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皓小心地靠近歐啟航, 一手剛碰到他的小臂，歐啟航便抬起頭來, 醒了。
“第幾節(jié)了？”歐啟航道, 旋即意識到了什么，“哦, 是在夢里。”
“你在夢里睡著了？”
此時周昇詫異的點反而不在歐啟航受傷這件事上，而是詢問他在夢里睡覺，似乎很不解。
“嗯……”歐啟航精神不大好，余皓主動坐到他身旁, 解開繃帶, 上面出現(xiàn)了極深的牙印。
陳燁凱說：“啟航為了保護(hù)我被咬了?！?br/>
“沒什么?！睔W啟航疲憊道。
“想踹你一腳?！敝軙N道, “怎么就連這么一會兒也等不及？”
余皓看了周昇一眼, 歐啟航說：“我以為你們已經(jīng)來了，卻被困在外頭，沒進(jìn)我的避風(fēng)港里, 怕出事，就出來找你們?！?br/>
歐啟航赤著白皙胸膛, 肩寬腰窄, 平日顯然經(jīng)常鍛煉, 像體育生的身材, 瘦削卻有著不夸張的肌肉。余皓心想肖玉君常揶揄他是小狗, 歐啟航這才是小狗。
周昇：“在夢里睡著會夢見什么？”
歐啟航十分茫然：“說不出來, 夢見了敦煌壁畫, 許多印象開始顯得很清晰, 然后就漸漸變成了線條……”
“周昇?！庇囵┨嵝蚜司?，意思是現(xiàn)在不是提這個的時候。
周昇到落地窗前往外看，花房咖啡外擁擠著密密麻麻的喪尸，被外墻玻璃擋住，面目猙獰地貼在玻璃上，反而顯得十分滑稽。
陳燁凱道：“進(jìn)入他夢境時，我出現(xiàn)在了醫(yī)院里，出來以后沒走多遠(yuǎn)就碰上他了，碰上一只特別大的，還帶著一桿鐵錘。我用飛刀把它頭削了，啟航幫我守著背后，被咬傷了?！?br/>
陳燁凱的語氣十分鎮(zhèn)定，歐啟航卻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昇注視外頭堆積如山的喪尸，余皓在旁凝聚自己的力量，雙手發(fā)出銀白色光芒，虛虛按在歐啟航傷口處，認(rèn)真地看他。
傷口開始愈合，歐啟航的臉色卻沒有好轉(zhuǎn)。不片刻，透出瘀黑色的肩背恢復(fù)如初，膚色也變回白皙。
余皓試了下他的額頭——歐啟航在發(fā)燒，額頭滾燙。
“我能治愈他的傷口。”余皓道，“可被喪尸咬過以后，他的傷還在。啟航，你得改變內(nèi)心的印象……”
歐啟航竭力搖頭，說：“我好些了，現(xiàn)在走么？”
余皓望向周昇與陳燁凱，說：“他一旦變成喪尸，會怎么樣？”
周昇沒有回答，陳燁凱則神色凝重。
余皓原本并未想得太嚴(yán)重，事實上自打進(jìn)入歐啟航的夢里后，跟著周昇，便始終把它看成一場游戲，畢竟周昇身手實在太好，就像在玩一般，一路到了花房咖啡，沒想到竟發(fā)生了這么嚴(yán)重的問題。
如果是他余皓、周昇甚至陳燁凱被咬了，他們還能用送出夢境的辦法暫緩情況。但現(xiàn)在被喪尸感染的人，是夢境的主人歐啟航。
換句話說，哪怕他們仨現(xiàn)在抽身走了，歐啟航還會留在夢境里，繼續(xù)遭受感染……就在這一刻，余皓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了金烏輪的提示。
放任歐啟航的情況不管會怎么樣？
會遭到心理暗示的侵染，失去對精神世界的控制權(quán)，導(dǎo)致表層意識崩毀，逐步墜入潛意識。
這段印象就像余皓內(nèi)心產(chǎn)生了一段自問自答，而他敏銳地抓住了“心理暗示”這個詞。
他馬上朝歐啟航說：“你是不是曾經(jīng)想過，有朝一日，你也會變成他們的一員？”
歐啟航的眼神中帶著些許茫然，余皓說：“這是你給自己的心理暗示?！?br/>
“是的?！睔W啟航倒是承認(rèn)得很爽快，答道：“我確實想過，踏入社會后，我會不會也變成與他們一樣的人?！?br/>
余皓又朝周昇與陳燁凱解釋：“心理暗示已經(jīng)形成，被喪尸抓咬的結(jié)果，是注定的。也就是他心里隱隱約約的‘希望’?！?br/>
