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便在急難之中求劉安幫忙。只是三少爺只說這是養(yǎng)心苑中之人，既沒有透露劉安的其他情況，更沒有將劉安并不是聾啞人之事向淑顏說明。劉安前來為淑顏診治，和三少爺也是以筆代口地交談。
只見劉安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似乎對這邊所說的話全然沒有聽見。然而淑顏心中卻不知為何，立時(shí)便從姑太太的話中想到了他。
姑太太看了看淑顏，說道：“對，就是他。”說著又將眼光瞟向舒娥，昏暗的燈光之下，舒娥的顏面更是全然看不清楚。然而姑太太還是隔著面幕上的珠絡(luò)向舒娥凝視良久，仿佛是在查探舒娥是否知道這老人的來歷一般。
許是什么也沒有看到，姑太太微微一聲冷笑，將視線從舒娥身上移開，對著淑顏續(xù)道：“曹府的老爺曹玘，就做主將他的妹妹許配給了這位御醫(yī)的少爺。”
“曹家這位小姑太太，后來終究嫁給了劉家嗎？卻難道他們并不恩愛嗎？”在舒娥心中，父母自然是很相愛的。
姑太太慘然笑道：“是啊，又等了三年，最后終究是嫁了?！?br/>
“三年？”淑顏和舒娥都忍不住吃驚，卻是舒娥先問了出來：“是……是為了沈家少爺嗎？”
“盛儀為母親守孝未滿，兄長就開始忙著為她找尋新的下家，雖然并非在孝期履行婚約，盛儀已然心中不快。更加上她本已有父親許下的婚約在先，既然已經(jīng)有了父母的許諾，自是確定無疑的。盛儀自父親許婚之后就與沈家少爺避不見面，但是心中卻已經(jīng)認(rèn)定自己時(shí)沈家之媳。我父親在日，先后跟著太祖太宗征戰(zhàn)沙場數(shù)十年，戰(zhàn)場上雖然百計(jì)退敵，兵不厭詐，但在戰(zhàn)場下面便是對待敵軍，也是一諾千金，重守誠信。只可惜有這樣的父親，有這樣的妹妹，卻沒有這樣的兄長。”姑太太的語氣變得明顯的憎恨。
舒娥看見淑顏側(cè)首垂頭不語，臉色卻甚是忸怩，略一思索，知道是她聽了姑太太的話，又想起她自己方才說過沈家少爺既然死了，婚約便算是解除了的話，不免有些慚愧。
舒娥忙說道：“父母既然不在，舊約又無法遵守，這里的老爺為妹妹尋親，也在情理之中吧……”
姑太太重重地哼了一聲，說道：“什么情理之中情理之外？這些不過是曹玘和廖碧琪夫婦哄我那善心的妹妹罷了。”
淑顏和舒娥聽姑太太直言相斥老爺和太太，都是大為驚訝。
舒娥還想聽姑太太接著說她母親如何嫁給她父親的事，似乎這中間尚有什么曲折，于是陪笑道：“那后來呢？這位小姑太太如何嫁到了劉家？是老爺和夫人強(qiáng)逼的嗎？”
姑太太聽舒娥這樣問，猛地吸了一口氣，卻是緩緩閉上眼睛，緩緩長嘆道：“是我這妹妹命好……不，命不好，唉，好不好，我也難說……”
“沈家少爺固然是英武過人，風(fēng)度翩然，劉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儒雅瀟灑。更難得的，是這兩人都是一般的重情重義。”姑太太輕聲說道。
淑顏和舒娥都是大奇，沈家少爺已然染病身亡，活著的時(shí)候也未必與姑太太見過多少面，怎么說他重情重義呢？兩人雖然好奇，然而看見姑太太若有所思的神情，卻是誰也不敢出聲打擾。
姑太太又輕聲續(xù)道：“想來或許是盛儀的生辰八字十分古怪，待她好的人，都好到了極處，生死以之。反而是她身邊的親人，卻對她用盡了機(jī)心。”
“曹家和劉家都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人家，又是故交，結(jié)親一事，豈有不成之理。只是盛儀心中挽不過來，十分傷感。便對兄嫂言道，雖然沒有婚配，總是父母之命，婚姻有約。沈家少爺不幸先死，我若即刻改嫁他人，謂之不義。廖碧琪當(dāng)時(shí)便大急，說你們沒有成婚，人已經(jīng)死了，難道你還給他守寡不成？”姑太太說道。
“這是什么話！”舒娥怒道，“就算是嫡親姑嫂，又怎可以說這種話？”
姑太太冷笑道：“你又不是今日才認(rèn)識她。她是生怕自己這位小姑不嫁。盛儀又羞又氣，我更是直接出言頂撞了幾句?！?br/>
淑顏笑道：“您倒是替小姑母出了一口氣?！?br/>
姑太太微微一笑：“是嗎？可是你這位嫡母……”
淑顏打斷道：“她不是我的嫡母，她自是她，我自是我，我與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姑太太說道：“好吧，這廖碧琪當(dāng)面不便跟自己的小姑們吵嚷，只是連說帶笑的敲打，說眼看曼儀就要嫁人了，以后她自己難免落得孤寂。又說什么這么大一個曹府，以后只剩下她跟老爺，日子肯定難熬，巴不得兩個小姑都留下陪她，別說兩個小姑，就是二十個，這曹府也養(yǎng)得下。有說什么她平日多疼盛儀，讓我不要多心，什么正的庶的，她全部放在心上。我不比盛儀，跟老爺又不是一母所出，也只有任她說去。只是終究礙著老爺?shù)拿孀?，她也只能說一些這樣好說不好聽的話?！?br/>
姑太太的臉上看不出有什么異樣，聲音卻是頗為凄楚。舒娥心想，姑太太顯然也不是天生的狠惡性子，之所以要?dú)⒆约海哺芨畬λ膫τ嘘P(guān)系。
“但她總有自己的辦法。我為嫡母高氏守孝剛滿，就被嫁出了曹府。借著家母新喪不宜奢靡的話頭，我出閣的儀仗和嫁妝，還有前來的賀客和排場，都簡到了極處。”姑太太忽然咬著牙說道：“更可恨的是，直到我要走的那一刻，我才看見進(jìn)來接我喜娘不是三年前到府里相看過的那幾個內(nèi)眷?！?br/>
淑顏和舒娥都是一怔，但隨即想到，時(shí)隔三年，換了人了做喜娘并沒有什么。
姑太太看了她們一眼：“三年時(shí)間會換了人并沒有什么，奇在我一個也不認(rèn)識。我隨即便想到這或許是廖碧琪在搗什么鬼，果然上轎前她笑著在我耳朵邊悄悄說道，到了董家，千萬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婿，還要——廖碧琪那是一臉打心底里笑出來的樣子，她說，還要對正妻，禮敬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