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丟擲頭上的金色喜冠，砸在地上一陣噼啪清脆，長發(fā)隨風(fēng)凌亂垂落在腰間胸前。

    唐敬賢略微后退一步，神色警惕：“阿照，你想干什么？”

    我冷呵：“道貌岸然！”

    話畢，雙掌扣住兩人脖頸，往地上一甩。兩人雙雙滾在地上，脖子上掐出一道紅印。我忽覺得很可笑，我們?nèi)耍即┲蠹t喜服，在這喜堂之中，卻辦不成喜事，反而翻起臉來。一個是我從前的夫君，一個是暗中愛慕我的人，結(jié)果這兩個男人，一個都不愿意跟我拜這堂！

    我雙目陰冷地盯著他們，憤怒斥嘯：“你們與那些男人無異，索性一起去那結(jié)界之中。不過我還是一樣給你們一人一次機會，只要讓我滿意，就可以離開這兒。否則，永遠(yuǎn)都別想出來！”

    唐敬賢嗆了幾口氣，臉頰被我方才掐得有些窒息泛紅，問我道：“機會？滿意？你想看到我們怎么做？”

    經(jīng)他一說，我忽然意識過來，他們兩個現(xiàn)在拒絕我，而我要給他們的考驗，是想他們看他們不被幻象迷惑，回心轉(zhuǎn)意？

    先前旁觀看著結(jié)界里的那些男人在幻象做出抉擇，我倒也覺得沒什么。如今換成自己，卻有些說不清奇怪的感覺。

    趁我猶豫之時，白延卿突然破了我在他身上施下的法術(shù)，與唐敬賢一個對視，一齊沖向門外。

    我在他身上隨意施了個定身，常人是沒辦法逃脫的，而我差點忘了，現(xiàn)在的白延卿可是要修道成仙的人啊，在道觀這么多年，身上有一點小小的法術(shù)，也不足為奇，只不過是我大意了。

    他與唐敬賢沖到門口，被我設(shè)下的結(jié)界彈了回來，繼而開始不斷用他那小法術(shù)進行沖撞。不過……這么一點法力，就想破開我的結(jié)界，簡直異想天開！

    我坐在椅子上，冷眼勾笑瞧著他，高聲緩緩：“白延卿，沒想到人間短短幾年，你竟小有所成。看來老道長說的不錯，你與道有緣，終有一天可以成仙。不過，只怕你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如蟻之術(shù)，也敢于我的法咒抗衡？不自量力！”我眼中精光一閃，五指一動，白延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向我飛來。

    我再次掐住他的脖子，惡狠狠盯著他。而他目色堅定決絕地看著我，讓我想起他拒絕我時的眼神，也是如此這般，心頭不由越發(fā)生恨，手中力道也不由自主加大使力。

    他雙頰通紅，青筋暴露，看起來十分痛苦。可是他如此在我手中，卻沒有半點掙扎和求饒，我怒火通天，理智盡數(shù)湮滅！

    這時，唐敬賢沖我大吼：“阿照！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你當(dāng)真要他死嗎？”

    死？！我猛地一怔，松開手指。

    我想起蒼海神龍跟我說，三百年后，白延卿的魂魄，將于人世間銷聲匿跡。我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只是每每想起，心里就泛出一絲難過，畢竟我與他，是有過夫妻之恩的人。而如今要我看著他死，到底終究還存著一些不忍。

    白延卿重重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喘息了許久，才終于從地上再次站起來，神色深凝地看著我。

    我不喜歡他這樣的眼神，他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看我！

    他是那樣溫柔，那樣深情?？涩F(xiàn)在，冷漠，決絕。無情，全部都充斥在那雙看我的眼睛里，我怒火中燒，震碎身上的紅嫁衣，飄起一襲素色白衫，移身近在他眼前。我摸著他那張冷俊的臉龐，手指停在眼角邊，我多想再看一看從前那雙眼睛，可是……可是已經(jīng)找不到半點影子了。

    我自嘲地嗤笑一聲，緩緩后退了兩步。

    面對自己的喜怒無常，我也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個瘋子！不對，我恐怕早已經(jīng)瘋了！

    我太渴望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是越想得到，那些東西就越容易眼睜睜破碎在眼前，而自己，則無能為力。

    “你殺了我吧！”

    他挺起胸膛，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血，扎眼……扎心。

    我提起手掌，化指為爪，卻在后一刻猛然停下，注視著他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那個樣子，心里一陣陣酸疼。

