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的侍婢出門走了一圈后,在主子耳邊輕聲回話道:“院里只有一個掃灑奴婢,隔得遠(yuǎn)不礙事,奴已叫她澆花去。”
三娘一吆喝就貿(mào)貿(mào)然的讓人離開內(nèi)院實在是太打眼,此刻眾人在正房說話,讓那到邊地后剛買來的奴婢去最外圍料理花木,想來更妥當(dāng)。
“嗯,很好,”放下心中的大石后,張氏不由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教導(dǎo)道,“蘭娘,慎言?!?br/>
“我又沒說錯,”崔婉蘭倔強的側(cè)仰著頭,“堂堂懷化大將軍家的郎君,將來也一定是個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哪點不如意了?
“姐姐怎會不滿意如此可敬的夫君?只嫌我自己這蒲柳之姿配不上他呢,”婉如苦笑著舉帕掩唇,又抬眼望著繼母繼續(xù)哀嘆,“偏偏嫁妝又微薄得近乎于寒磣,真是,真是……唉!”
既然已經(jīng)說到了正題,婉如又怎么允許繼妹插嘴把話題給帶歪了去?討要阿娘嫁妝的中心思想那可是任憑風(fēng)吹雨打都不會動搖的!
“我可憐的兒啊,家里真是對不住你!若不是你那爹爹行事出了差錯,也不至于艱難到如此境地,文康也是個不爭氣的,文不成武不就,聘禮不夠誰肯嫁他?還得為他備著各種打點費用……”張氏上前兩步坐到婉如身邊,一把抱住她就開始哭訴家里的艱難。
從她的親爹一直數(shù)落到親哥,仿佛家里的錢都花在了這兩人身上,言語間絕口不提京里別院這事兒,仿佛先前婉如壓根兒就不曾問過。
婉如被癡肥的繼母抱得死死的,無可奈何的聞著她身上熏得濃濃的檀香,一陣陣地犯惡心,想要將其推開力氣卻又小了些,可恨武力值太低??!
“母親,兒喘不過氣了……”婉如簡直懷疑對方是心里怨恨不過想勒死她。
訴苦之中,婉如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日夜里肖陽從昏迷中醒來時,下意識的就一腿將自己踹到了地上——這功夫,以后一定得找機會好好學(xué)學(xué)!
張氏仿佛就像沒聽到她這話,繼續(xù)唧唧歪歪的說著,婉如一咬牙雙手一伸也環(huán)抱住了對方,然后將腦袋擱在繼母肩頭就開始抽抽噎噎的哭。
“母親,我恨阿娘為什么拋棄了我和哥哥就這么撒手去了!她可是先平樂郡王嫡出的縣主!若是我阿娘還在世,天家但凡有一絲照拂之意也不會將父親左遷到此處來!若是我阿娘還在世,兒也不會可憐得連一份體面嫁妝都湊不出!”
她一面哭訴還一面用力錘著張氏的后背,發(fā)髻上的釵簪也一個勁兒的往對方臉蛋上擦、蹭、戳。
“莫哭,莫哭,一切都會好的?!睆埵项檻]肖家勢利無奈勸著,只覺得自己臉上后背都在發(fā)痛,這一聲聲一句句的質(zhì)問更是直戳人心口,先點明她只是繼室,又搬出親娘的縣主名頭壓人,最后再次回到重要的懸疑話題——嫁妝,我娘的嫁妝呢?
就差沒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枺壕┏莿e院里我娘的嫁妝為什么不還給我和哥哥,幾時才能還來?
婉如不是不敢問,而是還沒做好萬全的準(zhǔn)備。
首先,繼母也是母,逼得太急了就是忤逆,屬十惡不赦中的不孝大罪,這事情父親多半心里也有數(shù),不好強來;其次,嫁妝的豐厚程度和封存的位置是她前輩子偶遇的一個已經(jīng)被攆出家門的仆人說的,如今還沒真正去證實,只能詐詐張氏;最關(guān)鍵的是,她和哥哥還沒能和現(xiàn)在的平樂郡王搭上關(guān)系,得不到當(dāng)年嫁妝單子的副本。
這討債也得有欠條??!沒欠條就只能寄希望于對方的人品,想到這里婉如心中恨意更甚,捶打張氏后背越發(fā)的用力。
因為,上輩子,她和哥哥連嫁妝的影子都沒見著!這輩子,張氏也明顯不像是打算物歸原主。
盡管先平樂郡王只是今上的堂兄,不算位高權(quán)重,但他好歹也是郡王,并且還是個懼內(nèi)的王爺,他只有一個嫡女且沒嫡子,如今襲爵的只是個媵妾的兒子。
可想而知,當(dāng)年婉如的外祖母還在世時為自己女兒置辦的嫁妝究竟有多豐厚。
“嗚嗚,母親,我好想阿娘……”婉如越想越是悲憤,不由真正的落下淚來。
如果阿娘在世,她上一世怎會吃了那么多的苦頭?這輩子又何須左右算計、提心吊膽?說不定也跟崔婉蘭一樣沒心沒肺過著單純而快樂的日子。
她剛一想到崔婉蘭,這看了半晌大戲的妹妹也終于回過了神來,盡管依舊疑惑阿娘和姐姐為什么會抱著哭,可也看出了婉如那撫背的動作實在是用力太狠、動機不良。
“你這是做什么,快松開!”她竄到兩人跟前,用力一拉,終于打破了這對仇人的膠著狀態(tài)。
早已憋得氣悶的婉如長喘了一口氣,抹抹眼淚端坐身子,然后又抬手極其優(yōu)雅的整理了發(fā)絲,這才緩緩回答:“你不懂的,出嫁女回門的時候找母親哭訴一下挺正常。”
“你嫁的人如此出色,還有什么好哭訴的?”崔婉蘭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指責(zé)了婉如一通,又滿臉垂涎的嘆道,“大將軍夫人啊,不管是一品的國夫人,還是二品、三品的郡夫人——”
“婉蘭!不管是什么將軍夫人都和你沒關(guān)系!”張氏恨鐵不成鋼的一拍案幾,把自己掌心震得生痛。
而婉如則直接無言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是嫁妝,話題繞來繞去都脫不開這圈子,崔婉蘭心心念念的卻是威武俊朗的姐夫,無論說什么都會扯到“將軍夫人”頭上去。
妹妹窺視姐姐的夫君,這可不是什么好事,就算崔家嫡女不可能許給同一個人,哪怕姐姐死了都不可能妹妹上位。
但是,崔婉如馬上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肖陽一開始看上的是妹妹,不是自己!這年頭,跟小姨子暗地里勾勾搭搭的男人又不是沒有,不行,千萬不能讓這小賤人撿了便宜——守著昏迷不醒夫君不離不棄的貞烈婦人可是我!
