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周天熠獨自一人在楚宅客房門前的小院里踱步，先前離開這里時，他沒覺得短時間里還會再過來，甚至像現(xiàn)在這樣過一夜。

    得知遠(yuǎn)在京周深宮里的母妃被構(gòu)陷的消息已經(jīng)過去了兩日，他的沖動已趨于冷靜，恰好趁這夜深人靜時，好好將手中已掌握的情報做一番整理，能順出一條線，更好。

    “殿下?！?br/>
    一盞燈籠在夜色中由遠(yuǎn)及近向他而來，周天熠聽出是楚湮的聲音，未做防備，“楚二公子深夜來訪，又為何事？”楚湮無事不登三寶殿，前一次他夜里來尋他，大方地給了他“奇門五行令”，也使他避免于楚沁玲的暗算，那么這次，他又是來為他做提醒和預(yù)警的嗎？

    “殿下可愿到觀星臺與我家祖父一敘？”

    “現(xiàn)在？”周天熠有些意外，這時辰已算深夜，楚譚竟是要約他小敘，他定定看著楚湮，思考了片刻點了頭，“好，煩請楚二公子帶路?！?br/>
    觀星臺建在接近山頂?shù)囊环狡脚_上，是楚宅的制高點，周天熠所在的客房過去，大約要走上一刻。夏夜的山中是涼爽的，觀星臺的閣樓前點著四盞暗淡的引路燈，楚譚著廣袖常服，憑欄觀天，周天熠望著他的背影，下意識也抬起了頭。

    “天象變幻，人世常理，殿下看到了什么？”

    周天熠的注意力被楚譚的聲音拉了回來，幾次見面都沒說太多話的楚太爺，這回的第一句就問倒了他，半晌，他苦笑了一下，實話實說，“楚老先生，天熠是淺薄之人，只看到了繁星滿天，月照山河。”

    如此實誠的回答讓楚譚為之一愣，他笑了笑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把周天熠往閣樓里邀。今夜觀星臺的侍人都被他遣退回去休息了，連帶著兩人喝的茶，都是楚湮上的。

    “殿下，諸華解體后，分分合合三百年，再未有人完成‘大一統(tǒng)’。而今五更有齊王掌權(quán)，齊王雖肆意妄為，卻也只為利國強兵富民之事。九繞國君被其下三子架空，國內(nèi)呈三王鼎立，秦王、岐王、晉王皆有雄才大略，若有朝一日三王完全齊心協(xié)力，其勢難擋?！?br/>
    楚譚全無迂回地說著如今鄰國的狀況，一邊也觀察著坐在他對面的周天熠的神態(tài)。

    諸華形勢復(fù)雜，五更自齊王攝政后，國內(nèi)涌動不安的狀態(tài)已有所緩解，可九繞三國的爭爭斗斗從未停止過，那三人不計前嫌齊力對外，可能嗎？

    不過比起這個，周天熠更想聽一下面前的老人對本國的看法，“老先生所言極是，那四方呢？”才問出口，他忽然意識到了其中的唐突，在他這個親王面前議論四方是非恐有不妥，周天熠的表情一緩，又說道：“楚老先生不必有所顧慮，今夜所談只留在今夜?！?br/>
    楚譚這才聽懂周天熠話里的意思，搖搖頭否定，“殿下誤會了，老頭子已經(jīng)這把年紀(jì)了，不怕死。皇帝陛下或許是一代明君，可一山不容二虎。殿下，四方雖是三國中國力最盛的，但那是始于先帝止戈息戰(zhàn)而休養(yǎng)生息的積累，連年征戰(zhàn)對國庫影響不小，戰(zhàn)后重建更是一筆巨額花銷，倘若皇帝陛下只把眼光放在近前，四方……”他頓了頓，冷靜地又說，“命不久矣?！?br/>
    周天熠很清楚楚譚所說的“眼光近前”是指近前的誰人，那就是他啊。的確，二皇兄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于他，現(xiàn)在還都是些小事，以后鬧大了，不僅四方國政會亂，鄰國亦會趁虛而入，瓜分四方?！懊痪靡印辈皇且痪鋰樔说脑?。