    他睜開眼，目光冷卻，忽而上前一步，抓著我的手腕，將五指按在他的心口上：“你殺了我，殺了我！這輩子我負(fù)你，下輩子我也無臉見你……我……我甚至寧愿從未與你相遇！”

    寧愿從未與我相遇？

    我詫然望著他，滿肚憤怒被他這席涼話撲滅。我抑制不住身體的微微顫抖，顫著聲問道：“白延卿，這些……可都是你的真心話？這些年，你是否……對我有過真心？哪怕半點也好?！?br/>
    他用那對陌生的眼睛盯著我，薄涼的唇抿出一縷哂笑，嘲諷道：“要說這輩子過得快樂與否，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真心？或許有過，也只是有過罷了。”

    或許？罷了？他言語間輕描淡寫，卻如尖刀刻在我心頭上。

    我因他墜入凡塵，得來的竟是這樣的結(jié)果，一個虛實不清，沒有答案的結(jié)果！

    “我殺了你！”我激怒尖叫，利爪劃出一把光刀。

    可當(dāng)那道光亮劈向他胸口的時候，我又心頭一驚，撲身去拉他。我也不知我為何要這樣，我明明恨死他了，我明明要殺了他，可我知道那道光刀一旦觸碰到他，他就必死無疑的時候，我由不得自己，飛身拉他避開。而還未我碰到他時，他身形一轉(zhuǎn)，極快躲開了。而那道光刀劈在門上的結(jié)界，劈出一個大洞，白光一閃，結(jié)界破除！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他利用我！

    白延卿跑出大門，直沖院外池水。

    我知道他要找什么，他要找那把代表祖訓(xùn)的銹劍。

    池子不深，銹劍很快被他找到，然后直指著我。

    一件凡物兵器？也想傷我？

    我嗤笑，瞇著瞧著他跟唐敬賢，開聲道：“人人都說我傻，從前我固執(zhí)并不覺得。如今終于知道了，我確實傻，竟從未認(rèn)出你們這般狡猾的性子，詭計多端，防不勝防！”

    “阿照，不要再執(zhí)著了?！碧凭促t目光深切地盯著我，似乎好意地與我這樣說道。

    執(zhí)著？他根本不懂我，不懂我心里有多恨！我伸手一揮，甩出一陣勁風(fēng)打向唐敬賢。

    唐敬賢應(yīng)聲摔出數(shù)十米，倒在地上噴了口血，暈了過去。

    “阿照！”

    那廂，白延卿暴跳如雷怒斥我。

    在他面前傷人，看到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我心中竟有些開懷。

    我便是要逆他而行，做他不喜歡的事情。我便是要逼他眼睜睜看著我，折磨所有人！

    于是我手臂一擺，院中再現(xiàn)困著負(fù)心男子的結(jié)界之地，我眼中翻出寒芒，冰冷一笑，將那里面的林子變?yōu)榍G棘之地，無論是腳下還是身側(cè)，均是鋒利的尖刺，稍不留意，便會一命嗚呼。可盡管再是留意，腳底下那無時不刻存在著遍地荊棘，踩一步，傷一步，慢慢地，血流干了，也就死了。

    見此，白延卿憤怒：“虧你還是仙，此般行徑，與妖何異！”

    我不屑，緩緩說道：“他們受的不過是肉體之痛罷了，長在心中的荊棘，扎起來可更痛徹心扉！”

    白延卿以目怒視著我，大喊一聲沖上來。銹劍直徑刺進我的肩頭，不深不淺。

    我淡然望著他，面不改色。

    他幾乎不可置信地望著我，眼中閃出一絲傷然：“為什么不躲？為什么不還手？”

    我向他微微一笑。深深望著這個還未會有我受傷有一點傷心的男人，告訴他：“我想看看，你對我的這顆心，到底能有多狠。”

    他深深蹙了蹙眉，咬著牙不斷搖頭，最終急不可怒地叫囂：“我負(fù)你，傷你。我恨你，也討厭你！我對你這么不好，你為什么還手！為什么不殺了我，殺了我！”

    我撥開肩頭上的劍，傷口快速愈合，恢復(fù)如初。我笑道：“還手？你明知道，凡物傷我，毫無用作。殺你？你居然求我殺你，這又是為哪般？”

    他望著自己手中這把凡物，猶自嗤笑：“倘若我有仙家法寶，一定會收了你。今日。我別無他法，不想與你糾纏，便只有一死！”

