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呂碧城的倡導下，居里號召了一次提升女子教育以及多辦女?；蛘叨嗾惺张畬W生的活動，各地女校校長、學生聚集過來，其中包括林長民及他的女兒林徽因。
林長民見到李諭后說：“任公回來時，本想一起與諸位赴宴，可我忙于徐世昌大總統(tǒng)委派的國聯(lián)任務，未能到場，深表遺憾?！?br/>
“國際聯(lián)盟？”李諭問道，“林次長要做代表？”
“大總統(tǒng)任命我為世界國際聯(lián)盟的首席代表，不日之后就會赴歐。”林長民說。
這次旅歐，他帶上了女兒林徽因，是次改變林徽因一生的旅途。
而林長民要去做代表的國際聯(lián)盟，則是個大坑。
本來國際聯(lián)盟是出于威爾遜的“十四點原則”而建立，威爾遜去年還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
但此前說過幾次，威爾遜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的主張不可能得到英法這些老牌列強的同意。
李諭說：“從美國發(fā)回來的消息看，威爾遜雖然在《凡爾賽合約》上簽了字，不過美國的國會卻進行了否決，也就是說美國的簽字無效。美國盛行孤立主義，基本不可能再加入國際聯(lián)盟?！?br/>
林長民沉默片刻：“我們別無選擇?！?br/>
國際聯(lián)盟先天不足，雖然在醫(yī)療教育方面做了一點建樹，但真的涉及和平問題時，連和稀泥的本事都沒有。
九一八事變時，民國政府曾經請求國際聯(lián)盟主持公道，結果國際聯(lián)盟的調查報告竟然認為是中國的不正當行為導致了中日沖突，而且要求東三省歸國際聯(lián)盟共管。
簡直讓人驚掉下巴！
居里夫人隨口問道：“我知道中國有位圣人孔子，他的家族繁衍了兩千多年，到現(xiàn)在還有至高爵位？”
貌似民國很多來中國的外國人尤其是文化界都會問這個問題，李諭回道：“孔家確實已傳到77代，不過現(xiàn)在的衍圣公是個還沒滿月的嬰兒。”
林長民笑道：“這位衍圣公出生的陣仗可大了去?！?br/>
上一代衍圣公孔令貽幾個月前剛剛去世，他自己是兩代單傳，娶了兩個夫人，結果又都生了個女兒。
孔令貽隨即將一位夫人的丫鬟收為側室，結果懷胎六個月時，孔令貽在北京突發(fā)疾病去世。臨終前孔令貽囑咐大總統(tǒng)徐世昌，如果丫鬟生出的是男嬰，就繼承衍圣公爵位。
林長民說：“上代衍圣公孔令貽留下了個遺腹子，還沒出娘胎就繼承了衍圣公爵位，但前提得是個男嬰，只有一半概率。
“這件事相當麻煩，六百年前，第五十代孔家家主也沒留下兒子。為了這事，他好幾個侄子甚至鬧到了元世祖忽必烈那兒。
“徐世昌總統(tǒng)生怕再出差錯，讓山東督軍派了軍隊過去守著，確保沒人能夠‘貍貓換太子’。最終順利生下一名男嬰，繼承了孔家第三十二代衍圣公。
“只是他的母親生產后半個月就因為產褥熱過世?！?br/>
居里夫人惋惜道：“真是太令人感到遺憾了，生下來就沒有父母。”
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說：“沒什么遺憾的，衍圣公能受到的教育，不會比宮里的小皇帝差?！?br/>
然后他又自我介紹：“在下錢基博，來自吳江麗則女子中學，有幸認識居里女士、李諭先生。”
錢基博是錢鐘書的父親，雖然名氣遠不如錢鐘書，但好歹也是民國多所大學如清華、華東師范的教授。
“你好，”居里說，“你這一說，差點忘了貴國還有一位皇帝?！?br/>
李諭說：“忘了就忘了，無所謂?！?br/>
現(xiàn)在清帝的存在感迅速降低，實話說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這些前清皇族，就應該低調行事。
錢基博對居里說：“為了鼓舞國人多送女孩上學，本人想要撰寫一部夫人的傳記，不知可否？”
居里夫人笑道：“傳記？那是寫給已經過世的人?！?br/>