    說了太多，楚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瓷杯碰桌面的聲音響起，他的臉上忽有笑意，并且?guī)е╇y以察覺的諷刺，“殿下既無心高位，卻對政事不肯罷手，如此下去，殿下何以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殿下如今境遇，順流必亡，逆流則有一線生機，然逆水行舟不進(jìn)則退，殿下別無選擇?！?br/>
    周天熠說不出話，楚譚說的對，他既無心高位，又想身邊人不因自己而受牽連，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手一切做個真正的富貴閑王?？伤麤]有也辦不到，在戰(zhàn)場多年的他深刻地明白，手里沒有力量的人會被任意宰割，沒有是非對錯，只有輸贏成敗，所以他班師回京后，仍在經(jīng)營自己的勢力……

    這說到底，也是他從未信任過這位皇帝二哥所致。

    而現(xiàn)在再放手一切，莫說他做不到，也已經(jīng)晚了，豫巖救治疫病和懲戒權(quán)貴的聲名一出，他的二皇兄就會完全把他當(dāng)敵人以待，他退無可退。

    可盡管如此，他還是想盡量避免與周天磊起沖突，周天熠嘆了口氣，“天熠沒有縱橫天下的野心。”

    “但殿下有愛人之心?！?br/>
    “天熠一介武人，沒有治世安邦的才能?！?br/>
    “殿下能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周天熠還想說什么，被楚譚擺手阻止了，他悠悠笑起，也讓緊張而爭鋒相對的氣氛緩和了，他的年紀(jì)是周天熠的四倍，耍耍嘴皮子自然是占上風(fēng)的。

    他無意再與他爭執(zhí)下去，有些事，點到即止，說多了只會適得其反。

    楚譚把話題又扯回了諸華大勢，“殿下，諸華諸國之所以相和，之所以久戰(zhàn)皆是因為國力相差無幾，而三十多年前四方吞并八坤，之后三國的國力其實……已經(jīng)起了變化。老夫不敢妄言諸華能夠再度合為一體，但此世此輩……不無可能?！?br/>
    周天熠一驚，他原本以為楚譚只是在“慫恿”他爭奪四方帝位，沒想到……他是要自己爭天下？楚氏隱居山中的老者尚且能把如今形勢分析得頭頭是道，那年輕的楚湮以后……他從前只有八分認(rèn)為楚氏就是十二世家楚氏，現(xiàn)在則上升到了九分。

    諸華世家只忠于軒轅氏，即便楚氏真是世家之后，楚譚希望自己去爭天下是否還有別的考量呢？

    周天熠的想法被看穿，楚譚沒有介意，楚氏的世家身份大白于天下只是早晚的事，他這番與昭王單獨談聊，除了想為孫子再探一探這位新主君的想法，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老夫今夜所言不過是為故人之子小作提點。你是玉華的兒子，你有自己的命數(shù)，莫要太強求?！?br/>
    “楚老先生認(rèn)得我母妃？”周天熠疑惑，楚譚知道母妃的閨名，關(guān)系一定匪淺，可楚氏偏居邊境湘城，母妃三十年未出京周，怎么可能認(rèn)識呢……

    楚譚只點頭，卻沒有透露更多，他深深望著周天熠，語重而心長，“請殿下務(wù)必信任祁妃娘娘，無論如何，娘娘從未做過有愧于四方，有愧于先帝之事。”湘城的消息比前線四城靈通，他在幾日前就知曉了京周傳言，當(dāng)年舊事，竟在二十多年后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被翻了出來，因果論斷，玉華命有此劫。

    “楚老先生！”周天熠越聽越不對勁，楚譚的話明顯是指向最近的京周傳言，他一定知道更多，可他還沒問，就見面前的老者搖著頭，無意多說，強求來的情報未必真實，他只能作罷，抬眼真摯言說，“我從來都是相信自己的母親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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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天熠離開觀星臺后，楚譚則側(cè)目看向了整個過程一言未發(fā)的楚湮，“湮兒，你可想好了？”

    有了今夜這番論道，楚湮似乎更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微微欠身，話語里皆是明澈，“是的，爺爺，湮兒很喜歡昭王殿下?！弊娓甘敲靼兹?，看人比他看得更通透，他不必與他說周天熠有何優(yōu)點，祖父所問更多的是撇開公理公道后他自己的傾向。