    我心里一陣尖銳的刺痛，面對我，他能想到的竟然只有一死。我錚錚笑開眼來，揚著下巴，態(tài)度依然倨傲著：“是嗎？你現(xiàn)在好大的能耐。我從來不知道，你可以變得如此決絕！”

    而他也沒有示弱，咄咄的目光逼視著我：“我告訴你，自從修道之后，我早就忘了你。那天你來，抱著一個死掉的娃娃，我很吃驚，因為我以為永遠(yuǎn)都不用見到你了。你那時問我，那孩子跟我像不像？我現(xiàn)在回答你，一點兒都不像，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深深皺起眉，雙掌緊攥，從切齒的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膽敢再說一遍？”

    他不以為然，繼續(xù)冷酷薄情地與我道：“我看那孩子可憐，我?guī)湍惆阉崃恕Ｎ乙膊蛔肪窟@些年你跟誰在一起，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你我已經(jīng)和離，你的事，與我無關(guān)！”

    我搖首：“仙界一日，凡間一年，這個孩子是我從白家出來的時候就帶著的，我……”

    “夠了！”他怒聲打斷我妄圖要解釋的話，瞳孔慢慢收縮，盯著我的視線銀針般的尖銳，又如被烈火灼燒，隱隱泛紅的漆?眸底折射出情緒不明的隱隱光亮，怒極反咬牙地冷笑：“夠了夠了！這也好，那也罷，他都已經(jīng)死了！也跟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你恨我？就一直恨下去，一劍把我殺了！”他將劍柄將到我手中，將劍端抵在自己胸口上，錚錚地說，“這把劍，刺這里，對于我一個凡人來說，已足夠要了這條命！來??！殺我??！”

    我頓時心亂如麻，持劍近了幾分，卻又在片刻頓下，沒有再前。

    白延卿輕輕嘆息一聲，威厲的目光忽地轉(zhuǎn)為柔和。正當(dāng)我詫異奇怪之時，那具身體向我突然硬生靠近。我手中銹劍一緊，長劍已穿過他胸膛，鮮血沾在那身大紅喜服，迅速變?yōu)樯钌?br/>
    “你的恨無窮無盡，那就由我來結(jié)束這之間的恩恩怨怨吧?！?br/>
    他站在我跟前。雙臂輕輕擁著我，溫?zé)岫澏兜暮粑蓙y在我耳邊。

    心里痙攣似的一陣抽痛，我?guī)撞豢尚诺赝∷?，臉色慘白，頹力地后退了一步，身體也跟著剎那冰涼。

    白延卿的臉色也跟我同樣慘白，他捂著流血的心口，渾身劇顫地悲傷大笑，緩緩跪在地上，眼里落下一滴滴淚，落在干燥的石地上，蔓延濕潤成一片。

    我搖著頭，怒斥大喊：“你是想擺脫我是不是？誰讓你死了！你的命是我的，我沒有答應(yīng)，你就不許死！”我沖上前，施法為他止血。

    可是他卻按住我的手，嘴邊泛上一絲冷笑：“這把劍。從鍛造起就被無數(shù)鮮血祭奠著，即便銹跡斑駁但依然鋒利無比，從前如是，現(xiàn)在如是?！彼従徴f著，那雙冰冷幽邃的眼睛終于有了一絲溫情的波動，“阿照，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而來？為你，為你準(zhǔn)備好這條性命，你現(xiàn)在心里有沒有開心一些？只有我死，才能讓你好過一點，讓你不再這么執(zhí)著了。是不是……終于好受一些了？嗯？”

    風(fēng)聲中模糊飄著他的話，而我聽得一清二楚。

    好受點，有嗎？

    我也這樣問自己，我口口聲聲說恨他，可是這個被我狠狠恨著的人快要死了，我心中……卻沒有半點好受。反而更酸澀地緊了。我看著雙手沾滿火紅耀眼的鮮血，猶如盛開怒放的海棠，通紅無比，就像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攤開在手心里看一樣。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大地為之震了幾震。

    設(shè)下的結(jié)界損裂，在頭頂露出一個大洞，大雨傾盆而下，將地上的鮮血沖刷成一道道紅流，向四面八方蔓延，放眼望去，猶如當(dāng)年花開美景，重現(xiàn)眼前。我抬起頭，望向?云滾滾的天空，雨水冰冷，風(fēng)如厲刀刮在我臉上，陣陣生疼。忽然間。云上金光一閃，我下意識閉眼，頓覺渾身如被束縛，半點法力也用不上來了。