“會有什么結(jié)果？”陳燁凱道。
“等他變成喪尸，”余皓說，“夢境就會被毀掉，像梁老師一樣，進(jìn)入潛意識里。但只要奪回圖騰，一切都會回歸原樣，咱們得盡快?！?br/>
周昇說：“金烏輪告訴你的？”
余皓點點頭，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此時，得到了金烏輪的提示。
周昇說：“抓緊時間，走?！?br/>
歐啟航說：“我還能撐一段時間?！?br/>
周昇扔給余皓槍，兩人分了武器，陳燁凱掏出銀色手|槍，在指間打了個轉(zhuǎn)，示意自己的武器就是槍，正要攙扶時，歐啟航卻振奮精神，自己起來了。
“我沒問題，你們看，好著呢?！睔W啟航穿上外套，拿起槍械，“我給你們開路?！?br/>
陳燁凱：“跟在后頭！別再沖動了！”
陳燁凱那語氣中充滿十足威嚴(yán)，歐啟航馬上道：“好的，老師?！?br/>
氣氛瞬間松懈下來，余皓忍不住被逗笑了。周昇與余皓在前，陳燁凱殿后，歐啟航突然道：“霆哥沒來嗎?！?br/>
“他不知道?！庇囵┙忉尩馈?br/>
陳燁凱又道：“不要問了，規(guī)矩點兒。”
歐啟航只得老實跟在余皓身后，余皓回頭，看了眼歐啟航，笑了笑，任何人在陳燁凱面前都像學(xué)生一樣，不服不行。
外頭是沒法走了，購物廣場外全是喪尸，周昇從商場一樓進(jìn)了地下一層，摘下月臺上的應(yīng)急電筒，觀察地鐵線路。歐啟航說：“我家就在地鐵站旁的一個小區(qū)，沿這條線走就到了?！?br/>
余皓道：“走地鐵軌道嗎？”
周昇朝黑暗的軌道盡頭照，說：“別怕，這兒應(yīng)該沒喪尸?！?br/>
四周靜得十分恐怖，周昇打頭，在隧道內(nèi)行走。余皓仍在思考，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金烏輪直接給他的提示，從前都是朦朦朧朧的印象。為什么特地提示了自己，而非周昇？
“在想什么？”周昇道，“唱首歌來聽聽？”
余皓道：“別鬧，我在想金烏輪的意識交流?！?br/>
周昇說：“有時候它會突然出現(xiàn)，提示我一句，又突然消失?！?br/>
余皓眉頭深鎖，說：“也許是因為權(quán)限？一旦啟航治不好，就會墜入潛意識里，根據(jù)凱凱的分析，潛意識世界是我的管理區(qū)……”
“唔。”周昇答道，“就像梁老師的意識最深處廢墟，我和凱凱都束手無策，只有你的精神不受影響，你成為了絕對黑暗區(qū)域里的唯一發(fā)光天體，也就是月亮?！?br/>
雙星系統(tǒng)，指的就是太陽與月亮么？余皓越想越覺得真相仿佛正在朦朦朧朧地浮出水面，卻看不真切。
“我問他是不是在夢里做夢，”周昇道，“也正是這個原因，通常很少人會在夢里睡著，一旦離開了表層夢境意識，再往下走……”周昇說著指了指自己腳下，又解釋道：“就有可能接近潛意識了?！?br/>
余皓本想說自己也曾經(jīng)做過夢中夢，事實上夢中夢的世界，依舊是存在的，并不是在夢里一做起夢來就會直接掉進(jìn)潛意識，《盜夢空間》中更提到夢境有許多層，最后一層才是潛意識世界。
但仔細(xì)想來，表層夢是最清晰的，也是睡醒后最容易記得的，更是最容易控制自我意識的世界，而一旦在表層夢中再入夢，意識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世界更抽象也更雜亂。
這么說來，夢中夢的誕生，確實是一層層逼近潛意識區(qū)域的通道的建立。
余皓拿著手電筒，周昇戴著紅外護(hù)目鏡，走在最前，周昇隨口道：“所以如果掌握了技巧，咱們也能在表層夢境不垮掉的前提下，進(jìn)去潛意識世界？”
余皓心道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但在夢里做夢也許更難。
