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在夜晚露營是極有講究的,崗哨分八個方向遠遠的分布在一里之外,露營地的外圍用大車連結(jié)成圈,然后是駱駝,再是營區(qū),最里面是馬匹和貸物,這主要是防止被偷襲和馬匹受驚炸營。
瞎大師住在營區(qū)的西北角,門口有一名守衛(wèi),阿依古麗跟守衛(wèi)打了個招呼,試意陸遙自己進去,并悄聲對他說:“你自己和瞎大師聊吧,我可不陪你了,如果覺得無趣,就趕快出來吧。”
顯然她對陸遙到瞎大師這里的拜謝之舉很是不以為然。
瞎大師的帳篷內(nèi)沒有點燈,當陸遙掀起門簾走入其中時,就如走入了一個黑暗的世界,在那一瞬間,陸遙心靈忽然有一種被重重撞擊的感覺,就如行走在幽谷之中,忽然聽見晨鐘暮鼓的響起,而產(chǎn)生心靈的悸動。
以陸遙的目力,黑暗對他是沒有太大影響的,只見這帳篷極為簡陋空曠,不但沒有絲毫的生活必須用品而且還四處透風,但卻偏偏給人極為協(xié)調(diào)的感覺。
在帳篷中心處的氈毯上,盤膝坐著一個須發(fā)皆白,身材高大、神態(tài)威嚴的老者,那老者膚色赤黑有如風干多年的老棗,雙目處卻是兩個極為嚇人的黑洞,讓人有觸目驚心之感。
對于陸遙的到來,瞎大師的身形連一絲抖動都無,也不知他是不是睡著了,陸遙盤膝在他身邊坐下,默然不語。
此刻正是夜色寂寂,長風如水之時,但對于陸遙而言,隨著踏入帳篷內(nèi)第一步,他就感覺到自己仿佛忽然進入一個巨大的烘爐之中,火光升騰、烈焰滾滾,炙浪迫人,在暗紅色的空間里,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正拿著柄巨錘,一下一下?lián)舸蛟阼F砧之上,似乎在鑄造什么似的。
那人容貌很象瞎大師,但又有所不同,因為那人的眼睛凜然生威,極具風采,此時神態(tài)專注的鑄造物體,對于陸遙的到來絲毫不加理會。
那人周圍呈赤紅色,汗水從強健的身軀上滴落,發(fā)出“哧”的輕響便霧化成煙,由此可見那人身邊溫度之高,但那人卻仿佛絲毫不覺,看上去有如火神轉(zhuǎn)世。
沉重的敲擊聲聲聲震耳欲聾,快而密仿佛連成一線,但在陸遙冰心**的燭照之下,卻感覺到那看似相同的每一揮擊,其時卻各有不同,力道或輕或重,或緩或急,就連那巨錘下落的路線也忽曲忽直,忽托忽抹,極盡變化。
聲聲敲擊有若生命的躍動,正演奏著一曲激越之歌。
陸遙沉浸在這敲擊聲中,渾忘自我,他仿佛看見正在鍛造的物體隨著巨錘的敲擊而隨心所欲的變幻著各種形狀,漸漸達到巧奪天工之妙,那揮錘而擊的身形不再是單純的揮錘而擊,而是在向蒼天發(fā)出吶喊,向生命發(fā)出挑戰(zhàn)。
在意念中,陸遙仿佛不能控制自己似的,他竟情不自禁的隨著那沉雷般的敲擊聲拔刀而舞,刀光霍霍,變化萬千,記憶中的每一畫面、每一景物、甚至喜怒哀樂,都化在這刀光之中,讓他渾忘自我。
那人專注鍛造的身形和陸遙盡情揮刀樣子,就如兩個彼此獨立的世界,雖然各不相干,卻又合諧統(tǒng)一。
陸遙舞到酣處,揚聲而笑,只覺得快意非常,這時他手中的長刀發(fā)出“錚”的一聲清鳴。
隨著這聲清鳴,一切幻象盡皆消失,夜色仍寂寂,長風仍清冷,瞎大師仍如雕像似的做在黑暗之中,但陸遙卻清楚的知道,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發(fā)生在他身上。
陸遙坐在那里,默默的體味著剛才所發(fā)生的一切,就在這時,瞎大師忽然開口道:“年輕人,你為何而來?”