    “花照，你身為不幽仙山百花姑子，卻私下凡間，犯下種種大錯！天帝下令，速將你追拿歸天，你已無路可走，還不束手就擒！”

    威嚴(yán)慍怒的聲音從天頂傳來，我心頭一驚，是他們要將我捉回去！我轉(zhuǎn)頭看向臉色慘白的白延卿，如果我就此走了，今后恐怕……

    我猶豫不決，我不怕天刑，怕的是那無法說出口也不敢直面的……心思與一點希冀。

    “冤孽，不識好歹！”

    一聲震耳欲聾的叱喝。云端之上，天兵神將持弓而立，瞬時間，滿天箭雨，如瀑而下！

    我揮手欲化光盾抵擋，卻忽然反應(yīng)過來我法力盡失。颼颼神箭急速向我射來，四面八方，密密層層，如?云翻浪，籠罩在整個天空。我無處可避，即便是進入屋中，也無濟于事。神箭不同于凡間箭雨，它可穿透凡世間所有的東西，陶檐片瓦，在它之下也不過如同一張薄紙，一擊即毀！

    眼前的身影突然撲向我，將我壓在地上，于我之上撐起雙臂。扎在他胸前的銹劍長柄抵在我心口，此時看起來竟與他之心砰然相連。

    “嗖——噗！噗！噗！”

    隨之聲響，接二連三的箭頭快速穿透白延卿的身體，從胸膛肚子里伸出來，卻剛好與我保持距離，毫無半點觸碰。

    對于凡人而言，一支神箭，就足已要了命。而白延卿身上這些……一支、兩支、三支、四支……我呆滯住了，腦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恍恍惚惚地數(shù)著。箭頭越來越多，眼睛被淚水模糊，再也數(shù)不清楚。扎在那后背的箭羽也在頃刻間遍布成集，整具身體血肉模糊，沒了完好之處。

    “白延卿……”我?guī)缀踔舷ⅲ珕玖寺暋?br/>
    他一定很痛很痛，萬箭穿心之痛……我這心里，又何嘗不是一樣？

    箭止，最后一支神箭“嘣”地一聲落在我身側(cè)，扎碎地上的石塊。

    那是我當(dāng)初買下這座宅子時，與白延卿一同挑選的精致青石。

    身上的人斷斷續(xù)續(xù)喘著氣，雙眉緊皺，嘴里流出的紅血落在我脖子上，溫?zé)嵊执掏?。他的眸子緊緊盯著我，再無方才那些疾言厲色，而是一如往昔，溫柔以待，是我最喜愛的模樣。漸漸地，他在我身上強撐起的雙臂也支持不住，最終歪倒在地上。

    “白延卿！”

    我顫抖雙手，小心將他的腦袋放在我膝上，想要施法救他?？墒俏疑砩戏Ρ唤?，什么也使不出來！我眼睜睜看著他被箭中所帶的神力吞噬，來不及多說一句話。便就化作千萬熒光，如沙般從我掌中流失，像上天飄去?！安唬　蔽宜宦暣蠛?，瘋狂將那些飄渺熒光抓在手中，可是張開一看，熒光變成如雪白末，眨眼間消失盡無。

    “哐當(dāng)”，沉重的銹劍掉在地上。我愣愣看著它，伸出手。銹劍忽然猶自一顫，旋身往空中飛去，我伸手一抓，抓了個空！

    劍入云霄，落在一個身穿?衣的男子手中。是他，當(dāng)日在蒼海之岸救我的那個陌生男子。

    我未及多思多想，那端的天兵神將已架起另一波神箭，直指住我。

    雖失去法力，但我還是仙身，被這些箭傷到也不會就此要了性命?？晌疫€不想，不想回去！

    我沒了法力護身，卻還有一些仙界的玩意兒。我掏出一顆遁地珠，往地上一拋，立刻遁入地下。

    在天兵神將找到我之前，我飛速趕到地府，抓住?白鬼使，跟他們描述白延卿的樣子，逼問他們白延卿的去向，可他們告訴我，今日并未勾過著這樣的魂魄。

    難道……他直接去了輪回？

    我又趕到奈何橋前，許多等著投胎輪回的陰靈慢悠悠走在路上，掩面哭泣。我在他們之中找尋，卻還是找不到白延卿！我趕去問孟婆，問她是否前世姓白之人在此投胎？她搖頭，告訴我姓白之人太多，不知我說的是哪一個。不過，她倒是說起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在方才，生魂冊上有兩個名字莫名消失！