“想要當(dāng)將軍夫人,就得先嫁給小小的校尉,然后跟著他在邊陲荒蠻之地熬著,甚至在戰(zhàn)地里過上幾十年風(fēng)餐露宿的日子,或許會看到斷瓦殘垣、尸橫遍野;或許不得不親手操持家務(wù),甚至經(jīng)歷屠城時的逃亡……”婉如雙眼一眨不眨的看著繼妹,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了各種猜測。
然后揚聲反問道:“你,做得到么?”
崔婉蘭被她這一連串的形容和追問逼得后退了兩步,張了張嘴卻諾諾著說不出一個完整句子來,閱歷決定了這小娘子不及多活了十年的婉如成熟,或者說,沒她那么能誆人。
“我能?!贝尥袢缥⑽褐^,語調(diào)中充滿了生死不相背負(fù)的決心,眼中仿佛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她這一番表演不僅震住了張氏母女,連院子里澆花的那位叫做小菊的粗使婢女都被驚得差點玩丟了手里的水壺。
耳聰目明的她一直躲在一旁看戲,先是感慨三娘子看著挺幸福的沒想到在家時居然這么受氣,堂堂相府千金,居然在回門的時候還不得不親自討要嫁妝;而后,看著崔婉如唱念做打的揉搓繼母,她直笑得手發(fā)抖不知不覺給梅樹多澆了一灘水。
最后這一段話,卻讓小菊暗暗決定在力所能及時一定要多照顧照顧三娘子,這才是真正能配得上三郎君的人呢!
殊不知,她家的三郎君可不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當(dāng)婉如還在和繼母糾結(jié)小家的財產(chǎn)問題時,肖陽卻在書房和崔刺史探討著關(guān)于國之大義的要事。
崔刺史請了女婿進書房原本是想和他聊聊自己閨女,順便還想再討要幾個輔助自己辦公的人手。
誰曾想,說了沒兩句話后,肖陽直接就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西戎那邊近日有了異動,據(jù)推測,月內(nèi)或有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br/>
“什么?!怎會如此?”崔刺史瞬間腿就軟了,不是已經(jīng)休戰(zhàn)了么?邊關(guān)不是已經(jīng)風(fēng)平浪靜三五年了么?怎么自己剛上任就得打仗了?!
“因為前陣子那邊下了大雪,”肖陽語調(diào)尋常的解釋道,“游牧民族靠天養(yǎng)草、靠天養(yǎng)畜,比農(nóng)耕之人更在乎雨雪,種地的通常都有存糧,放牧的一旦大雪遍野就沒法生存了。活不下去,就只能——搶?!?br/>
“這消息已經(jīng)確定了?這,這可如何是好!”崔刺史可沒預(yù)料到他真會遇到蠻夷擾境,頓時有些六神無主。
“確定了,今日除了回門,就是專程來告知此事的,”肖陽扶著崔刺史的胳膊沉聲安撫道,“丈人無須驚慌,只要做好萬全準(zhǔn)備西戎沒什么可怕的。即將過來的只是其中一個部落罷了,最多不到五萬人?!?br/>
“五,五萬?!”崔刺史頓時想到了自己手下只有區(qū)區(qū)幾百個能用來守城的府兵,而且他們還僅僅只是自備弓矢衣糧并不精于戰(zhàn)事的征用之人,這下,他不僅腿軟,連聲音都開始發(fā)顫了。
看他這反應(yīng),肖陽偷偷翻了個白眼,直接提高音調(diào)說道:“丈人,這五萬人主要是由我肖家軍來應(yīng)對,不關(guān)你的事兒!”
立在一旁聽著的崔文康比他爹更快想通了肖三郎還沒說出口的話,擋在第一線絕對是肖家所轄的那個城,自己這算是后方了,他只是來提醒一下讓岳父做好各種準(zhǔn)備的。
關(guān)鍵是心理準(zhǔn)備,千萬別自己嚇自己棄城而逃,都已經(jīng)是兒女親家了,崔家一跑肖家肯定也落不了好。
只是……崔文康突然一揚頭,用比肖陽更大的嗓門咋呼呼的問道:“打仗了如娘怎么辦?!她還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