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宮里注定是個不眠夜, 圣人與周皇后在夜幕降臨之前亦趕到了東宮,只瞧見一盆盆血水在從里頭往外送, 太子妃吃了藥,又含住參片努力將死胎產(chǎn)下, 這與生孩子其實并無不同,都是鬼門關走那么一遭,她身體又有虧損,只怕傷害巨大。
而長樂殿隨著宮女們越說越多, 別說白糖糕, 長公主前些年丟的首飾都有了下落,她結結實實的打殺了一大批宮人, 在旁人都矚目東宮的時候,直接照著宮外發(fā)落了,至于那白糖糕,其實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只曉得動過白糖糕的所有人皆死的死出宮的出宮。
月影橫斜, 東宮依然沒有消息傳來,蒼沐瑤的身子卻熬不住了,趙老太醫(yī)怕她思慮過甚,干脆的給她開了一劑安神藥,讓她強制性的去休息。
長樂殿熄了燈,一道黑影無聲無息的躍入, 避過了所有人, 直奔蒼沐瑤的寢宮, 他站定在長公主床畔,月光下可見其冷峻的眉眼里神色復雜,似是疑惑又似是心疼,他的指尖輕輕的抬起,落在蒼沐瑤的眉間,順著鼻子劃過唇畔又觸碰到下顎,引來了熟睡女子不滿的哼哼聲。嘴角忽而就上揚了,“倔。”他輕聲吐出一句,低低的,在柔光下變得無比的曖昧。
許是蒼沐瑤的動靜引來了外頭沒睡的小玉,男人只是眼神一瞟,身影便隱入了黑暗中,待小玉進來,里頭瞧著空無一人,她為蒼沐瑤掖了掖被子,復又放下床簾出去睡下。
男人沒走,眼看著小玉出去,才現(xiàn)身出來,這一回沒有再多停留,悄無聲息的在蒼沐瑤手心里塞上了一張紙條,人便消失在夜幕里。
蒼沐瑤這一夜由于藥物的關系睡得安穩(wěn),一覺醒來便覺得手心里不太對勁,粗糙的感覺里頭絕對有東西,她心里自然是驚了一下的,可隨即便知道來者何人了,這樣的功夫在大業(yè)是少有的,來了又未曾傷害自己的便更少了,定然是沈煜來過了。
她忍不住低頭瞧了瞧自己穿著的衣衫,素白的里衣,沒有任何的不妥,而后又想起自己睡覺的樣子,會不會難看,思緒亂了好一會兒才惦記起看那紙條寫得是什么。
細長條的紙條卷成了一小卷,打開以后便是沈煜狂放的字體,這字相比大半年前更顯霸氣了,擠在這小小的紙卷上,總有那么點委屈的感覺。
[太子妃安好。]
區(qū)區(qū)五個字,卻是她最想知道的消息,蒼沐瑤不知為何心下便是一暖,就連小玉都未曾記得這樣的事情,大玉知曉她關心卻也不記得回來說一聲,沈煜遠在宮墻外,竟能知道她最最掛念的事。
蒼沐瑤忽而眼角有些酸,她孤軍奮戰(zhàn)多久了?沈煜其實也不是自己的盟友,只是暫時在一條船上罷了,卻終于是有了一條戰(zhàn)線的戰(zhàn)友,這種離開孤獨的感覺,令她一下子脆弱了起來,孤立無援這種感受真是太難了,太難了。
長樂殿清凈了,東宮也暫時太平了,周皇后忙忙碌碌的開始秋后算賬,在長樂殿打殺了一批之后,將東宮的丫鬟也都清換一遍,兩宮皆來了一次大換血,周皇后親自帶著人到長樂殿安慰蒼沐瑤,而那白糖糕有什么問題,她也終于知道了。
見多識廣的周皇后不過是瞧了瞧便道,“白糖糕無妨,有問題的是下面墊著的葉子,還好你發(fā)現(xiàn)的早,這秋針葉與普通荷葉長得相似,可它卻是慢性毒物,白糖糕沾染上汁液便等于是給你自己下毒。我可憐的沐瑤,這些日子你便好生休養(yǎng),千萬莫要勞累。”
蒼沐瑤委屈巴巴的在周皇后的懷里撒嬌,“嗯,可是我一個人在長樂殿未免太無聊了些,母后,我想去東宮小住,正好跟皇嫂一道休養(yǎng),也寬慰一下皇嫂,我這在長樂殿心里總是擔憂她,就怕皇嫂想不開了?!?br/>
周皇后知道二人關系好,只是沉吟了一下,便同意了,“行,但是太子妃小產(chǎn)身心皆受損頗大,你可切莫調(diào)皮,繞了她的清凈?!?br/>
蒼沐瑤目的達成,乖巧的不得了,“沐瑤怎么會打擾她呢,我很乖的。”
擱著從前周皇后根本不懷疑,但現(xiàn)在嘛,“別貧,我會讓邱姑姑也一并到東宮照顧你們二人,有個什么萬一,邱姑姑在調(diào)養(yǎng)身體上還是很有一手的,你自可求助于她?!?br/>
隔天,蒼沐瑤便帶著大玉小玉搬去了東宮,才安置好,太子便帶著幾個人晃了過來,“沐瑤,母后說你要住過來,這些人放在客院,都是這次我親自選的人,你可以放心一些,都過來見過長公主?!?br/>
一行人整整齊齊的一一過來行禮,蒼沐瑤本想推辭,自己有大玉小玉足矣,可抬頭就瞧見了無悔也在隊伍里,還站在最前頭,她不由自主的瞄了眼太子,皇兄這是知情亦或者是無悔自己憑本事混入東宮?