    兩個名字……我不確定其中一個是不是白延卿，可若名字消失，說明又返回人間了?？墒恰娜馍矶家呀?jīng)毀了，如何還能回到人間？

    正當(dāng)我失落絕望之時，地府大震，一只金光之掌從天而將，擒住我的腰身，化作一捆縛仙繩。

    從地府到人間，又從人間穿越九天，不過轉(zhuǎn)眼工夫。

    我被綁在巨大的天刑柱上，頭頂?shù)脑贫擞幸惶幉紳M天兵神將，另一處放著執(zhí)行天雷的驚天雷鼓。

    天雷鼓不同于雷公手上的寶物，這是專門用來懲罰發(fā)錯的神仙的，它的法力，雖比不上蒼海神龍之雷，卻也是有毀天滅地的威力。

    “姑姑！”羅浮從云上跌跌撞撞下來。傷心跪在我面前，“姑姑，對不起，我只是想讓天帝下令把你勸回來，本以為受點責(zé)罰就算了，大不了就是損失修為，失去飛升上神的資格，但這也好過你在凡間委屈吃苦?？墒菦]想到……沒想到天帝因此震怒，居然下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之令！”

    四十九道轟頂天雷……呵，這是要我飛灰湮滅地死刑啊。

    可是此時，我內(nèi)心卻異常平靜，愴然似地笑：“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哪比得上在凡間受傷的痛。失去一個愛了很久的人，是什么感覺，你永遠(yuǎn)體會不到。比拔去仙根，削去仙骨還要痛！區(qū)區(qū)天雷，大不了飛灰湮滅，可是沾染上紅塵的痛，時而洶涌，時而平靜，一點點折磨著我，侵蝕著我，把整個兒心都掏空了。奄奄一息，垂死掙扎，這種感覺，讓人痛苦而絕望，倒也不如天雷當(dāng)頭，湮滅了干凈?！?br/>
    羅浮泣不成聲，雙眼錚紅：“姑姑，我錯了，我不該一氣之下就……就……”

    我搖搖頭，向她平靜微微一笑：“羅浮，我一點兒都不怪你。這次，不幽仙山真的要交付給你了?！?br/>
    “呼——”

    一陣風(fēng)卷，羅浮被推立邢臺。

    頭頂滾起層層?云。電閃雷鳴。

    “轟！”

    第一道天雷自頂劈下，我當(dāng)頭一裂，痛不能已，渾身都麻痹了，眼前也已看不清什物。

    “轟！”

    第二道天雷落下，五臟六腑灼如火燒，身上的白衫被天雷烈火所焚，露出焦?的四肢，皮開肉綻。

    我深深吸了口氣，猶自可笑起來?；蛟S還為等到最后一道天雷，我便已經(jīng)死了！

    我閉上眼，迎著如刀的狂風(fēng)，等待第三道天雷。

    卻在此時，身體莫名一輕，耳邊的風(fēng)聲瘋狂而作。

    我睜開眼，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竟已從邢柱上脫身，落在一方巨物之上。未及我反應(yīng)，一聲震撼天地的龍鳴呼嘯而起！

    是……是蒼海神龍！

    我驚詫不已，不曾想到神龍居然會突然出現(xiàn)！可是我違反天規(guī)，還在受罰，它卻私自將我?guī)С?，豈非違逆之舉？

    神龍避開雷電穿云而行，不知將我?guī)У搅四抢?，將我落在一處山崖之上?br/>
    我渾身皆被天雷所灼燒，痛不能已，只能躺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它。我張張嘴，就連嗓子也是干啞燒裂的，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神龍在空中盤行回身，龍頭近在我跟前，青綠色的眸子精光盯著我，出聲道：“吾與你三百年賭約未到，吾會讓天界暫且恕你百年。剩下的四十七道天雷，至?xí)r還會再補上。不過那幾道天雷盡數(shù)至下，你必飛灰湮滅。好在，你與吾前有賭約，只要你心生懺悔，吾便可不理那天界神罰，保你一命。而你也必要信守諾言，隨吾守在蒼海萬年，護養(yǎng)神蓮萬年?！?br/>
    我吞了吞唾沫，讓自己的喉嚨濕潤一點，然后努力張開嘴，聲音嘶?。骸巴磔叢桓彝水?dāng)初的賭約。神龍大人知曉天下未生事，晚輩……想問問神龍大人，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生魂冊上……沒有……沒有他的名字，是天界把他逐出三界之外了？”