陳燁凱走在最后，隨時注意著歐啟航的動向，歐啟航有點喘，陳燁凱道：“情況不對就開口，別死撐著?！?br/>
歐啟航答道：“我沒事兒?！?br/>
隧道內(nèi)長久靜默，前方傳來腳步聲與余皓周昇小聲的交談。
“我們現(xiàn)在要去做什么？”歐啟航朝陳燁凱問，“拯救我自己的夢境世界？”
“找回你的圖騰，你曾經(jīng)堅守過，卻又以為自己已經(jīng)失去的東西?！标悷顒P反問道，“周昇沒告訴過你？”
歐啟航有點茫然，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腳步始終有點踉蹌。
“那會是什么？”歐啟航又問。
陳燁凱稍一攤手：“這得問你自己。”
這些話原本該由周昇朝歐啟航說，卻不知為什么，周昇很少與歐啟航交流有關(guān)夢境世界的詳情，或許現(xiàn)在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jīng)太多了。
歐啟航又忍不住道：“你們究竟是真的，還是我夢里的形象？”
陳燁凱道：“我以為你已經(jīng)有答案了。”
歐啟航道：“不知道為什么，我越來越覺得這一切不真實?！?br/>
“你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那就是真實的?！标悷顒P隨口道，“反之亦然，有時連我們信以為真的記憶，也不一定是真實的?！?br/>
“對、對！”歐啟航精神又振奮起來，朝陳燁凱道，“我在許多科幻小說上看到過……有時我甚至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虛假的，大家不過是我想象出來的一部分……他們都因為我而存在……”
“也包括站在這里的我?！标悷顒P道，“所以，這就是一切關(guān)鍵?！?br/>
歐啟航停下腳步，莫名地看著陳燁凱，陳燁凱在他身前不遠(yuǎn)處停下，黑暗的隧道盡頭，現(xiàn)出了一點點光亮，那光亮映照著他的背影。
他稍稍側(cè)過頭，如同引渡已故者尤麗黛離開冥界的、英俊的天琴座吟游詩人奧菲斯，卻依舊沒有多看歐啟航一眼。
“既然整個世界為你而生，因你而滅，”陳燁凱道，“那么它理應(yīng)是你想要的樣子，為何仍要屈服？”
歐啟航站直，就在此時，遠(yuǎn)方傳來一聲槍響，兩人同時快步奔跑，趕往隧道盡頭。
余皓拿著槍，周昇道：“你太緊張了！這只是一只貓！你謀殺親夫啊！”
“我哪兒知道！”余皓抓狂道，“剛才它突然從車頂上撲過來！我怕你被抓了！”
前面停著兩輛地鐵，周昇正想爬上去，車頂卻撲下來一只貓，余皓本來就精神高度緊張，看到個黑乎乎的東西，馬上一槍爆頭，把周昇嚇了一跳。
陳燁凱道：“從側(cè)邊走吧，側(cè)旁萬一有狀況好掏槍?！?br/>
這條隧道里雙軌并行，狹隘空間僅容一人通過，周昇本想沿車頂走卻確實施展不開，從兩輛車中間過是最佳選擇。
周昇沉吟片刻，最終點頭，陳燁凱道：“我來殿后?！?br/>
一人接一人，走進(jìn)兩輛地鐵的間隙中，走了幾步，余皓見地鐵開著燈，便朝門里看了眼。車廂中一片慘白燈光，先前在隧道里看見的，就是車廂隱約投出的少許光芒。
“別開槍?！敝軙N叮囑道，“把槍收起來?！?br/>
余皓收了槍，周昇扛著金箍棒，一手牽著余皓在前走，歐啟航走在余皓身后。
四周靜得有點恐怖。
余皓低聲道：“你看前面，四周交給我。”
周昇道：“注意頭頂就行?！?br/>
身后歐啟航與陳燁凱都沒有說話，余皓轉(zhuǎn)頭想看看歐啟航情況，倏然瞥見那車門里，出現(xiàn)了一只懸空的、抓住鐵桿的斷手。
余皓：“……”
下一刻，一只喪尸“砰”地撞在了地鐵窗門上！
余皓心臟險些停跳，歐啟航猛地轉(zhuǎn)頭，控制住自己別大叫，背脊在另一輛車的車門上撞了下，陳燁凱道：“背后也有！別靠近！”
周昇馬上道：“淡定點！它們出不來！加快腳步！”