    “好，爺爺送你一樣?xùn)|西?！背T的年紀(jì)雖大，身體很好也很精神，觀星臺閣樓的正廳有方形地磚八十一塊，他在既定的幾塊地磚上踩了四十九步，心臟位置的地磚升騰而起，楚譚從中取出了一個金屬小盒。

    “爺爺，這里面是什么？”楚湮不解，但看見小盒以玲瓏鎖相扣，就知其中之物的重要性，玲瓏鎖被傳為死鎖，因為它沒有鑰匙，要解玲瓏鎖只能通過鎖兩邊的六根長梢，靠調(diào)其位置和插入的長度開鎖。

    金屬小盒里放置著一本黑錦封面的冊子，其上的“軒轅氏”三字由金絲繡成，格外醒目。楚湮接過小冊子，手一沉，沉淀千年的滄桑感撲面而來，明明是本很有年限的舊冊子，內(nèi)頁不見黃，完全是新的，“爺爺？”他只翻開了第一折就朝楚譚看去。

    “想看就看吧?！?br/>
    這是諸華王室軒轅氏的族譜，當(dāng)年諸華解體，軒轅慶帝把能構(gòu)成一個國家的十二件物品分別交于十二世家保管，楚氏所執(zhí)的，便是這本族譜，通過族譜，可以找到軒轅氏現(xiàn)存于世的血脈。楚湮好奇的就是那空白前的最后一頁，翻到之后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成驚恐、驚訝，最后是驚喜，“爺爺？”

    楚譚一把抓住楚湮的手，手勁之大，疼得楚湮呲牙，他瞪著眼睛沉聲嚴(yán)厲對孫兒叮囑道：“這件事要在必要時才能公之于眾，聽懂了沒有，必要的時候！”楚湮咬著唇點頭向他保證后，他才松開手，舒了口氣，緩聲說道：“這東西今日就交給你了，之后去哪里要做什么，你自己決定。”

    軒轅氏族譜是楚氏最為重要之物，爺爺把這都給了自己，這是在趕自己走？

    楚湮蹙眉，正色說道：“爺爺，湮兒確實有意協(xié)助昭王，但并不是現(xiàn)在。大哥和沁玲失蹤，楚宅人心不穩(wěn)，湮兒要留一段時間在家里。”

    “家里的事情不必你操心，你父親不是經(jīng)不住打擊的人，你姑母也在回四方的路上了?！背T甩了甩手，相當(dāng)沒所謂地說道。

    “爺爺？”楚湮疑惑，爺爺今晚就沒對勁過，明明楚氏與昭王的時間還多，他卻在傍晚的試探過后，又一次親自再作試探，而現(xiàn)在正是他最應(yīng)該在家里的時候，爺爺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要他離開，他不蠢，爺爺一定有什么事情瞞著他。

    “湮兒?！币姴m不住聰明的孫兒，楚譚嘆息，“湮兒啊，我們一族確實可以窺伺到天命的一星半點，但一旦看到了自己的命，那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吧？”

    楚湮當(dāng)即愣在原地，腦中五雷轟頂，看他人命相的人卻看到了自己的命，爺爺時日無多了……

    “湮兒，早些到殿下身邊去吧。澤兒必是跟著馮氏走了，日后昭王與馮氏也必會再遇，你若不在殿下身邊，誰人能破解澤兒的五行之術(shù)??？”楚湮、楚澤都是自己帶出來的孫子，脾氣秉性能耐，他都清楚。

    楚湮的天賦無人能及，但楚澤并非庸才，只是楚湮的光芒太甚，他只能淪為陪襯，不想竟是走了錯路，他追悔不及，心更是沉痛得厲害，“我執(zhí)掌楚氏六十余年，竟就在我這一代出了這為禍諸華之人，我楚譚愧對列祖列宗，愧對軒轅皇族。”

    “湮兒，以后殿下和頌丫頭就要靠你來保護(hù)了。頌丫頭命相不清，你要多看著她點?！?br/>
    “你要記住，你是諸華十二世家楚氏后人?！?br/>
    楚譚仿佛是要把所有的話在今夜說完，楚湮默然聽著，一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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