“我是特來向大師致謝的?!?br/>
陸遙低首為禮,雖然對方看不見,卻不敢有禮數(shù)上的欠缺,因為眼前的這位老人,讓他有產(chǎn)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敬重感覺。
“致謝?你是因為那句‘這小子還活著,讓他在車上躺兩天就好了的話’致謝么?我要救的并不是你,你也不配讓我來救,我要救的是你身上的那把刀?!毕勾髱熇淙坏溃z毫沒有考慮他的話語讓陸遙聽了是否會舒服。
“救我身上的這把刀?”陸遙感覺到一頭霧水,他把長刀從背后拔出橫放在膝前,仔細看了又看,也不明白對于這把沒有生命的刀而言,為何要用救字來說起,這時,他又想起了剛才那聲把他從幻境中驚醒的清鳴,這把刀看起來頗為些古怪呵。
“哼,不識貸的小子,枉自有神刀相護?!毕勾髱熌樕系纳袂榫腿缈匆姴恍ぷ拥芤话悖忠簧?,從陸遙膝前把長刀抓了過去,雖然他眼睛瞎了,但他的動作比明眼人還要利落,手抓握的正是長刀的重心處,刀在他手中,就如歸巢的燕子般輕巧。
“此刀為寒鐵精鋼所煉,刀身長三尺一寸,重四斤七兩,云身鱗口,魚肚開鋒,沖殺戰(zhàn)陣,有無往不利之威,故名為破軍。”
此時只見瞎大師一手握在刀把之上,一手輕撫刀身,臉上顯出珍愛異常的神情,雖然他眼睛仍然是可怕的空洞,但陸遙卻能感覺到,瞎大師在全神貫注的注視著這把長刀,并對長刀有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和愛惜。
“此刀為前漢青龍士所煉,那青龍士不但是道家修真者,還是一代無可比擬的鑄煉大師,一生所煉長刀卻唯此一把,傳聞在刀成之日,雷降山崩,青龍士因此而發(fā)出‘此刀一成,再無憾事’的感慨,由此可見他對此刀的期許之高?!?br/>
輕撫刀身的手有如輕撫琴弦,長刀隨著那只手的輕撫而微微顫抖起來,并發(fā)出隱隱輕吟,輕吟聲時斷時續(xù),時短時長,就如從遠方歸來的游子在慈母的懷中哭泣,把心中的塊壘盡情吐露。
陸遙看著眼前的異相,一時間做聲不得。
“正所謂天妒神物,奈何歷經(jīng)百年水劫,刀魄盡失,雖只有一息之力,勉強認你為主,可恨你這個當主人的又讓它再遭水劫,你真是個敗家子呵。”
瞎大師越說越氣憤,最后可以說是指著陸遙的鼻子張嘴大罵。
“我,我并不知道、、、、、、”陸遙不知該說什么是好,心想,阿依古麗還說這瞎老頭不愛說話呢,罵起人來生猛得很呵。
“不知道?!你什么眼光呵?!豬啊?!這刀身是萬錘成鱗法的敲擊而出來的,這個弧線,暗藏天地之間圓通自然的數(shù)理,你這都看不出來么?”瞎大師臉向蒼天,黑洞的眼中流出兩點渾濁的老淚:“如果不是此刀已認你為主,老刀定把你劈成兩半,把此刀搶將過來,以免明珠暗投。
陸遙被瞎大師罵的無話可說,羞愧滿面,在瞎大師的指點下,透過那布滿劃痕的外相,他漸漸的也看見了刀身的本質(zhì),細密的凹痕連接如龍身,每一曲線的轉(zhuǎn)折處,都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憾。
“那么,大師,請你幫幫這把刀吧?!标戇b請求道。
“幫幫這把刀?你說的輕巧,老夫要有這本事,還用的著把自己的這雙眼睛挖將出去么!”