車廂里上百只喪尸全部炸鍋，密密麻麻地從兩側(cè)朝他們涌來，拖著腐爛的身軀，血漿與黃白色的不明液體染滿了車窗。周昇率先開路，反而是陳燁凱道：“別緊張！繼續(xù)走！”
歐啟航不住喘息，余皓馬上鎖住他的手腕，拖著他跟隨周昇加快腳步。陳燁凱奔跑中不住回頭，抽出手|槍。
下一刻，車窗玻璃“嘩”一聲粉碎，上百只喪尸從車窗里擠了出來，擠在兩輛地鐵的縫隙中窮追不舍，陳燁凱道：“你們快走！”
“開槍！”周昇下令道。
槍響，陳燁凱的槍如同激光，一槍能爆掉四五只喪尸的頭，歐啟航回頭想幫忙，卻被余皓拖著疾奔，周昇全速奔跑，余皓朝歐啟航道：“你是夢境的主人！你必須先走！”
余皓成功地將歐啟航推了出去，陳燁凱被喪尸纏住，余皓抽出兩把匕首，喝道：“低頭！”
陳燁凱朝后猛地一仰，匕首擦著他的側(cè)臉飛了過去，周昇又喝道：“你倆趴下！”
緊接著余皓架住陳燁凱胳膊，把他按在地上，金箍棒刷然伸展，一棍捅穿了數(shù)十只喪尸，如同穿糖葫蘆般把它們穿了起來。余皓架著陳燁凱離開地鐵縫隙，歐啟航朝里頭扔了枚手|雷，眾人飛身躍上月臺，快步跑上地鐵站出口。
底下傳來爆炸聲，地鐵車頭被炸得變形，周昇一棍敲上第一道防火閘，鐵門轟然落下，四人坐在臺階上喘氣。
陳燁凱左手被喪尸咬得鮮血淋漓，余皓馬上單膝跪地，雙手發(fā)出光芒，為他療傷。
周昇道：“這下兩個被感染了?！?br/>
“沒關(guān)系?！标悷顒P說，“我們還有時間，實在不行，把我踢出夢境去，靠你們了。你呢？情況怎么樣？”
余皓檢查了陳燁凱，傷得比歐啟航重，歐啟航額上滿是汗水，喘息更粗重了。
歐啟航點了點頭，余皓檢查他的瞳孔，稍有點擴(kuò)散的跡象。
“走?！标悷顒P道，“馬上到終點了。”
周昇抬頭望向出口，說：“是不是終點還不知道呢?！?br/>
周昇原本詢問的是，歐啟航的父親是否曾經(jīng)為他留下過“戰(zhàn)勝自己”的關(guān)鍵，就像余皓的那套化作士兵的象棋抑或封閉他內(nèi)心的盾。歐啟航認(rèn)為也許那存在于他的家里。那么也就意味著圖騰與boss都在他家里等著。
余皓站在出口處，說：“我覺得這就是終點了。”
地鐵站出口不遠(yuǎn)處，黑暗夜色下，一片小區(qū)布滿了黏稠的生物組織，中間一座扭曲的高樓，樓頂懸浮著黑色的詭異符文，從那符文中散發(fā)出黑暗的迷霧，遮沒了整片天空。
“來了。”一個渾厚的聲音說。
歐啟航已陷入神志不清中，聽到這聲音時瞬間清醒過來。
“爸？”
“來吧?！睔W偉紅的聲音在天空下回蕩，“啟航，你說過愿意聽爸爸的。”
余下三人安靜地聽著，歐啟航顫聲道：“不，不行?！?br/>
陳燁凱道：“記得我說的?！?br/>
歐啟航頓時回憶起來，喘息著道：“這是我的世界，爸?！?br/>
周昇裝滿彈匣，抬頭望向天空，烏云密布，下雨了。余皓伸手接雨，雨水是猩紅色的。
歐啟航所住的城堡前，出現(xiàn)了一朵詭異的、閃光的花。
“那是什么？”周昇道。
“是我爸跳樓墜地的地點?！睔W啟航說，“那天我回到家時，樓下全是他的血?！?br/>
這朵巨大的花朵扎根于大地，將喪尸病毒擴(kuò)散到整個郢市。陳燁凱道：“開始吧，周昇?！?br/>
“沒有太陽，有點兒難打啊?！敝軙N喃喃道，卻依舊吹了聲口哨，筋斗云唰地出現(xiàn)了，余皓展開翅膀，兩人帶著歐啟航與陳燁凱飛向城堡頂端平臺。
平臺盡頭出現(xiàn)了一扇門，大門敞開著。
“沒有守門人？”余皓道。
周昇拉開槍支保險栓，說：“守門人已經(jīng)在現(xiàn)實里被干掉了，進(jìn)去以后，歐啟航召喚圖騰，咱們纏住他?！?br/>
余皓瞬間明白了，為什么等待在這里的是歐啟航的父親！只因不久前官員們相繼落馬，已在某個意義上解開了歐啟航的第一道心結(jié)。但父親之死，依舊是他難以面對的人生陰影。
這道心理陰影不在于父親的受賄，而在于，歐啟航一直認(rèn)為，歐偉紅是為了他這唯一的兒子，才收下了這筆錢！
周昇：“咱們纏住boss，凱凱保護(hù)啟航奪圖騰！動手！”