    神龍冷呵，低聲不悅：“吾告訴過你，三百年后。他必會從人世間消失。如今三百年期限未到，你與他有緣，必然會相見。吾，不會騙你?！?br/>
    我心里一沉，怔怔落下淚來：“相見？什么時候我才可以再見到他？”

    神龍說：“很快，百年之內(nèi)。人間百年，不過仙界百天。”

    我垂下眼眸，失力而絕望地輕聲：“神龍大人游離三界九州萬年，時間對于你，人間百年不過須臾一瞬，可對我而言，即便身在仙界，一日三秋，比在人間還要難熬?！蔽乙ба溃俅翁痤^，“不過，我……我相信神龍大人所說。他既然還會出現(xiàn)在人世間，我就一定能找到他。我不會放過他，不會輕饒他，不管多久，不管他去了哪里！”

    神龍大笑一聲，飛在云中翻騰：“這世間最可笑的，便是凡人，即便生前有過多少堅定不移的信念，一碗黃泉湯，一道奈何橋，便能輕易將紅塵前世遺忘得一干二凈！物是人非，時過境遷，亙古不變的唯有這蒼天闊地，從不曾褪色消亡。世間沒有不斷的執(zhí)念，吾會從你身上，看盡凡人最不自量力的所謂山盟，所謂海誓！你好自為之！”說罷，長尾一掃，一陣巨風(fēng)過，他已在云中消失不見。

    天空?云散開，露出絲絲陽光白云。

    我躺在山崖上，受這崖上之風(fēng)摧殘，傷口被天雷所傷，無法愈合，迎著那些風(fēng)陣陣作痛。

    迷糊中，我看到一角?袍飄蕩，是他，曾在蒼海之邊救過我的那位，是拿走白延卿銹劍的那個人！

    我艱難地抬起手，伸向他，張著口：“你……是……”

    他眸光深?，伸掌與我十指緊扣，一陣清涼的內(nèi)力潺潺而出，向我體內(nèi)灌沖蔓延。

    頓時間，天雷留下的灼傷之痛慢慢減淡，燒焦的手臂也漸漸恢復(fù)完整。

    我終于得以喘息，能夠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就連嗓子也不再感覺灼痛了。我從地上撐坐而起，抬頭望著這個冷俊男子：“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我?？墒?，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要幫我？”

    男子目光冰冷幽暗，對于我又一次問起他的身份，又是一概不言。

    我忽然生了一個念頭，抓住他的袍角，向他請求：“神君，你能救我，一定也能救他，對不對？你知道他的魂魄去哪兒了嗎？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了……”

    他垂著眼，?然盯著我：“劍在的地方，他就在?！?br/>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他也居然真的告訴我白延卿的下落了！我欣喜若狂，可是……那把劍剛剛不是已經(jīng)被他拿走了嗎？我還想再問，眼前卻是?影一閃，男子騰起飛云，眨眼消失。

    我起身想追，但身體還很虛弱，外傷以好，但內(nèi)力還未恢復(fù)，只怕連架云也飛不了多少時間。我盤腿坐下，卻是發(fā)現(xiàn)手中無端多了一只鈴鐺。我將鈴鐺放在眼前細(xì)細(xì)打量，發(fā)現(xiàn)怎么晃動都不發(fā)出聲響，而這個鈴鐺的材質(zhì)，跟那把劍一模一樣。

    慢慢的，我心中似乎了然，將它系在腰上。

    大概半日，我勉強恢復(fù)大半內(nèi)力，騰云回到花宅。

    我站在上空，花宅已經(jīng)破爛不堪，到處都是箭孔。神箭落入凡間，半刻之后便會消失不見，所有人都不知道這里發(fā)生過什么，只有我……

    我輕輕嘆息一聲，看到那院中還躺著一個身影。

    是唐敬賢。

    是了，只有他了，白延卿已死，就連肉身都湮滅了，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握緊腰間的鐵鈴，心中隱隱作痛。

    回想往事種種，竟也覺得自己好像過了個輪回一般。

    我落在院子，將唐敬賢小心扶起。他還有氣息，只是也已經(jīng)十分微弱了。我施法為他療傷，同時也抹去他腦海中一切有關(guān)我的事情。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便不會再認(rèn)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