瞎大師恨恨的道,神態(tài)卻是頗為氣餒:“神物天成,豈是人力所能輕易改變的,老夫的鍛造之力還是不夠呵?!?br/>
“老夫出身鍛造世家,自幼天資極高,十三歲時鍛造出第一把長劍,便被業(yè)界人士認為是一代奇材,那時,老夫也自認為,定能達到天鍛神工的水平?!?br/>
瞎大師臉上露出回憶的神情,娓娓而言:“隨著技藝的加深,老夫才漸漸明白當初想法的幼稚可笑,鍛造之技,雖只是一藝,但卻包羅萬象,多有涉獵,而人之天賦有限,豈是那樣輕易就能有所增長的?!?br/>
“在六十歲時,老夫被稱為天下第一鑄師,說實話,這個名頭讓老夫羞愧難當,在我收藏的鑄造精品中,那些大師的作品讓我有望塵莫及之感,那時候老夫就常常問自己,為什么還是有所差距?究竟那里還有不足?”
瞎大師喘了一口氣,續(xù)道:“最后我發(fā)現(xiàn),我最大的不足,就是我的眼力不夠,鍛造之技,尤其講究火候、錘法,在精鐵溶變之際使力,但人的眼睛卻是極為嬌嫩的,火星四濺、煙霧騰繞常常會不自覺的眨眼或閃避,這一瞬間雖然短暫,但心靈就會出現(xiàn)空隙,手中的鐵錘便會出現(xiàn)擊打力量不夠,或者擊打的位置出現(xiàn)錯誤的情況,所以我一狠心,便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來、、、、、、”
聽到這里,陸遙忍不住“啊”了一聲,此時他已經(jīng)猜到那瞎大師便是聞名天下的鑄造大師徐畏,他所鑄造的刀劍器物,有千金難買的榮耀,卻萬萬想不到為了追求更高的鑄造技能,竟狠的下心來把自己的眼睛挖出,這讓陸遙怎能不由又敬又佩。
“雖然我面目的雙眼失去了,但我心靈的雙眼卻越加明亮,在挖下雙目之后,我的鍛造之技卻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現(xiàn)在離那天鍛神工的境界卻也不遠了?!?br/>
瞎大師臉上顯出傲然之色,他用手輕彈著破軍長刀的刀身,聲聲清吟有如仙樂:“不過,要想溶煉此刀,我的力量還是有所不足,特別是缺少靈媒之物,此刀刀魄盡失,唯有靈媒之物才能夠喚醒此刀的刀靈,重鑄刀魄?!?br/>
“靈媒之物?什么才能算是靈媒之物呢?”陸遙忍不住開口問道。
“就是一些含蘊天地能量的奇物,說了你也不懂?!毕勾髱熞荒樀牟荒蜔?,跟這種門外漢講解專業(yè)性的術(shù)語是最累不過:“你怎么那么多問題呵,如果不是看在剛才你能進入我溶煉修行之境,真是懶的理你?!?br/>
瞎大師把手中的破軍長刀交到陸遙手中,不再搭理他了。
陸遙知道瞎大師這是在下逐客令呢,他收拾好長刀站起身來,深深的施了一禮,借此表達那言語都不能表達出的敬重。
他覺得自己從瞎大師的講述中學到了太多東西,瞎大師對鑄造之技的追尋和自己對武道之路的追尋實有太多相通之處,特別是其中的精神實質(zhì),更會讓他在以后的武道修行之路上受用無窮。
陸遙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夏雨蟬,想起了夏雨蟬在奪情茶會上為自己敬茶時所說的話,夏雨蟬在藝道的追尋也一定有過迷惘和無助吧。
當陸遙的背影已經(jīng)遠去,一個怒目獅鼻的老者從瞎大師帳蓬邊的陰影處踱出,他手中提著一只巨大的獨腳銅人,看著陸遙離去的方向,臉上神情變幻。
這人是誰?好強絕的氣息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