錢基博說：“只寫截至您目前的人生，作為上部，已經足夠激勵國內女學?！?br/>
居里夫人說：“如果有用，當然可以?！?br/>
李諭說：“這件事簡單，歐洲有很多文章，直接翻譯就是?！?br/>
記得錢鐘書的《圍城》里，就提到過《居里夫人傳》，當然只是一筆略過，但也說明居里夫人在國內知名度之高了。三十年代時，還有人在孔廟里見到掛著居里夫人的照片。
隨后的一個月時間，居里又去了多所上海、北京的大學，本來還想去趟武漢和廣州，可惜她的身體狀況不好，未能成行。此前在美國也只待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雖然時間很短，中國還是給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臨走時，居里向李諭再次保證：“將來我會盡可能接納更多留法中國學生?！?br/>
“真是再好不過！”李諭感激道。
——
居里離開半個月后，匯豐銀行第四任買辦席鹿笙急匆匆造訪李諭的豫園。
席家與李諭已經有十來年的接觸，上海那棟別墅就是席家給李諭的地皮。
席鹿笙表情沉重，深吸一口氣道：“院士先生，小女不幸得上消渴癥，遍尋上海名醫(yī)，不管中醫(yī)西醫(yī)，全問了個遍，都說她只有一兩年的壽命?！?br/>
“消渴癥，糖尿病？”李諭問。
“洋人的醫(yī)生是這么說的，”席鹿笙說，“我問過仁濟醫(yī)院的談文卜院長還有哈佛中國醫(yī)學院的劉瑞恒教授（就是給梁啟超做手術，后來做到協(xié)和院長的那位），他們都認為現(xiàn)在的辦法只有盡可能少吃飯，僅僅維持生命體征，雖然會慢慢消瘦下去，但說不定多堅持兩年，就能撐到科學曙光照亮她生命的那一天。院士先生，您是最偉大的科學之圣，科學之神！真的有這一天嗎？”
席鹿笙救女心切，說話有些顫抖。
李諭嘆了口氣：“我不是醫(yī)生，不過從科學的角度，兩位名醫(yī)說得都沒有錯。”
席鹿笙眼中泛起光彩：“有救？”
李諭點了點頭：“但一定要堅持兩年，這兩年會很難熬。孩子多大了？”
“十四歲?！?br/>
“體重？”
“孩子貪吃，110多斤?！?br/>
“還好年輕人生命力強，這個體重能堅持兩年?！?br/>
席鹿笙忍不住再次確認：“院士先生是說我的女兒只要堅持兩年，就能痊愈？”
李諭說：“能不能痊愈不好說，但總歸可以活下去，就是要多花點錢?！?br/>
席鹿笙說：“花多少錢都行！”
席家是上海豪門，根本不缺錢，未來還與宋家結了姻親。
這個病在民國時期，還真只有有錢人家才治得起。
李諭說：“你先回去等著吧，嚴格點按照兩位醫(yī)生的食譜執(zhí)行，再餓也不能讓她多吃，明白嗎？”
席鹿笙說：“記住了！”
“千萬不要心疼，不然就是害了她?！崩钪I強調。
席鹿笙肅然道：“堅決不會！”
——
席鹿笙走后，李諭一紙電報把湯飛凡從長沙召了過來。
“你的博士還沒畢業(yè)吧？”李諭問。
“今年或者明年?！睖w回道。
李諭說：“那我給你找個項目，不僅很快能拿到博士，說不定還能拿個諾貝爾生理學或醫(yī)學獎?！?br/>
湯飛凡震驚道：“您這么快就有點子了？從上次離開京城過去還沒多久?！?br/>
李諭說：“碰巧上海一個富家大戶找我，問有沒有治糖尿病的辦法?！?br/>
湯飛凡更加感覺不可思議：“院士先生，您連醫(yī)學都關注？”
李諭笑道：“怎么會！就是平時喜歡看點科學雜志，發(fā)現(xiàn)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感覺對治療糖尿病很有幫助?！?br/>
糖尿病在人類歷史上非常久遠，據(jù)說公元前1500年，古埃及就有過記載。我國的《黃帝內經》也提到了，并稱其為消渴病，就是說得了這個病的人會消瘦并且口渴。
糖尿病的覆蓋范圍挺廣，按照后世的統(tǒng)計，差不多十個人里就有一個有糖尿病，單單中國就有上億糖尿病患者。
在發(fā)明胰島素以前，得了糖尿病大多只能活一兩年。
發(fā)病率如此廣，可想而知人類對攻破這個病多么的期待。