一打岔再說不要便不合適了,蒼沐瑤收下這些人讓大玉去安排,轉頭便跟著太子一道去探望太子妃,路上無人,太子忽而鄭重的朝她鞠了一躬,“沐瑤,多謝?!?br/>
蒼沐瑤哪里擔得起這樣的重禮,這是一國太子,亦是自己的長兄,對妹妹鞠躬算是什么事兒,“皇兄您這是做什么,皇嫂與本宮情同姐妹,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看著她放棄自己的性命的?!?br/>
蒼弈卻不依不饒,非要她承了這個恩情,“不,為兄該謝你的,我與她結發(fā)多年,竟不知道她的心里壓力如此之重,孩子成了她全部的寄托,倒不如你看的清楚,你若不教我這般下狠手,我也許就走了岔路?!?br/>
蒼沐瑤那日讓大玉給太子的書信其實很簡單,就是讓他直接下命令,莫要管太子妃的意愿,太子妃對太狠,總覺得自己無用,一心想生個孩子為太子做些什么,卻忘了自己的陪伴對未來這個孤家寡人來說有多么重要。
蒼弈行了謝禮又道,“還有一事,沒多久便是年關,年關一過你的生辰又該到了,如今你已然十六,這成婚又要等到年節(jié)之后,然……為兄看你對這婚事卻不怎么上心,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不想嫁,倘若真的不想,這事兒為兄自會為你處理,那個……柳大人如今已經(jīng)位列六部,今年功績卓越,且依舊癡心不改,你若是還惦念他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皇兄???”蒼沐瑤前頭聽著還正常,自己忙著太子妃什么事兒都準備是真的,難免讓太子覺得自己不上心,但為何會提到柳升桓,這一年她基本上都沒見過這個人,只見過一回柳思罷了。
蒼弈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沈煜啊……他回來我才曉得,他這次傷的嚴重,恐怕來日你的日子會很苦,柳升桓雖說是柳家人,可到底是個全乎人,為兄舍不得你受這個苦。”
蒼沐瑤眨眨眼,似乎有點沒明白他的意思,什么玩意兒?沈煜她是見過的啊!哪里就不是全乎人了,說的跟缺胳膊少腿……腿,等等,莫不是當真是那個有問題?!可那日沈煜在她的床畔不是這么說的呀!
蒼沐瑤活了兩輩子,對這些事其實都涉及未深,想到這個臉就紅出來了,“皇兄您說什么呢!”
太子一個大男人,也未曾與妹妹說過這些,他亦難為,“就是……讓你皇嫂與你說吧!我,我就不多說了,這嫁人不僅僅是嫁人,咳?!痹秸f越語無倫次,他干脆將她往太子妃門口一晾,溜了。
蒼沐瑤抿嘴,尷尬的進了屋,里頭太子妃正與一個不眼熟的丫鬟聊著天,瞧見她便暈染上笑意,“沐瑤來了,快來這坐下,聽聞你身子亦不太好,我便想著去看看你,奈何我要做月子,倒是你想的挺好,直接就住來東宮了?!?br/>
蒼沐瑤掃了眼屋子里的擺設,有些暗沉,晦暗的光線讓人心里十分壓抑,當即皺了眉頭,“這屋里是怎么回事?窗不能開,簾子給我都打開了,你這丫鬟哪里來的,這些都不懂嗎?”
溫氏沒想到她說發(fā)脾氣就發(fā)脾氣,趕緊攔住她,“你別氣,她是外院伺候的,剛進屋,不懂這些,待如意回來就好了,對了,她跟你一道回來了嗎?”
蒼沐瑤一愣,是了,太子妃還不知道如意已經(jīng)過世的事情,更不知道如意早已背叛她,她避開了太子妃的眼神,兀自去拉窗簾,“皇嫂你就是太心善,丫頭們一個個的沒規(guī)沒矩,大玉!把屋里頭給我弄亮堂了?!闭f完她才轉回太子妃面前,“皇嫂,如意這回在我宮里立了大功,替我擋住血光之災,是以受了些傷,我勒令她歇息去了,你呢,就安心坐月子,大玉呀~借給你差遣!”
溫氏不疑有他,“無妨,讓如意歇著吧,能幫上你就好,大玉也不必,這丫鬟人雖木訥,但勝在老實,過兩天便好了?!?br/>
蒼沐瑤沒說話,只是叮囑大玉好生教教這個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