好壞之分。
厭世這種事情,也是看一個人所經歷的東西來決定。
陳貴所經歷的,是早年間陳煜刻意的視而不見,也是眼下,戰(zhàn)車在戰(zhàn)場上大開殺戒的血腥場面。
雖然實現(xiàn)了自己曾經的目標,可陳貴也不是當初的那個陳貴了,其實陳貴很想要在當初的時候,就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能夠讓自己的父親正視自己,也能夠得到整個天下的承認。
雖然才二十來歲,但一度覺得,陳貴像是經歷了半生風雨的人。
郁郁不得志,得志沖天。
這兩件事,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有經歷過,而對于陳貴來說,不過就是短短幾年的功夫而已。
陳煜說道:“你現(xiàn)在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陳貴這一次抿了一口酒,合起來有些燙喉嚨,同時,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惡心的感覺。
酒的滋味,似乎都是這樣,對于不會喝酒的人來說,酒水永遠都是惡心的。
陳貴放下酒杯,看著云端上城天空里的晚霞萬道,說道:“我現(xiàn)在最想要做的事情,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br/>
陳煜:“……”
“我看你的臉色如此深沉,本來覺得,你會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結果是這么一句不冷不熱的話?!?br/>
“多虧我聽得還如此認真呢。”
陳貴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抿嘴笑了笑,說道:“主要是父親大人的問題過于深奧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想要做什么,總感覺到,我自己做出來的事情,也許會讓別人開心,但是不會讓我自己開心。”
“以前元正沒有那么忙活的時候,元正老想著帶我去一些聲色之所,煙花巷柳之地?!?br/>
“我跟著元正去過一兩次,可是覺得那里的氛圍,并沒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美好,于是乎,就再也沒有去過了?!?br/>
“現(xiàn)在元正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回來,更不知道元正和鐵山叔叔什么時候才能重歸于好?!?br/>
“但是作為我自己來說,我沒有父親大人的心境澄明,也沒有元正那么的瀟灑坦蕩。”
“除了眼下正在做的事情,我內心深處,已經空空無一物,找不到一個信仰,或是一件事情,連添補我心里的空缺?!?br/>
陳煜鄒著眉頭,自己兒子的毛病,看來還不是一般的嚴重。
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去江南之地看看,那里有許多水靈靈的姑娘,據(jù)我觀察,你這樣的情況,遇到了一個溫婉如水的漂亮女子,會得到不少的改善。”
“如果你們互相喜歡的話,我和你的娘親也不介意你在朝夕之間成家立業(yè)的?!?br/>
陳貴很認真的問道:“我聽說,在很早的時候,其實父親大人也不懂愛情,但也有一個喜歡的人,后來沒有和自己喜歡的人走在一起,然后和我的娘親走在了一起?!?br/>
“于是乎有了我。”
“那么我想問問,是不是大多數(shù)人的婚姻,其實都只是在將就。”
“作為女人來說,她們想要的只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作為男人來說,他們想要的,只是繁衍自己的后代,最好給自己生一個大胖兒子?!?br/>
“如果第一胎是一個閨女的話,心里反而還會非常的不高興?!?br/>
“是不是多數(shù)婚姻,都是這樣的?”
這個問題,對于陳煜來說,也有一些深刻。
拋開愛情不說,成家了以后,就身不由己了,無論喜不喜歡自己的枕邊人,枕邊人她就在那里。
等到了后來,遇到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亦或者說,遇到了第二個能讓自己拋棄一切,為之瘋狂的女人,偏偏那個時候,孩子也長高了個子,不負責任的人,可以拋棄一切,負責任的人,還是選擇了隱忍克制,為了家,犧牲掉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懷。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經歷過這種事情以后,都會變得格外的痛苦。
雖然不至于生不如死,但是也能夠在很多個夜晚里睡不著覺。
陳煜到沒有經常睡不著覺,主要是政務繁忙,等到陳煜躺在床上的時候,其實用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呼呼大睡了,當然了,誰若是在陳煜呼呼大睡的時候因為緊急事情叫陳煜起床,陳煜也能猛的一下起床的。
這是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
已經沒人分得清,中年男人到底是真的睡不著,還是假的睡不著,在內心深處,究竟是當初的情人分量更重一些,還是自己的家室分量更重一些,有些模糊,無法界定。
既然兒子這么問了,陳煜只好做出自己的回答。
應道:“父親當年的確是遇到了一個喜歡的姑娘,情況也和如今大多數(shù)的年輕人一樣?!?br/>
“在最無能為力的時候,遇到了想要守護一生的人?!?br/>
“那個姑娘,和我在一個村子里?!?br/>
“后來我在外成為了你鐵山叔叔的軍師以后,積累下了自己的功勛之后,我?guī)еf騎兵開路,想要將那個姑娘娶過門,結果回到老家才發(fā)現(xiàn),那個姑娘已經死在了戰(zhàn)亂之中。”
“再到后來,遇到了你的母親,其實也不是那么的喜歡,我考慮到要成家立業(yè),她考慮到要嫁人,然后看對方都比較順眼的情況下,就走在了一起,其實沒有愛情的基礎,只不過時間長了以后,就變得心有靈犀了?!?br/>
“屬于小日子過著過著就步上正軌的那一類婚姻。”
“時間慢慢的長了,生下了你以后,就徹底的成為了親情,兩個人的心里都沒有愛情的概念?!?br/>
“我和你的母親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不過愛情和親情之間,總歸是有一樣,站穩(wěn)了腳跟的?!?br/>
陳貴明白了,母親一直都居住在秘密之地,陳煜身為大軍師,當然要保護好自己的家眷,故此這些年來,從未聽說過陳煜的家事,就連陳貴這一號人,也都沒有怎么嶄露頭角。
這個世上,想要殺了陳煜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不過想要幫助陳煜的人,其實也不在少數(shù)。
陳煜忽然間說道:“兒子,其實你和我不一樣,你在這個時候若是遇到了你想要守護一生的人,大可以放手去追尋?!?br/>
“光是你在云端之巔積累出來的功勛,便足以讓你風風光光的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了,這世上不會有任何姑娘敢看不起你的。”
“而你也有能力,給人家姑娘一個很舒服的生活環(huán)境。”
“其實就算你一事無成,我這個當父親的人,也會竭盡全力的滿足你心中喜好,只要你看上的姑娘,是一個正經姑娘。”
陳貴卻說道:“那如果我看上的姑娘,并不是一個正經的姑娘呢?”
這個問題,對于聞名天下的大軍師來說,都有些無解。
陳煜知道自己的兒子心境發(fā)生了變化,是長期的忽視,是忽然之間得志所帶來的不適應。
甚是柔和的說道:“如果你看上的是一個不正經的姑娘,那我也沒有辦法,只要你自己喜歡,我也只能捏著鼻子給認了?!?br/>
“我也只能希望,那個姑娘雖不正經,但也不是那么的不正經。”
陳貴呵呵笑道:“這么算起來,比較父親大人當年,我在這個年紀,其實還有著更多的選擇?!?br/>
同時,也在這個年紀,做到了許多前輩們都沒有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