湯飛凡說：“先生說的是關于胰腺的實驗？三十年前，德國的兩位科學家梅林與奧斯卡·閔可夫斯基就做過?！?br/>
他提到的奧斯卡·閔可夫斯基，就是大名鼎鼎的愛因斯坦的老師、搞出四維空間的大數(shù)學家閔可夫斯基的兄弟。
湯飛凡繼續(xù)說：“他們兩個早就知道糖尿病與胰腺有關，但這么多年下來，無數(shù)研究人員用胰腺提取物治療糖尿病，少說四五百次實驗，全都失敗。因為胰腺的提取物打到患者體內，只能引起膿腫、感染、發(fā)燒、敗血，這些在醫(yī)學文獻中提過很多回。總之，雖然知道胰腺可以控制血糖，但安全地用胰腺提取物降低血糖似乎根本不可能！”
李諭自然知道這些，隨即拿出一份論文，說：“這是我托美國的科學分社找來的，上面報道了1例胰腺外分泌腺萎縮，但并未出現(xiàn)糖尿病的患者，據(jù)此推斷，胰腺可能會在血液中分泌一種激素，這種激素能夠控制葡萄糖的代謝。”
湯飛凡腦子轉得很快，沉思片刻后說：“先生的意思是，分泌降血糖物質的可能只是胰腺當中的一部分特定細胞，而非整個胰腺？”
李諭笑道：“你果然聰明。過往是把整個胰腺搗碎提取，但提取物含有太多雜質，并非純的降血糖素（姑且這么叫，因為這時候的科學界還不知道什么東西起作用）?！?br/>
湯飛凡立馬接上：“如果可以想到一種辦法提純降血糖素，不就能夠治療糖尿病了！”
“沒錯！”李諭說，“我猜測，要是通過某種辦法，讓狗體內的胰腺負責分泌消化液的細胞萎縮，只留下降血糖的細胞，就能夠得到純的降血糖素。具體的過程肯定很復雜，你學過解剖，應該比我懂。”
李諭確實不懂醫(yī)學，但糖尿病在他穿越前太常見了，總歸有所耳聞。而這種事對頂尖科學家來說，一點就通，湯飛凡腦海中馬上有了很多想法，在屋子踱了一會兒步，興奮道：“可以！只要通過手術將狗的胰腺導管結扎，就可以做到！但實驗會用到很多狗，同時也要有先進的實驗室進行檢測。”
李諭說：“那真是太巧了，我的大同大學不缺任何設備，至于試驗狗，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還有很多學生可以當助手?！?br/>
說干就干。
用經費買了二十只狗后，湯飛凡借助自己醫(yī)學博士的身份，用手術對狗進行了胰腺導管結扎；同時也對一部分狗的胰腺進行切除，人為制造糖尿病狗。
由于第一次做這么多實驗和手術，實驗用狗損失挺多。好在最后剩下的幾只完成了實驗。
提取物在五天內五次讓糖尿病狗的血糖降低，明顯改善了糖尿病的癥狀，并在提取物的幫助下，存活了整整一個月。
——實驗取得了最關鍵的階段性成果。
李諭讓湯飛凡整理論文，然后對他說：“接下來的臨床試驗部分，國內條件就不夠了，因為國內尚且沒有研究人體內分泌的學者，下一階段只能去歐美的醫(yī)學院?！?br/>
湯飛凡當然明白，“我給湘雅的顏福慶校長發(fā)個電報。”
李諭說：“這件事我來做，你的博士跑不了，屆時歐美的大學也會給你發(fā)博士?！?br/>
湯飛凡又問：“我沒有出過國，要去哪所大學？”
李諭想了想說：“多倫多大學吧，那里有位生理學教授，他們估計也在研究糖尿病，如果得到內行幫助，試驗會更快?！?br/>
李諭提到的，自然是歷史上發(fā)現(xiàn)胰島素的班廷以及麥克勞德。
只不過李諭讓湯飛凡提前了半年多進行試驗。實話說試驗的難度一點都不大，主要得想到這個點子。歷史上的班廷有了想法后，僅僅一個暑假就完成。
但接下來的臨床部分，確實就要尋求他們的合作了。
如此一來，兩年后的諾貝爾生理學獎，不只發(fā)給班廷與麥克勞德，還要加上湯飛凡了。
當然了，以現(xiàn)在的條件，就算他們能夠攻克糖尿病，也只能治療少數(shù)有錢的病人。
因為從胰腺里提取的胰島素太稀少，一只豬的胰腺所提取的胰島素，僅僅夠一個人用七天。所以這個病才被叫做“富貴病”嘛，普通人根本治不起。
真要讓普通人治得起糖尿病，得靠半個多世紀以后的基因工程，就是通過植入大腸桿菌或者酵母菌內部的質粒一段人類胰島素基因，讓細菌大規(guī)模生產胰島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